《民工同志》二
《民工同志》二
作者:nanshen_shuwu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他也没有思考的能力了。
他头昏脑胀,似乎被填满了棉絮。
打了个电话给王石头那个榆木疙瘩,他不能让那笨蛋对此一无所知。
“喂,石头,我病了,你快来送我去医院!”
这个理由似乎有点站不住脚,他完全可以打电话给120。但他不管这些,他就是要王石头来。非要看着那笨蛋着急,他才能有所安慰。他想起王石头说过,在这个城市里,自己是他唯一的亲人。对张伟明来说,又何尝不是呢?现在,王石头的亲人不止一个了,他老婆来了。
而自己还是孤零零一个。
“哥,你病了?啥病,发烧了还是肚子疼?严重不严重?”
“少废话,快来!”
“噢!我马上就过来!”
张伟明觉得,冲着王石头发发火,心里痛快多了。放下电话,他似乎已经看到王石头冲出湖边西餐厅,在路口拦住一辆的士,然后就朝这边赶。王石头一定很焦急,一遍一遍地翻看他那把廉价手机的时间,心急火燎地望眼欲穿。
他心里竟然充满了快意。
从床上勉强爬起来,几乎立即要栽倒在地。张伟明叹了口气,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这就是,人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是富翁还是乞丐,他是需要亲人的。平时感觉不到亲人有多么重要,只有在自己生活不能自理时,亲人才表现出他不可替代的一面。
也许,王石头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焦虑的张伟明终于等来了风尘仆仆的王石头。
“哥,你不要紧吧?我是要打的来的。可是遇着上班高峰期,等了好久也等不到空车。只好跑到地铁站坐地铁,又导车,最后才打到的士。”
他说的没错,满头大汗和湿透的衣裳可以证明一切。
张伟明突然很感动,但是他忍住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责怪王石头说:
“总算你还知道有我这个哥!”
“看你说的啥话?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是啥样呢!”王石头嗔怪道,“我不是没良心的人,哥对我好,我知道。”看张伟明一直定定地看着他,怕他烧坏了脑子,用手背感受了一下张伟明的温度,惊叫一声说:“哎呀,这么烫啊,怕有个四五十度了吧?”
张伟明强笑了一下说:“四五十度,你想烧死我呀?”
王石头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不说了,哥,我送你去医院吧。”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张伟明享受了难得的清静。尤其是,看着王石头为他忙东忙西,跑上跑下,做着那些他根本不熟悉的医院程序。他觉得很甜蜜。不过,幸好只是发烧,他没有必要让自己的秘书来做这些事情,而是王石头,这个他虽然信赖,却笨拙得可爱的人。 小病初愈的张伟明情绪不错,隔三差五来湖边西餐厅看望自己的表弟王石头。问问表现怎么样,与同事关系如何,有没有什么要求啥的。要不是担心弄巧成拙,给王石头和喜翠创造方便,他甚至打算给王石头另外租套房子住,好给自己创造一些私密的单独接触王石头的机会。要是可以的话,他愿意每天开车来接王石头上下班,像这座城市里所有的幸福家庭一样。
可他不得不克制,尽管倍感煎熬。
酒吧。
灯红酒绿,心旌摇曳。吧台里,一个束着鸡冠头,戴着金项链,手背上纹着青龙,肌肉精干,酷劲儿十足的男孩在做花式调酒表演。吧台上,几个女孩痴痴地看着他,目光迷离。男孩一会儿喷火,一会儿冒烟儿,精彩的表演博得了几个女孩的连声尖叫。可那男孩连看都不看她们一眼,而是不停地拿眼睛的余光朝这边看。
丁总瞟了一眼那男孩,对张伟明说:“老帅哥,有人在看你呢!”
“谁?”
“喏!”丁总使了个眼色。
“不错,有点意思。”张伟明回了个惯常的表情,色迷迷地吐了个烟圈。
“怎么样,要不……”
“算啦,今天没兴趣。”
“不会吧,这么快就老不中用了?”丁总打趣道。
“我是人哎,你当我种猪啊?”张伟明瞪了他一眼。
丁总大笑,说:“我看你比种猪都能干!”看张伟明不睬他,哗哗倒了半杯马爹利,灌了口酒,咂咂嘴,讥讽道:“怎么,改习性了?一个农民工就把你迷成这样,你看你那德性!我和你在这个圈儿里混了这么些年,什么人没见过?我看你是不是真的年纪大了,昏了头了?放着好好的快活日子不过,金盆洗手,要给猪八戒当媳妇!”
“你才是猪八戒!”张伟明抢白道,忽醒悟,大叫:“你才是媳妇!”。
“他是直的,你是弯的,你要他当媳妇?”丁总吃吃低笑道。
“管那么多?”
“行,你要真有本事让他当媳妇,我把那个西餐厅送给你。”丁总意犹未尽,又说:“你要是搞不定他,就听我的话,弄块地,咱俩联手进军房地产。就凭我多年来经营的社会关系,和你实干家的能力,咱们会是地产界真正的黄金搭档。”
“这哪儿跟哪儿啊!”
“怎么,不敢赌?”
“这就不是能赌的事儿!”张伟明说:“生意归生意,感情归感情,不要混为一谈。你小子趁机给我下套呢,亏你还自称我的黄金搭档!”
“这么说,你是吃定他了?”
“想吃,却不知从哪里下口。到处都是刺儿!”
“我帮你搞定,你听我的,联手进军房地产,如何,做个交易?”
“操,你就那么想搞房地产?”
“嗯哪,就像你那么想搞王石头。”
“哈哈,服了你了。你小子真他妈贼!”张伟明笑骂道,又说:“不过你可千万别乱来。你要是把他吓跑了,我可不饶你。”
“放心,这点儿事难不倒我!”
“牛别吹得太大。”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行,不过我只答应你,搞一个项目。而且,牵头的不能是我。你这朵交际花应该站到前台来,一切关系你搞定,我只负责把盘子做好。”
“好,咱一言为定!”丁总得了承诺,非常兴奋。又哗哗把剩下的半瓶马爹利给张伟明和自己各自满上,端起酒杯预祝自己的胜利:“干!”
“干!”
