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工同志》四
《民工同志》四
作者:nanshen_shuwu
也许是个好办法。
王石头给节目组打了个电话。这是王石头这辈子第一次给电视台打电话,一想到自己是在和电视屏幕上的那个气质高雅、正襟危坐的女主持人说话,他就很紧张。结巴了半天,才把事情讲清楚。当然,他不知道接电话的和主持节目的不是一个人。当然,他也没把事情讲得很详细,只说想找人,并没打算请电视台做调解。而且,他已经做好了打算,假使电视台一定要调解,到时候找到了人,说什么都可以,甚至可以拉住喜翠掉头就走。
他还去了一趟电视台。
因为要授权,还要签订协议。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都是大姑娘坐花轿,平生头一遭。
感觉很新奇。
接待他的,是个年轻的女记者。扎着个马尾辫,清爽精神。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讲话的时候,死盯着对方,像是能看透一个人的心思。
王石头有点心虚。
“知道她东家具体的地址吗?”
“不知道。”王石头坐在二十多层电视台的小会议室里,觉得四处都漏风,凉飕飕的:“不过,我知道个大概。我还有他们家的电话。”
“你对她可是不够关心哪,来这么久了,竟然不知道她在哪里工作。”
“东家不让她带陌生人去。”
“说说那个大概地址吧。”
“我去过他们最近的菜市场,应该不会太远。”
“喔,你们常在菜场见面?”
“我们只在那里见过一次。”
“那,你们平时都在哪里见面?”
“多数时候,是在公园里。”
“哪个公园?”
“江滩。”
“在这座城市里,有熟人吗,她?”
“有吧。”
“知道他们的联系方式吗?”
“不知道。”
“你认识他们吗?”
“认识一个。”
“谁?”
“她二妹儿。”
“二妹?”
“不是亲的,认的干妹子。”
“喔。”
女记者一边问,一边用笔做记录。
王石头觉得像在受审。
了解了基本情况,记者、摄像和王石头,三人一起去菜市场寻人。他们俩,一个手执话筒,一个肩抗硕大的摄像机。这阵势让王石头觉得被挟持了一般局促不安,感到周围的人像看被警察抓住的小偷一样看自己,而那两个公家人就是警察。
他开始后悔了。
也许不该让外人参与。
尤其是公家人。
可是,姐妹美发厅已经不在了,原地崛起一家夫妻包子店。一团团的白色蒸汽,一笼笼的包子,客人络绎不绝,生意十分兴隆。店主是一对来自外地的中年夫妻,忙得很开心。看记者来,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得知记者的到来是为了寻人,就更热情了。对他们来说,能看到平时只有在电视里才能看到的人,本身就是一件快乐的事。
“据说是生意不大好,搬走了!”
“这个店,爿来爿去,已经换了好几家了。”
“爿下这家店,没花多少钱。”
“那女的很爽快。”
“我们说多少,就多少,根本没还价。”
“人长得漂亮,也会打扮。”
“不知道去了哪里。”
“都是个体户,在哪里不能做生意啊!”
“吃俩包子吧,馅大着哩!”
“你也给宣传宣传。”
夫妻俩人长得喜庆,说话也配合默契,你一言我一语。根本不用记者提示,就回答了所有的问题。最后,还送了记者俩包子,让她尝尝鲜。记者开心地吃了俩包子,祝福他们生意越来越好,然后继续不厌其烦地,挨个问摆摊儿的菜贩子,知不知道有个叫喜翠的保姆。倒是有几个说知道的,还夸喜翠人不错,嘴巧。可是一说到她的近况,就三不知了。
看来,只能去她东家了。
因为不知道具体地址,女记者先打了个电话。可是一听说电视台的来意,对方立刻就严词拒绝,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而且,听得出来,对方情绪很激动。对于东家如此强烈的反应,女记者一方面始料不及,另一方面,凭她的职业敏感性,认定这其中必有重大的新闻价值。于是她精神大振,豪情万丈地对摄像说:“回去做个详细的采访计划报上去,就说咱们B组可能遇上大鱼了,希望可以凭这次机会打个翻身仗,一举K掉A组!”
两天后,三个人出现在东家的门口。
女记者,摄像和王石头。
东家闭门谢客。
不过,这反倒激发了女记者年轻的斗志。越是如此,女记者就越觉得个中新闻价值重大,也就越发地表现出她的职业精神,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而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略施小计,先是假装放弃了,声言告辞。却躲在单元门口,守株待兔。等小保姆一下楼,立刻就截住了她。的确,东家有躺在病床上的太太,和一个水灵灵的小保姆,不吃饭怎么行呢?既然得吃饭,就必需下楼,到菜场买菜,去超市购物,这都是绕不开的一日生活。
女记者趁人不注意,塞给她两百块钱。
小保姆半推半就,收下了。
这就好办了!
为防人耳目,开车到江滩公园。
这是最近的公园。
公园里,人影寥落,西风乍起,枝叶凋零。夏天,喜翠刚来的时候,王石头和她常常趁着夜色,到这里抚摸相思之苦。那时候,江边的柳树还枝繁叶茂,可以为他们遮挡行人的目光,他俩在公园的长椅上祈祷儿子在喜翠肚里生根发芽。那长椅很硬,硌得喜翠腰疼。王石头怜惜她,说将来一定买幢大房子,里面最大的一间做卧室,卧室里放一张很大很大的床,用最好的席梦思床垫。卧室里灯光暖暖的,吹着大马力空调,墙上贴满了一家三口的照片。
王石头是比照着张伟明的卧室说的。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豪华的卧室,和最好的床。
喜翠说,要买就买楼房。
好,住得高高的!王石头附和道。
那是多么美好的梦啊。
可是现在,话犹在耳边,人却不见了踪影。
她在哪里呢?
在公园长椅上坐下来,小保姆说:“具体的情况,我也不知道。只是东家太太常常发牢骚,听多了也就知道了点儿。太太对我不满意,就常拿喜翠和我比。说喜翠做起活来很要强,不忙完决不肯休息。那是真勤快!嘴甜,会说话。人呢,又聪明,啥东西教她一遍就会了,不像我。”小保姆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王石头,接着对女记者说:“听说是夫妻俩闹矛盾,男的又不肯认错,气得喜翠也生了二心,跟一个男的跑了。”
“你说啥?”
“她跟一个男的跑了。”小保姆被王石头的眼神吓得一哆嗦,怯怯地重复道。
“跟谁?”
“我也是听说的。”小保姆很委屈。
“你别怕,他是有点急了,平常不这样的。”女记者安慰她。
“是个菜贩子,常到菜场送货的。”
“他叫什么名字?”
“姓李,四川人。具体叫啥,就不知道了。”
线索,若有若无,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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仨人锲而不舍。
在菜场问了一圈儿,竟确有其人。
可是,人都已经有些日子没见过了,怕是还要到批发市场去问问。
这时,天已经黑了。
只好各自散去。
奔波了一天,王石头人困马乏,回家就睡了。
晚上八九点的时候,张伟明回来了。一看黑灯瞎火的,觉得很奇怪,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一边快步上楼,一边喊石头。推开卧室的门,就看见王石头刚刚从梦中惊醒,穿着棉睡衣,揉着眼,哈欠连连。张伟明又心疼又好奇,问道:
“你在忙啥呢,这么累?”
“噢,冇啥。”
“冇啥你这么累?”
“还不是喜翠的事情嘛!”王石头把电视台的事也说了。
“嗬,行啊你!三日不见,如隔三秋。你王石头,再不是吴下阿蒙了!”张伟明话里带刺:“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我会帮你找的。”
“你急什么!”又说。
“也不是,我就是觉得你太忙了。”
张伟明想再说点什么,发泄一下胸中的无名火,可他终于还是忍住了。在生意场上混迹多年,对他来说,控制情绪已经不难。但他总觉得那些火,有一天会像火山一样迸发出来,把他烧成齑粉。他想,也许是这些天太忙了,来不及清理情绪垃圾。
“我把你吵醒了吧?”他妥协道。
“冇啥。”
王石头被张伟明这么一激,也觉得很委屈,以至于都不想说话了。虽然早就知道,他这么做张伟明知道了会不高兴,可他就是不愿意撒谎。他宁可人家不待见他,也决不撒谎。关于这一点,张伟明曾经表扬过他,说他耿直,实在。可是,现在这一点明显已经让张伟明不痛快了。王石头越想越为难,越为难越着急,眼睛竟然红红的,噙着泪。
却没让它掉下来。
早上一觉醒来,冷风呼啸。
窗外,西郊别墅的草坪上,竟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白色的,茫茫一片。
穿衣出门。
雪遇地热,稍许已经融化。木质小径上,被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水膜。脚踏上去,有些打滑。张伟明的晨课时间,只好慢跑了。下过雪的空气,不止清澈,而且凛冽。这样的空气,比较容易让人清醒。人工湖边,有人起得更早。一个看起来身体挺硬朗的老头,在吊嗓子。张伟明心想,自己老了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吧。只是,不要像他那样,一个人。
忽然想起王石头的父亲,他那里下雪了吗,咳得是否更厉害呢?