张伟明把酒灌下肚去,心里怦怦直跳。他不知道这个承诺意味着什么,但他是那么渴望得到丁总的承诺,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尽管不知结果如何,可好歹也是个机会。这个丁总八面玲珑的本事他是知道的,自己的好多麻烦都是他帮忙解决的。在这个城市里,黑的白的都和他有交情。那个所谓的湖边西餐厅,其实就是他和各方面联络感情的幌子,每天来来往往的,都是这座城市里有头有脸的人。这点事情,自然难不倒他。
那么,他还担心什么呢? 一场秋雨,一场凉。
掐指算来,喜翠已经进城两个多月了。刚来的时候,天还热着。那时候,她穿着碎花布衫,梳着马尾巴,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从背后看过去,完全不像三十大几的中年妇女。两个月后,她已经懂得学着城里人穿衣裳了。她身段好,啥衣裳穿在身上都好看。再加上人勤快,嘴又甜,讨人喜欢,跟着东家太太学了不少东西。
喜翠聪明,学啥都快。
这天,喜翠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想顺便剪个头。推门进去,却发现换了人。一问,才知道原来那家嫌这里人气不旺,把门店兑出去,又在别处爿了新店。喜翠想起那个理发的胖女人,不但手艺好,价钱也实惠,就这么走了,不免有些可惜。又想,反正人已经走了,可惜也是白搭,不如试试这个新来的手艺如何。新店主是个年轻的女子,人漂亮,打扮入时,身材也好。
喜翠有点自惭形秽。
“大姐,来理发呀?”年轻的女子热情地招呼她坐下来,对着镜子,白嫩纤细的手把她的头发搬来弄去,连说发质好,脸蛋也好,总之什么都好。又问:“大姐要理什么发型啊?”
“剪短点就行,头发又分叉了。”喜翠埋怨道。
女子剪刀上下翻飞,看样子手艺不错。
喜翠很佩服她,问:“妹子哪里人哪?”
“香城人。”
“哎呀,半个老乡啊!”喜翠很惊奇。
“怎么,大姐也是香城人?”女子也很惊奇。
“娘家是,婆家不是。”
“都说咱做女儿的是泼出去的水,大姐你可真是。娘家就只算半个家?”半个老乡不以为然。
“那咱就真是老乡了?”
“可不,就是老乡!”
“妹子咋个称呼?”
“还咋称呼?姐,你要不嫌弃我是个理发的,就叫我二妹吧!我姐就这么叫我的。”
喜翠觉得她可是真能说。
话越说越投机,理完发,二妹坚持不要钱。说“姐”都叫出口了,怎么还能要钱呢?喜翠说你是生意人,就指着手艺吃饭哩,咋能不要钱?二妹说,那好,我下回再收你的钱。这回呀,就当是二妹送你的人情。喜翠不管这些,丢下钱就跑,两只脚一撒欢,就没影了。
她不愿意欠别人的人情。
虽是如此,心理却乐滋滋的。
回去就跟王石头打了个电话,说认了个妹妹。王石头笑她,说你可真本事,才来俩月就认了个妹妹。再过一年,不知能不能生出个儿子来。喜翠就知道王石头在想那事儿了,王石头一想那事儿就会扯上没影儿的儿子。这让她很惭愧。心说自己是不是老了,怀孕这么难。想想自己的妈,四十多了还生了她,就骂自己肚子不争气。
喜翠强辩道:“兴你认哥,不兴我认妹?”
话是如此说道,喜翠其实也很烦。因为自己只是个保姆,不方便把王石头带家去;而王石头住集体宿舍,也不方便把她带过去。俩人就始终没有合适的机会,亲热亲热。东家太太下半身瘫痪,白天都是躺在床上的。东家男人白天去上班的时候,喜翠就陪东家太太聊天,帮她翻身,按摩,以防她生褥疮。这个活儿很累,做完一圈,手脚发麻,腰背酸软。王石头就说,可以趁着东家男人不在家,太太休息的时候,偷偷溜进来,完事儿就走。喜翠恶心他,说你们男人怎么就知道那档子事情,也不懂得心疼个人儿。我这腰酸背痛的,累得要死,还要伺候你?
那是她心情不好的时候。
心情好的时候,喜翠会主动打电话给王石头,说说这一天都干了啥,也问问王石头都干了啥。知道两个人都很忙碌,就会很高兴。因为她觉得这样离她的梦想就更近了一步。
这天,东家男人出差了,要好几天不回来。
喜翠因为有了二妹做伴儿,不再像以前那样总觉得是在为理想吃苦受难了。于是,她就想犒劳犒劳那个提了很多次没影儿的儿子的王石头。打了个电话给他,叫他请半天假,趁下午她出来买菜的时候,在菜市场会合,然后把他拎家去。
王石头还一次没来过呢!
果然,东家太太在经过一套按摩后,就睡着了。喜翠拎着菜篮子去买菜,打算顺便拎回个老公来。菜买完了,王石头却还没来,喜翠有点着急。跑二妹那里借了个电话,打给王石头。王石头说马上就到,喜翠听到了电话里公交报站的声音,知道他还在车上,说你快点儿啊!王石头听她这么说,心里就很激动,身体都起了反应。赶紧避开前面的人,怕人家骂他流氓。
王石头紧赶慢赶,找到姐妹美发厅,正要喊喜翠,却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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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冤家路窄!怕啥偏来啥。
这可咋办呢?是进去,还是走开。
正犹豫呢,喜翠发现了王石头,跑出来迎他:“石头!”
要躲已经来不及了。
杏儿也发现了王石头,一脸惊奇,说:“咦,你怎么在这里?你就是……姐夫?”
“咋儿,你们认识?”喜翠一脸狐疑。
“不认识,就一个工地上,那个……”
王石头不会说谎,一说谎额头就冒汗。喜翠看见了他满头的汗,就知道他没说实话。狠狠掐了一把他手背上薄薄的皮儿,疼得王石头差点儿叫妈。
“哎哟,我的娘哎,你轻点儿!”
“你没说实话!”喜翠照顾他,也照顾自己的面子,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走了一会儿,眼看着走远了,这才狠狠地数落他说:“王石头,你行啊!进城才几天哪,就学会说瞎话了你!我喜翠儿真是小瞧你了!快说,你和她是啥关系?”
王石头自知理亏,一声不吭。 王石头算是白跑了一趟。
喜翠不依不饶。她从未想过,那个老实八交的王家大哥,进城才不到一年,就上了别的女人的床。而且,还是个发廊妹,出来卖的小夜莺。早在家的时候,喜翠就听说过,村里也有妹子在外做皮肉生意,赚了不少钱,把家里的房子起得高高的。站在小二楼的预制板上,高过院子里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把整个村子的瓦屋踩在脚下。
但她从没想过,那些女人的床上也会有王石头。
她真后悔让王石头到城里来。
喜翠把王石头狠狠骂了一顿,咒他猪狗不如,揪他耳朵,捶他的胸——以前,她是偎在那座山一样厚实的怀里享受甜蜜生活的。现在,她捶它,狠狠地捶。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丢王石头一个人傻傻地呆立在人流穿梭的大街上。
王石头恨死自己了。
干啥听老刘的话,上杏儿的床?
都怪自己。
回到湖边西餐厅,懊恼的王石头无精打采的,病了一样,见谁都不说话。主管见他这样,准他休假一天,叫他病好再来。王石头没病,他只是心情不好。第一天,他一个人在宿舍睡大觉。第二天,他还是在宿舍睡大觉。到了第三天,狭小的闭着窗户的屋子里,全是他吸进呼出的二氧化碳。
把他从床上拽起来,他又像面条一样瘫下去。
没得治了。
自打王石头到湖边西餐厅工作以来,张伟明已经成了这里的常客。几天没见王石头,很是纳闷。一问才知道,蔫了。嘿,这小子真是个闷葫芦,有事儿也不和自己打声招呼。
到底是什么事情?
跑过去,没见到人,先闻到味儿。
“我的乖,你这母鸡抱窝儿呢?待床那么亲!”张伟明学王石头的话,逗他。
“哥,你咋来啦?”王石头终于从床上坐起来。
“看看你抱了几只小鸡,都不用上班了?”
王石头苦笑,没回答。
“跟哥也保密?”
见瞒不过,王石头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张伟明听了“哈哈”大笑。
“哥,你笑我?”
“准你干坏事,就不准我笑啊!男子汉,敢作敢当嘛。”见王石头依旧愁眉苦脸,又安慰道:“没事儿,男人嘛,谁还没点儿破事?喜翠是个明白人,过些天也就想开了。现在正气头上,容易钻牛角尖,你也想开点儿!”
王石头觉得似乎有理,点了点头。
“走,到外面转转!”张伟明拉开窗子,一股冷风扑进来,屋里顿时清爽多了,也亮堂很多,不过也冻得王石头一哆嗦。“快穿上衣服!”披着外套,穿着白色内衣的王石头两天没刮胡子,硬扎扎的,憔悴样儿惹人心疼。
不知不觉,张伟明已经分不清自己和他的分别了。
“要不,我替你劝劝喜翠?”
“算啦,她就那样。”王石头突然想明白了似的,抖抖精神,说:“不管了,爱咋的咋的。”
“这么厉害呀?”张伟明逗他。
“不然还能咋的,去求她原谅?做都做了,说啥也没用了。我是男的,叫我去求她,我做不到!反正就这样了,过几天再打电话问问,兴许就好了。”
张伟明抬手看看表,已经下午快五点了,就想请王石头吃晚饭。
王石头说:“一直都是你请我,我也该请请你。”
“好啊,请我吃什么?”张伟明很意外。
“太贵我请不了,吃碗面又太寒碜了,不如到小饭馆里炒俩菜。”
“说得这么可怜,还以为你要做饭给我吃。”
“下次吧,屋里好些天没生火,锅都起锈了。”
张伟明已经许多年没试过在路边小店吃饭了,平常他觉得那店里污水横流,根本下不去脚。不过这次不同,和王石头一起,他觉得这些都不成问题,很自然就接受了。
这样的改变,连他自己都觉得惊奇。
这是王石头第一次主动请他吃饭,张伟明不想让他有压力,专找便宜的,点了俩素菜。
“哥,你这不是寒碜我吗,点这俩菜?”
“我这两天吃斋。”张伟明瞎说呢。
“你也信佛啊?”
“不信佛不能吃斋吗?”
“你们城里人真奇怪。我们希罕肉吃,你们希罕青菜。”王石头说:“吃青菜是没问题,不过吃青菜就不好喝酒。喝酒得吃肉才够劲儿!”
“那就点个荤的?”
又点了一盘葱爆牛肉,要了一瓶老白干。
“石头,你要喝白的?”
“啤的喝着不痛快!”
“那,看来我只能舍命陪君子了。”张伟明无奈地摇摇头说。 喝酒,最怕喝闷酒。
张伟明平日应酬时,那也是个不要命的主。虽然不要命,可也讲究技巧,不然就是愚笨。就好比战场上打仗,埋头冲锋的肯定第一个阵亡。那不叫勇敢,那叫鲁莽。酒场上的技巧是行酒令,或说道。行酒令是游戏,图个乐,作用有点像下酒菜。比如玩纸牌,丢骰子,一般用于非正式场合,或交情匪浅,可又没到穿一条裤子的份上的人之间。在正式场合,就不是行酒,而是敬酒,讲究的是一个“敬”字。下级敬上级,企业敬领导,晚辈敬长辈,讲究的是尊卑有序,和和睦睦。都讲究个说道。
与王石头喝酒,这些都不用。
小塑料杯一碰,小口一噙,美美地咂咂嘴,叨筷菜。
享受的是个随意。
可是几杯下肚,张伟明就看出王石头有些不对劲。自顾自喝,哪有这喝法?
“石头,你没事吧?”
“哥,我能有啥事儿。”
“我看,还是别喝了。”
“喝点酒不碍事。”又是一杯灌下去,小脸红扑扑的。
“别喝了,听哥的!”张伟明一把夺走了很快被喝了一半的酒瓶说。
“哥你真是的!人心里不痛快,喝口酒你也不让。”
“问题是没你这喝法!”
“你要憋死我吗,哥?我心里都快难受死了,你知道吗?”