这个可恶的王石头,真不想管他的事了!
竟然自作主张,请什么记者。
明摆着不相信我!
不信任拉倒,谁稀罕!
真让人生气。
跑了两圈,已经微微出汗。看看时间已经六点半了,打了个电话给项目经理牛玉清,说今天虽然下了点雪,可是并不妨碍打桩。一定要赶在冰冻天气来临之前,完成地平下的结构工程。不然到时候就会误了工期,影响可就大了。他没说更多,误了工期,会加大财务成本。都是借银行的钱,不管是宏达建安公司垫资,还是结算到永明房产公司账上,利息都是个不小的负担。而且,这负担都得张伟明扛着。张伟明知道,那个牛玉清一定一边说好,一边在电话那头呲牙咧嘴,在心里暗骂他商,这么一大早就催命鬼一样催他。牛玉清三十多岁,自大学毕业后,就一直跟着张伟明,从一个施工员做起,一直做到左右手。是张伟明的得力干将。
这么多年被人背后骂,已经习惯了。
包括自己的手下。
为人千夫指,只做人上人。
回到家。
王石头已经在弄早餐了。和张伟明一起生活久了,难免会受他影响。而且,如果细心观察,会发现王石头比以前胖了点。首先是脸颊肉多了,咀嚼肌不再像以前那样条理清晰了。然后是脖子里有了细细的横纹,如果不仔细看,还真不容易发现呢!晚上睡觉的时候,手抚在他肚子上,轻轻去按,会略略有点像水床一样的漂浮感。这个意外的发现让张伟明心里发笑,脸上也忍不住浮出笑来。这家伙半年不上工地,竟然长出胖肉来了!
在浴室里冲了个热水澡。
从楼上再下来时,已经是一身职业装了。
西装笔挺。
王石头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外面挺冷的。”在餐桌旁坐定,张伟明不咸不淡地说。
“噢!”把早餐分碟,摆好。
“天冷,要小心感冒。”喝了一口皮蛋瘦肉粥,味道还不错。
“噢!”
“感冒了,又是咳嗽,又是流鼻涕,可就麻烦了!”
“噢!”哧溜哧溜。
“你穿那么少,不冷吗?”
“冇事儿。”
张伟明一直期望他像从前那样,主动向他提出请求,因为那样会让一切看起来正常些。但是,对方不知是没有领会他的意思,还是确实有点迟钝,总之是不接招。事实上,张伟明的苦心并没有白费,王石头一刻也没忘记他远在老家的父亲。可是,他不打算和张伟明分担这件事,因为他不想欠张伟明太多,怕他这辈子永远都还不起。王石头想,自己的事,还是自己解决吧。吃罢饭,张伟明照例开车去上班。顺便把王石头送到北京路口。一路上,气氛有些沉闷,只是有些细碎的雪花,轻飘飘地落在车窗上。天气冷,车内开了空调。那些雪,一沾上挡风玻璃就化了,雨刷不得不一左一右地忙碌着,有节奏地刷洗着两人之间蒙尘的心情。
“打个电话给家里吧。”
“嗯。”
“你心里还真是藏不住事儿!”
“……”
“真不想和我说话了?”