张伟明心说:“你这样子,我也快心疼死了,你又知道吗?”话说出来却是:“你瞧你那熊样儿,这么点破事儿都经不起,你还是个男人吗!”
“是,我不是男人,我是王八蛋!”
王石头眼睛红红的,带着哭腔,那样子真让人心碎。
“哥,我真的很难受,你就叫我喝吧。喝醉了,就啥也想不起来了,多好!”
“喝死去俅!”张伟明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把酒瓶一推,竟然把王石头的土话脱口而出。
“是啊,喝死,去俅!”
是没这喝法,又几杯酒下肚,终于倒下了。
这瓶酒有一斤,张伟明偷偷倒掉了一些。王石头虽然喝倒了,想必也不会有什么事。付了帐,张伟明请店主帮忙,把王石头拖上车,然后一路向西郊别墅开去。幸好,路上没遇上交警,不然酒后驾车,又要查扣车辆,又要扣分,够他喝一壶的。
到了家,把车停下来。
张伟明发现,搬运这头大猩猩的难度超出了他的想象。张伟明一直坚持锻炼,以为自己身体不错,可是,连把王石头从后排座位拖下车,都要了他老命。最后终于想到一个办法,扯住王石头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从一侧抗住王石头腋窝。
这样连掮带拖,终于送上了床。
洗澡,就只好免了。
可这家伙三天没下床,那味道真不是盖的。张伟明凑上去闻了闻,直接就要晕倒。
秋天的夜晚,已有丝丝寒意。王石头如果和衣而睡,第二天会很容易感冒。张伟明帮他脱去外套和臭气熏天的鞋袜。正要给他掩上被子,忽见他干呕起来,赶紧取盆子接着,却已经有秽物弄在了内衣上。张伟明心想,石头,你可别怪哥坏呀。哥不想现在就占你便宜,是你自找的。你内衣脏成这样,脱下来也是应该的。这么想着,就脱了王石头的上衣。
下身,秋裤就留着吧。
他的心,怦怦跳。
口干舌燥。
收手,从床上坐起来,喝口凉白开。他需要镇静,不然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傻事。他是如此钟爱于这个男人,以至于从一个在商业风险中应对自如的强人,变成了一个畏手畏脚的人。他怕这样轻易地得到肉体,会彻底让他失去灵魂。
“哥,我还要喝。”
这家伙,怎么还没喝够!
张伟明哭笑不得。
但是,这个让他哭笑不得的家伙,翻了个身,一把扑在张伟明身上。那种强烈的酒味和发烫的体温刺激着张伟明,使他瞬间就被冲昏了头脑。 清晨,西郊别墅区。
这里最先醒来的,是草坪上啄食的鸟儿。
第二个是张伟明。
张伟明根本就没睡着,他睡得很轻。所以,几声鸟叫,他就睁开了倦怠的眼睛。这个时候,太阳也还没睡醒。巨大的落地窗外,起伏连绵的草坪,和稀疏的林子,都是灰色的。晨风裹着丝丝凉意,侵入暖暖的被窝,让他无法继续安卧。
轻身下床,张伟明换上运动套装。
他有晨练的习惯。
只是,现在有点太早了。
岩片铺就的羊肠小道上,只有他一个人。
慢跑,伸展,太极。一套动作下来,身体已经开始微微发热。加速跑,八字跑,能提高肌肉活力,让他看起来更年轻。等他终于结束了这天全部的晨课,积存于深处的忧虑,才有机会发出声音,迫使他在人工湖边的草地上坐下来。
他的心里乱极了。
昨夜,激情的快感是短暂的。过后,他很快就陷入了迷茫。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他这样做分明就是偷窃。他张伟明,堂堂宏大建筑安装公司的董事长,社会大众眼里的时代弄潮儿,何至于会沦落到要偷窃的地步?
他一个晚上都在自责。
不知何时入睡,也不知何时醒来。
夜里,他上过几次厕所,却不知要去干嘛,坐在马桶上,只对着镜子发呆。看着镜子里憔悴焦虑的自己,他简直无法确认,那就是曾经心高气傲、自以为是的张伟明?
晨课,并没有驱散倦意。
他回到家里,冲了个温水澡。从浴室出来,发现王石头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发呆。
难道他发觉了什么?
“哥,不好意思啊,我好像把你床弄脏了。”
“是吗,哪里?”
浴室外面有点冷,张伟明倒吸一口凉气,赶紧穿上内衣。走过去一看,^_^,就是那些东西嘛。昨天完事儿后,没打扫干净战场。好好的被单上,留下几片硬块。张伟明和王石头都是成年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
“你行啊,石头。老婆都有了,还遗精?”分明是,贼喊做贼,张伟明有点心虚。
“可能,是好久没那个了。”王石头有点犯糊涂,心想,都说“喝酒误事”,喝了酒果然没好事。昨晚上不知道都干了什么,隐约觉得,是和喜翠干了那事。干到好处,就出了。没想到,醒来竟是遗精。遗在哪儿不好,遗在大哥床上。
“没事儿,搁洗衣机里一漂就干净了。”
“噢!”
张伟明要为自己的冲动赎罪,他决定亲自下厨为王石头做早餐。开火,蓝色火苗兴奋地跳起来,煎蛋锅很快就热了。大豆油在锅里“滋啦啦”响,鸡蛋在碗边轻轻一磕,“哗”地滑入热油里,一个荷包蛋瞬间就成型了。然后是面包切片,牛奶,番茄酱。
“石头,快下来吃早餐!”
“噢!”
王石头吃饭快,狼吞虎咽,连喝牛奶也是“哧溜溜”响。张伟明觉得,这是最美的音乐。看来,王石头已经走出阴影了。没想到,酒还真是个好东西,竟然具有选择性失忆的功效,可以让人忘记不愉快。吃完早餐,看王石头状态不错,张伟明就送他去湖边西餐厅上班去了。不过由于还不太放心得下王石头,这些天就由他接王石头上下班。
“我没事,哥。你那么忙,应酬又多,哪顾得上我?尽给你添麻烦!”
“添什么麻烦。”张伟明嗔怪道:“听哥的话,暂时就先住我那儿。等我觉得你真没事儿了,再送你回来。放心,到时候就算你不走,我也会赶你走。你瞧你多麻烦哪!”
王石头笑了,只好答应下来。
为了不白吃白住,王石头包揽了所有的清洁工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把房子打扫了一遍。因为一直对自己的厨艺不太自信,王石头没敢揽下煮饭的活。即使这样,也够他忙活的了。打扫卫生,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的业余时间。因为房子实在太大了,有四个主卧,两个次卧,楼上楼下两个卫生间,一个超大双人浴缸要刷洗一遍需要半个小时。落地窗全是钢化玻璃的,从层顶一直到地板,需要用专用的清洁刷才能弄干净,把他累得够呛。有时候他都在想,这有钱人干嘛弄这么大的房子,再怎么住,睡觉不也占不了两张床吗?又想,房子大确实好,气派,在一楼客厅里都可以打篮球了。房间多,你看电视,我睡觉,可以互不干扰。
二人的同居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听说张伟明和王石头同居了,丁总电话道喜。
“何喜之有?只是同住,不是同居!”
“有了同住,很快就同居。暧昧的故事,就是这样发生的。”
“你是说你吧!”
张伟明指的是那个剃着鸡冠头、精壮的年轻调酒师。现在,调酒师已经成了丁总的拍档,俩人同吃同住同睡觉,天天腻在一起。丁总“哈哈”大笑:“不管怎么说,你离成功又近了一步。”又说:“你敢说,你对王石头就没有非分之想,半夜不想爬起来上他的床?”
“不要说的那么露骨!”
“实话实说。”
这是一个茶座,是湖边西餐厅之外,张伟明最喜欢的休闲场所。它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凤求凰。听说是古曲名,与一个私奔故事有关。故事的主角,是司马相如,和卓文君。除此而外,这当然也是一个关于情爱的名词。茶座的布置,是完全的东方古典风格。不是汉风,而是明清格调。不过,没有人在意这些。这个关于私奔的故事,是人所共知的。来这里喝茶的,基本都是情侣。当然,也包括期望拥有情侣的人,像张伟明这样的。
“帅哥,我过来陪陪你?”
“好啊,把你那调酒师也一起带来!”
来了,果然是一对儿。
“看着你俩这样,真让人羡慕。”张伟明黯然道。
“是啊,夫淫妇。”丁总轻轻刮了下调酒师的鼻子,那劲头真让人倒牙。
“嗨,公共场所,注意影响!”张伟明笑道。
俩人对视,又齐齐瞄向张伟明。细看,调酒师竟然是一对媚眼,目光火辣辣的,勾人魂魄。张伟明赶紧躲开了。火辣辣的目光直接撞到墙上,又缩了回去。
“怎么,还没得偿所愿?”
张伟明叹了口气,摇摇头。他没好意思讲,自己趁王石头酒醉偷袭的事情。
那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看你呀,越得不到你就越想要。真给你了,你又瞧不上了。”丁总呷了口茶说,“你看我,想要的,我就直接要。”
“要到了,你还想要!”调酒师补了句。
丁总瞋了他一眼。
张伟明笑道:“对!要到了,你还想要。幸好你比较壮,有多少,可以要多少。”
三个人都笑起来。
“说真的,你这样也不是办法。”丁总说:“这就好比打乒乓球,你一个人对着墙打,打得再好,也没什么意思。要找个对手,最好两个人旗鼓相当。水平差太远,净剩捡球了。有了对手,你的付出才能有所回报。不然,就算你整天守着他,他也始终把你当大哥来看。再说了,你是种猪,不是柏拉图。你也不缺弟弟,你缺的,是一个男人。”
“我是种猪,那你是母猪?”
“话糙理不糙。你听懂就行了,干嘛抠字眼?”
“听你讲话,得心理承受能力很强才行,不然会被你气死。”
“看来你已经百炼成钢了。”
“你说得有道理。不过,我现在是一点办法没有。我该怎么跟他讲呢?噢,我就跟他说,石头,你哥我喜欢你,你愿意和我好吗?”张伟明说:“只怕他以后再也不理我了。”
“他真的,就对你那么重要?”
“我觉得,我现在好像已经对他产生了依赖感。一天见不到他,我就跟丢了魂儿一样。说实在的,你和我也这么多年的朋友了,什么时候见过我这样?”
“这是初恋般的感觉……阿尔卑斯咖啡糖。”丁总不失时机,秀他的暧昧。
“有时候,我真想说出那句话,可就是没有勇气。我该怎么办呢,交际花同志?”
“你知道有一个词,叫启蒙吗?”
“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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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下来,其实就是一张白纸,什么都不懂。如果是生在一片山坳里,封闭的环境当中,你说他是男的,他就是男的。你说他是女的,他就是女的。但是,我们小时候,家长都会有个启蒙过程。教育男孩要勇敢,教育女孩要干净,教育男孩女孩不要睡在一起,不然会生更小的小孩。给男孩买玩具枪,给女孩买洋娃娃。给男孩剃光头,给女孩扎小辫,戴红花。这些,都是启蒙。简单地说,启蒙就是启发他,让他向着你想要的方向发展。”
“说得一套一套的,可是怎么做呢?”
“我看中了一块地,你说,我是买还是不买?”
“操,我真想K了你!”张伟明从桌上操起烟灰缸,做欲K状。
“嘿嘿,你要K了我,谁给你出歪主意?” 王石头本想等事情平静下来,就打个电话给喜翠,服个软,看情况再说。毕竟,这事儿也怪自己。这种事情,王石头也见多了。轻的鸡飞狗跳,砸锅摔盆;重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当初,自己也是一时糊涂,事情出来以后,只希望蒙混过关,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那是最好了。最坏的结果也考虑过,喜翠这样的表现,已经让他比较庆幸了。
可是没想到,还没等他打过去,这边就打过来了。
打电话的,是父亲:“石头啊,你在外面混得可好,听说出息了?”
“还不赖。爹,你放心。”
“不赖?我咋听说你在外头不学好哩?”
“咦,谁说的!”
“你别管是谁说的,先说你干没干。”
“是喜翠说的?”
“你干没干吧!”
“……”
“中,我看哪,你还是回来吧。这工咱也别打了,老王家丢不起这人!”
“……”
“个龟孙,越来越不像话了!”