“不是。”
“哥这些天,是忙昏头了。你要自己找喜翠,就去找吧。”
“……”
“需要哥做什么,尽管说。”
“哥。”
车窗外,是赶班的人们。雪,阻塞了城市的动脉,车流缓缓地移动着。白茫茫的。在北京路口,车停下来。要下车时,王石头摸了摸张伟明扶在方向盘上的手。那手凉凉的,立刻抽离了,说:“赶快下车,交警都看着呢,别忘了给家里打电话!”这种教训的口气,让王石头稍有安慰。他从车上下来,看着它很快消失在车流中,才叹了口气,乘公交到湖边西餐厅上班。王石头抽空打了个电话给家里。家没有电话,他一般都是打给村里的小卖部,再让小卖部的三嫂给传话。三嫂一听是王石头,就急了,说你咋才打电话回来呀,你爹都打吊针好几天了,这会儿正在镇上躺着呢!
王石头当时就懵了。 话说人这东西,有时候真不是东西。遇着压力,就想逃避;遇着好处,顺杆子爬。要不咋说,人这一辈子都在和自己做斗争呢?张伟明这些天可能真是忙过头了,又是注册新公司,又是尽力周转资金,还得从自己的建安公司抽调精兵强将,还不能影响原来的工作,可真够他忙活的。而今,再加上王石头这事儿一闹,把他弄得是晕头转向。
哎呀呀,烦死了都!
人一烦,就不想好事儿。人之初,性本恶。平常看起来人五人六,正经八百的主儿,其实背地里最坏的就是他。话说回来,平常看起来挺坏的,其实本性都不赖。这话说得有点绕,但理是这个理。张伟明一向是如此判断人的,一判一个准。作为他自己来说,不正是一个明证吗?公司上下千来号人,都知道他工作认真苛责,却从没有人想过他背地里恶贯满盈,不知糟蹋了多少男人。
张伟明的逃避方式,就是糟蹋男人。
从前是,现在还是。
他是老板,无需坐班。在忙完了他认为该忙的事情之后,他就打电话约他的“有男一起上”——建设局的王处长。现在的张伟明有点萎靡,不只是精神遭受压力和挫折的双重折磨,还因为精神的萎靡进而影响到他生理的勃起。只有在有人助阵的时候,他才有绝对的信心获得胜利。是的,对他来说,和一个男人做那些事,就是一场战斗,他必需取胜。
王处长姗姗来迟。
对于张伟明的邀请,他从不拒绝。
张伟明甚至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喜欢上了自己。
他总在张伟明高潮时,表现得异常兴奋。
这高潮好像不是张伟明的,而是他的。
靠,真他妈乱!
王处长还带来了一个人,这人正是上次一起玩过的,那个要样貌有样貌,要肌肉有肌肉,要屁股有屁股的中年建筑工人田老大。田老大是个山东大汉,从里到外,举手投足,都有着那个地方的豪爽气势。仅有的一点,就是这人眼睛里透着邪行,好像饥渴的人看见满汉全席,几乎要把人一口活吞下去。这一点可说是优点,对于他们俩来说。
一进房间,田老大就把衣裳脱了个精光。重型武器缓缓升腾。
咧着大嘴挑衅式的微笑,眼里透着邪!
令人恐惧,又令人向往。
像一只猛兽。
这只猛兽的生命力,让张伟明瞠目结舌。在他们第一次遭遇的时候,他甚至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提前用了药,比如伟哥、印度神油啥的。他怎么可以如此无休止地折腾呢?每次只需小睡片刻,醒来一睁眼就去抢你的家伙。张伟明甚至都在怀疑,究竟是自己在玩他,还是他在玩自己。但是,每次和他在一起,真的会忘记一切烦恼。
那个时候,他也成了一只兽。
兽没有烦恼。
到半夜的时候,张伟明突然觉得莫名的烦躁。打开关闭的手机,发现有几个来电提示,都是王石头的手机号码,时间是两个钟头前。张伟明想起以前交代过王石头,要是他半夜不回家,一定是有应酬脱不开身,一定要打电话催他,这样他就有理由走掉了。张伟明离婚的事实人尽皆知,但他这样的人,就算是离婚了也一样可以闲不住,这也是人尽皆知。只是,较少有人知道,那个在家等他的人,不是个女娇娘,而是粗枝大叶的王石头。
大概,也没什么事。
何况大半夜的,别吵醒了他。
张伟明让王处长送走了田老大,自己开车回到家。
可是,王石头不在。
他去哪儿了,这大半夜的?