“……”
“哑巴了,咋不说话了?”
“回去咋弄,家里都冇人了,一般大的都出去了。我这么大个人,人家会咋说我?”
“轮这你也知道丢人了!”
“我给喜翠陪个不是,不妥了吗?她咋还给你说说,真是!”
“你自己做错事,还怪别人。想把我活活气死?”说着话,王老爹咳嗽起来。
“好,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啊,啊爹?”
挂了电话,王石头不禁担心起来。父亲有老慢支,一到天冷就咳嗽。在家的时候,王石头最怕的就是冬天了。因为,一到冬天的晚上,父亲就整夜整夜地咳。自己睡不好是小事,父亲因为咳嗽,经常睡眠不足,得不到充分的休息,身体免疫力下降。表现出来,就是动不动就感冒,流感可以轻易地穿透他的健康防线,他现在只剩下干枯的筋皮和骨头了。多月没回,也不知道他啥样了。
这喜翠!到底不是她亲爹。女人怎么都这样?
过些天找个机会回去看看。
原本计划打给喜翠的电话,就算了吧。打过去,也是兴师问罪,再闹起来,定是不可开交。老话说得好,小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他俩的主要问题,是没有床头和床尾。当然,王石头是绝对不会想到这些的,他是个大孝子。他对喜翠的行为感到非常厌恶,这种厌恶已经超越了他对喜翠的歉意,以至于把他推到了另一个方向。
他决定保持沉默。
也就是冷战。
男人的冷战是很可怕的,因为男人本来就是冷血动物。女人如果要打冷战,她一定是因为把热量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而男人却是像掐灭一支烟头一样,让热量化成一缕沉默的青烟,搁置争议,像没事人一样生活和工作。尽管在内心的某个角落,这个争议还是存在着的,但他绝对可以视而不见。
王石头就是这样的。
当张伟明请他去放松的时候,他立刻就答应了。
他决定从此没有烦心事。
张伟明平时应酬多,一到晚上,十有八九会有事。不是有饭局,就是去腐败。习惯了这种生活,就算没事,也会找点事情出来。张伟明最喜欢的,一个是喝茶,一个是泡澡。因为喝茶和泡澡有个共同点,那就是安静。无论是看着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还是在热水中感受毛孔的伸张,呼吸着氤氲的水汽,都会让心灵得到安静。
王石头的选择,是泡澡。
他不觉得去茶馆喝茶有什么好,认为纯粹是有钱人在烧包。但是,在一个普通的浴室洗澡,和在一个高规格的温泉洗浴中心,那种感受上的差别,却是非常直观的。他们去的并不是多大的洗浴中心,不过这家浴场虽然看起来不起眼,装修风格却非常特别,是阿拉伯式的。一片片马赛克瓷砖装点成许多独特的图案,这些图案也是仿古埃及法老风格。图案的主角都是的成年男子,无论是身体器官,还是摆出的造型,都很夸张。不过,考虑到这是个男性浴场,也不奇怪。
“还没看够啊,石头?”张伟明已经脱光了,笑着催王石头。
“噢!”王石头羞红了脸,赶紧埋头脱衣服。
把衣服放好,各持一条毛巾离开衣帽间,进到洗浴大厅。这里淋浴、池浴、干蒸、湿蒸、冲浪浴应有尽有,优美的阿拉伯弧线让人心旷神怡。空间大,人也多。数十条赤条条的汉子,不管是肥的瘦的,大的小的,跟下饺子一样,跳下去,又被笊上来,很是壮观。
真不赖!王石头心想。 人虽多,却并不拥挤,几乎任何地方都无需排队。
要不说“一分价钱一分货”呢,就是比五块钱的浴室好,王石头心想。
先在淋浴处湿个身,把头、腋窝等处的毛发洗洗干净,张伟明就要去泡澡。和王石头打了个招呼,王石头在这种陌生的地方还有点紧张,就跟了过去。看张伟明先把脚放进热水池里,然后是小腿、大腿,直到全部没入水中,只露个头呼吸。王石头也学着样子把脚往里放,刚沾到水就“哎呀”叫出声来。对他来说,那水太烫了。除了他这身皮肉不习惯这么烫的水,不像张伟明这样热衷于“水包皮”的快感,还和他脚部茧子太厚有关。因为茧子天然形成一道屏障,使水温和体温不能很好地进行交流。张伟明见状微微一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对他说:
“要忍耐,忍一忍就好了。忍过去了,会很舒服的,嘿嘿!”
说着话,张伟明很惬意地在水里扎了个猛子。
那水有半人深,一碧到底。
王石头先用手撩起池水烫脚,等稍稍适应了水温,才把脚放进去。不过,即使这样,还是觉得水温比自己的体温强大很多,感觉脚部血管似乎要爆裂。
只好悻悻地离开。
找了个水温比较适宜的池子,泡了泡,却又觉得不怎么过瘾。
一时有些廖然。
正看着那些古埃及法老画发呆,忽觉有些尿意。要是照平时,在那些五块钱浴室里,王石头肯定想都不想,直接就冲着随便哪个墙角放掉了。但是在这里,一切都干干净净的,很高档的样子,让他有点不好意思作恶。他想,这样的地方一定会有专门的厕所。想去问问张伟明,又怕他笑话自己胆小,长着一张嘴除了吃饭,不就是用来说话的吗?
想了想,他大着胆子碰了碰旁边一个壮男,礼貌地问:“同志你好,请问厕所在哪里?”
同志?
壮男一愣,上下打量了一下他,旋即诡异地笑了,说:“正好我也想去,跟我来!”从池水里站起来,一身的毛。肌肉发达,像是练过的,连筋络都看得一清二楚。王石头很羡慕,感觉男人就应该这样子才叫美。不过,壮男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热水里泡得膨大无比、褐色的下体,在王石头眼前很骄傲地晃了晃。王石头还没来得及从水里站起来,那块骚肉正好在他面前经过,差点儿碰到鼻尖。他立刻嗅到一股别样的味道,浑身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
这一切都是在瞬间发生的。
如果是一部电影,应该是个慢镜头,名字就叫“恰似鼻尖的温柔”。
厕所,就在湿蒸房隔壁。
所以俩人走着走着,分道扬镳了。王石头发现了厕所门上的标记。
壮男走在前面,正要打开湿蒸房,回头一看,人没了。正觉得纳闷,透过厕所的磨砂玻璃,发现里面有人,心想大概是先去厕所放放水。不过,既然是同志,上厕所也可以一起上,这样才能表现出亲密无间的革命友谊嘛。于是,推门,可是,不得入。
“里面有人!”王石头在里面叫。
似乎明白遇到了内,壮男放弃了这位同志。
无尿一身轻。
从厕所出来,王石头决定到各处走走。都说蒸桑拿,蒸桑拿,好像很高级的样子,看看到底是怎么个高级法。先到干蒸房里看了看,哎哟我的娘,迎面一团火,和大夏天玉米地的感觉差不多。大日头火火地晒着,玉米棵子笼着,一点风没有。汗珠子还没来得及出来,就被热气蒸发了。这滋味儿,让王石头同志想起了艰辛岁月,虽然觉得亲切,却并不愿意再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从干蒸房,又来到湿蒸房。这里感觉还不赖,汗珠子从体内汩汩往外冒,贴着皮肤往下淌,真痛快!
壮男也在里面。
俩人对视了一眼,都当没看见。
只是觉得他笑得有点莫名其妙,王石头百思不解。
管他呢,王石头是来消遣的。既是消遣,啥事都不想,舒舒服服享受一切。
闭上眼,像张伟明说的那样,感受从里到外的通畅。
咦,谁的手这么不老实?
左顾右盼,发现是旁边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大概是被热气蒸得中暑了,歪在王石头身上,一手扶住王石头粗壮的手臂,另一只手,不好意思,正好落在王石头小弟弟上。连脑袋也凑过去了,嘴巴、胡子一股脑儿地倒在上面。
操,这真是!王石头心想,这么大年纪了,还来蒸桑拿,真是不要命了!
把手拿开,却发现小弟弟已经见义勇为,傲然挺立,准备支撑这位大爷孱弱的身躯。
哎呀呀,丑死了!
王石头扶正老大爷,夺门而出。
毛巾遮住勇敢的下体,感觉周围的每个人都在看自己。
赶紧跳到水里,放松,放松,深呼吸。
见义勇为者,也终于平息。 大哥在哪儿?王石头想尽快离开这里。
这个充满阿拉伯异域风情的地方,真是怪异无比,它让王石头浑身不得劲。像是突然闯进了某电影拍摄现场,被安排外星人解剖,王石头新奇得都要昏厥过去。
要尽快离开这里。
浴场蒸汽很大,云遮雾绕,能见度很低。
再加上大家脱了衣裳都差不多,光溜溜的,两只胳膊三条腿,要找个人还真有点难度。王石头被刚才那一吓,胆子又小了许多,不好意思大声喊张伟明的名字。只好这么挨个找。最后终于被他找见了,张伟明在冲浪浴场,舒舒服服地躺在那儿抽烟。
王石头三步两步跨过去,俯身轻声对张伟明说:“哥,咱走吧?”
“洗好了?”
“嗯,差不多了!”
“多泡会儿。你看你这身皮,糙得!”张伟明一把拉过王石头的胳膊,戳着他的后背道:“前面经常搓洗,干干净净的。你看你这背上,自己洗够不着,又没人帮你搓,斑斑点点,都是火尖儿!来,我帮你搓搓背!”
“噢!”王石头趴过去,看看张伟明的后背,很是羡慕:“哥,你皮肤真好!”
“那是,我经常泡热水澡的。”
张伟明把毛巾拧干,在手上缠了几圈,缠得紧紧的,然后用力在王石头背上搓,问他:“怎么样,劲儿够吗?”
“够了,挺舒服的!”
“你这根本就没泡开,泡开了很好搓,不用这么大劲儿。”
“噢!”王石头忽然想起,把刚才那话茬丢了,重又拾起来说:“哥,刚才有个人……”
“扭过去!”张伟明打断他的话:“你这样我不好搓。”停了会儿,又问:“你刚才说什么?”
“噢!没啥。”王石头又不想说了。
“哎哟,我的乖乖,你这身儿皮可真厚!”张伟明一边搓一边笑他。王石头也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起来。“过去再泡泡!”张伟明在他背上“啪”响亮地拍了一巴掌。“噢!”王石头很听话,乖乖地拎着毛巾到热水池边,强迫自己慢慢适应热水的温度。
水是很烫,但是,也没那么烫。
大哥皮那么薄都敢往里跳,我一个大老粗怕啥呀?
还能烫死我不成?
想到这里,王石头胸中的大男子气概终于迸发了,学着张伟明的样子,让身体慢慢浸如到水深火热之中。刚开始,确实似乎要皮开肉绽,难以忍耐。不过,只要挺过去了,让水温和体温通过厚厚的皮层开始交流,这舒服劲儿才真正开始。
王石头终于体会到了大哥所说的妙处。
等他再从热水中出来,浑身上下红彤彤的,活像要褪毛的猪。
“瞧,这就好搓多了!”张伟明帮趴在池沿上的王石头搓着背夸道。
“哥,待会儿我也帮你搓搓?”
“好啊,看咱俩亲得,跟那什么似的!”
俩人都笑起来。
轮到王石头帮张伟明搓背的时候,他发现,即使大哥背上靠脖儿颈的地方,也比他任何一处的皮肤都要好。细嫩白皙,光滑柔软。不要说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就算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也不过如此。都说十八岁的姑娘一朵花,王石头虽然三十多岁才结婚,娶的又是二婚。可是,没结婚不表示没谈过恋爱。王石头的初恋发生在十六岁,青春躁动的时期。那时候的他,胳膊腿儿都长粗长壮了,嗓门也厚了,小胡子也冒尖儿了。他喜欢上了同班的一个英语很好的女生。可是他自己学习太差,没好意思表白,只是偷偷地喜欢她。路上遇见,会脸红,也不吭声。女生和他打招呼,他也只会“噢”。后来,女生考上了中专,在临走前的傍晚来道别,俩人在村头大槐树下的条石上说话。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粘在一块儿了。那是王石头的第一次,他自己都不知道进去没有,只记得很快就跑马了。当时可能是太冲动了,事后,别的没记清,就记得女孩的脊背滑溜溜的,像缎子面被子一样柔软。
“石头,用点劲儿,想啥呢?”