打王石头手机,嘟嘟响了好长一阵,才接了,却不说话。
“石头,你在哪儿?”
“……”
“说话呀你,发生什么事了?”
“……”
“想急死我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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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
“哎哟你可真是,八竿子打出一颗闷声雷!到底怎么了?”
“也没啥,就是觉得心里闷得慌,出来走走。”
“这大半夜的!”张伟明厉声道:“你现在哪里?我过去找你!”
“江滩公园。”没精打采的。
“你可真有心情,跑这儿来看风景!”开了半个小时的夜车,疲惫不堪的张伟明在公园的一个长椅上找到了他。只见他蜷缩着歪在椅子上,目光呆滞,一言不发。张伟明气急败坏,本想臭骂他一顿,可是见他衣衫单薄,江风又湿又冷,又忍不住赶紧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说:“有什么过不去的,至于这样吗,命都不要了!”俩人并排坐着,默不做声。听着夜风呜呜怪叫着,感觉冷风透骨。张伟明也觉得吃不消了,说:“要不,咱们在江边走走吧。”
薄薄的雪,已经融化。地面有些积水,冰凉地刺穿皮革,脚趾开始变得麻木。张伟明跳着脚,搓着手小心地笑着,想要带动王石头低落的情绪。可是啊,在这个时候,王石头哪怕是说一句都是艰难的,他完全把自己封闭起来了,成了一只真正的闷葫芦。
张伟明边走边说——
知道吗石头,我最喜欢雪了。可是,我小时候在南方长大。你知道,南方很少下雪。越是少,就越显得珍贵。在我记忆里,我们老家只下过两次。不知道是不是特别喜欢雪的缘故,毕业后我来到北方,在这座城市安了家。娶妻,生子……嘿,混日子吧也就。
别人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随大流。
我父母都是革命干部,他们很大年纪才生下了我。他们为我安排一切,我就这么懵懵懂懂的,啥也不知道,就长大成人,参加工作。可是,突然有一天,我发现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我都没有。这时候,他们已经老了。
我为了他们,一直忍耐,直到他们相继离世。
起初,我一直以为,我在等着他们死。这样就再没人管我了。可是等他们真的没了,我才发现没人管是多么悲惨的事情。尤其是,像我这样,没人管束的结果就是放任自流。你哥我不是坏人,真的不是。所以那天你说我是好人,我真的很开心。
我从没有那么开心过。
可是,我无意伤害谁,不表示我就不会伤害谁。
我离婚了,儿子也离开了我。
我成了孤家寡人。
直到有一天我遇见了你,我才发现我可以成为一个好人,我才发现做一个好人原来是那么快乐。我帮你,其实就是在帮我自己。看到你快乐,我就会快乐。看到你不开心,我就想方设法让你开心。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明知道你和我不一样,你不可能喜欢我,可我就是忍不住要这么做。起初我也问自己,我究竟想要从你那里得到什么。你也知道,你哥是个商人,天下人都知道,无商不女干嘛!可是后来我明白过来了,你过得开心,就是我想要得到的东西。你能接受我,这已经是超值回报了。我完全没有想到。可我更没有想到的是,我做的这些,是多么自以为是。我原以为这些都是为你好,没想到反倒害了你,让你左右为难,真是没想到。
石头你要实在恨我,你就骂我吧!
你哥这老脸还得见人,你就手下留情,下回记着,啊?
——
张伟明极力想要逗王石头笑,不料却把他弄哭了。王石头定定地看着张伟明,突然别过脸去,两行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融进雪地里。
他不想给人看见,哪怕是这个他一直信赖的大哥。
——你骂我吧,石头!
——我说过,我从不骂人的!