“噢!”
从阿拉伯浴场出来,王石头觉得很饿,肚子咕咕叫。俩人就去吃宵夜。张伟明说,好久没去俩人第一次吃饭的那个大排档了。王石头就说,那算什么大排档,再好的东西也吃不开。不如就吃路边摊,价钱实惠品种也不少,最重要的是随便,吃起来也痛快。于是,俩人就找了个路边摊,点了几瓶啤酒,几盘菜,吃了起来。吃到一半,过来几个小青年,戴着耳钉,腕上纹着刺青,头发乱蓬蓬的,鸟窝一般。一窝蜂钻进棚子,大声喊道:
“他大爷,今天非削了他不可!” 一语惊四座,有人已经草草结账离开了。
天晓得这帮活闹鬼要做么子。
老板娘有点发怵,不敢上前招呼,支使老板前来。在女人面前,男人总要点面子,老板壮着胆子小心问几位小兄弟吃点什么。四个青年里,有两个冲他翻白眼,一个没甩他,另一个在听MP3,当他是一噗空气。翻白眼的有个穿绿的,拿过菜单丝丝冷笑,另一个说他妈的,吃来吃去,就这俩菜,爷都吃腻了。另一个笑,幸亏你还没活腻。前一个就凿他脑袋。这么折腾了半天,终于点好了酒和菜,说先上着,吃完了再点。老板点头哈腰离开了,去做菜。
等菜的时间有点长,几个小青年百无聊赖,喝茶。
七嘴八舌胡侃,不时乜一眼旁人。
没有人愿意与苍蝇为伍,何况还是几只刚出巢的马蜂?张伟明有一种本能的避险意识,所以他想快点离开这里,以防不测。冲王石头使了个眼色,王石头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哧溜哧溜”喝几口汤,就要离开。可就在起身的功夫,意外发生了。
或者,不是意外。
是蓄谋。
张伟明去结账,路过那几位的桌。
刚走到跟前儿,绿色男也“噌”地站起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刚斟满。就那么巧,俩人撞在一起。不用说,茶水溅在绿色男身上,瞬间被羽绒吸入,只剩下茶叶粘在外面。“哎哟!”绿色男惊叫一声道:“你他妈怎么走道的,没长眼睛啊?”
“实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张伟明说。
“说句‘对不起’就行了?”
“那你想怎么样?”
“知道爷这身装备值多少钱么?”
得,遇上碰瓷的了。
张伟明想,好汉不吃眼前亏,和几个地痞流氓,犯不上。最好的办法,破财免灾吧。王石头看张伟明遇到麻烦了,也站过来,助威道:
“是啊,多少钱,大不了赔你!”
“三千,阿玛尼!”
“要说钱也不多。可是,身上没带这么多现金。”
“那,你有多少?”
“我看看。”
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张伟明掏出钱包来,不料被绿色男一把抢过去,翻了翻,几张百元大钞,各种各样的卡倒是蛮多的。丝丝冷笑道:“看你穿得像个大款,原来是个穷酸!卖卡的吧?”
王石头想冲过去抢回钱包,被张伟明死力抓住手。
张伟明只是微笑。
“钱包不错,Gucci!”绿色男赞道:“不像是水货,嗨!”说着话,把那褐色的Gucci钱包抛给另外几位弟兄,说:“哥儿几个,瞻仰瞻仰,遇上大款嘞嗨!”
“什么大款,冒牌的吧!”
“大款会吃大排档?”
“那难说,保不齐是来忆苦思甜的!”
“是下来找雏儿的吧。”
几个人叽叽嘎嘎地一顿乱笑。
张伟明心想,这谁手下的小弟啊,这么没素质。不过,看现在这样子,也只是想要点钱花。没必要和他们计较。但是他想错了,绿色男发现了另一个值钱的东西,那就是张伟明上衣口袋里的手机,顿时眼前贼光一亮。“没现钱,手机也是可以的。”说着话,伸手就捞过来,被王石头挡开了。那绿色男可能是被碰疼了,嗷嗷怪叫:“哎哟,残了嗨!”
另外三个一排墙一样立起来,扬眉怒眼,好勇斗狠的样子。
场面登时变得很紧张。
老板偷偷支开老板娘,叫她去报警。
“手机不能给你,这是私人物品。”张伟明说。
“这么名贵的钱包,没钱装也难看。哥们儿还是比较喜欢你这手机。”
说着话,又来拉扯,被王石头挡在中间。
“哟,哥儿几个,有人想呛货嗨!”四个人拥上来,手里各执一个空酒瓶。
他妈的,几个奶娃娃翻了天!
先下手为强。
王石头操起凳子抡过去,小胳膊哪经得起这大劲儿,立时伤了两个。可是这帮混混,常在道上走,受伤是常有的,根本不把它当回事。稍稍喘口气,就发起了猛烈反扑。张伟明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可也不能看着王石头吃亏,就也操起酒瓶加入混战。
好一顿乱打。
几个小子虽然狠点,却到底没多大劲。
虽然以四对二,也没占到便宜。
眼看着警笛呼啸而来,绿色男丢下一句狠话:“我记得你俩了嗨,小子你等着!”
王石头也打红了眼:“有种你别跑,奶奶个爪儿!”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逃走了。
警车上下来两个人,问了情况,做了简单的笔录,就离开了。
王石头是主力,胳膊上有淤血,额上起了包。张伟明手上擦破了点皮,腿上挨了两下,感觉有些隐隐作痛。拦了个的士,一起到医院做检查。车上,张伟明忍不住偷笑,王石头问他笑什么,他说没想到王石头平时看起来不言不语的,遇到事儿还挺勇敢。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是人!”
“幸亏他们没掂刀。”
“就算有刀,也不能伸着脖子挨宰啊,咱乡下就没这习俗!”
“你就不怕么,伤着怎么办?”
“其实,也怕。”
“那你还那么冲,个楞头小伙子一样?”
“可是,我也不能眼看着你受欺负,一声不吭吧?那我成啥人了!”
张伟明又笑:“我居然成了受保护对象。”
王石头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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