王石头强忍的哭泣让张伟明也难忍痛楚,他捭过王石头的肩,怜惜地注视着他。白色的雪,映出了他眼里的泪光,张伟明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说:“石头,都是哥不好。哥不该责怪你,哥太霸道了,你心里要是觉得委屈,你就打哥吧,啊?”张伟明抓起王石头的手就打自己的脸。被王石头用力挣脱了,说:“哥你别这样,我不怪你,我真的不怪你。”看张伟明衣衫单薄,瑟瑟发抖,他取下张伟明为他披的大衣,帮张伟明穿上,认真地扣上扣子,说:“哥你没我耐寒,大衣还是你穿着吧。”
那手厚厚的,温暖的,被张伟明抓在手里,说:“你真的不怪哥吗?”
王石头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天上又开始飘起了碎碎的雪花。
张伟明喃喃地说,子欲养而亲不在,子欲养而亲不在呀!
王石头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张伟明的意思是说,希望他抛开其它一切想法,先把父亲的病治好。要是父亲有个好歹,其它的一切都会失去意义。别的不提,至少从这对待父亲的感情方面,两人还是有共同语言的。王石头忽然觉得,这个大哥变得亲近起来。他不再是那个让他敬畏的对他照顾有加的大哥,而是一位能说说知心话的兄长了。
这位兄长可惨了,回到家就拉肚子。
一个晚上去厕所好几回。
肠子都拉青了!
王石头看着他一会儿爬起来,一会儿爬起来,觉得很愧疚。都是自己闹的,要不是下雪天站在野外小半天儿,让肚子受了凉,也不会这样。嗨!弄得他都不好意思睡觉了,尽管早已又困又冷,脑袋疼痛欲裂,可还是爬起来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给张伟明,最后俩人分着喝了。
暖暖肚子,果然就好多了。
老爷子进城来看病,张伟明却没有露面。
主要是,他有点做贼心虚。
哈哈,可不是么,他在偷人家的儿子。人家可是指着儿子生孙子呢!他却把那些子子孙孙无穷尽来了个洒向人间都是爱。你甚至可以说,张伟明是在做让人断子绝孙的事。做这种事的人,肯定会被人恨之入骨的。他躲都来不及,还敢去面对?
尽管没露面,可这前前后后操办的,都是他。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王石头就天天守在病床前,尽一个为人子女的责任。张伟明有时会抽空来医院看看。他有些好奇,想知道王石头这颗种子是谁播下的。一般来说,父子还是有几分相似的。可是王石头实在不像他的父亲。老爷子长得那么瘦,王石头却是壮壮实实的,这是一张纸和一座山的区别。老爷子的鼻子又窄又高,王石头的鼻子却是又宽又扁。难道岁月可以这么改变一个人,可以把一座山削成一张纸那么薄弱,可以把鼻子改变形状?
王石头老了,也是这个样子吗?
张伟明很想笑。
老人的病比较难治,主要原因是并发症太多。这就好像一台机器。很多零件都磨损得太厉害,有时候你修好一个,很可能就会因此损坏另一个。所以这场看起来并不复杂的小毛病,却治疗了两个多月。等老爷子病好了的时候,也已经快春节了。
还在他病重的时候。
老人就在担心,家里会不会被小偷洗劫了呀?
最近村里老是闹贼呀,年轻人都出去了,尽剩下老头老婆和孩子娃了,有个稍微厉害的贼,你就拿不住他,他也不害怕了。光天化日,大白天就敢遛门撬锁。你看见了,还不敢喏嚯——贼都有家伙。远远地喊一声,抓贼呀!等人来了,贼早跑没影儿了。
都是老头老太呀!
王石头安慰他,说也就一栋房子值钱,他再能也搬不走,怕啥?
出来走得急,还有两百块钱搁衣柜底下哩!
咦,你看你,两百块钱你还记着哩!
老人把脸一歪,不理他。
王石头想说,这次治病都花好几万了,你那两百块钱也就刚够一天的开销。可是思量了一下,又没说出口。他怕老头追问起来,这么多钱没个出处,说不过去。要真照实了说,老头又该担心了。老人哪,心眼小哩,小得个针鼻儿一样,存不下事儿。病好了,老头就坐不住了。一定要回家。那个急哟,要是生俩翅膀,他肯定立马飞回家。
回家看看他的两只鸡,一只鹅。
可能已经被人杀吃了吧,呵呵。
张伟明听了,直摇头,说老人就这样,你要硬把他留下来,反倒会害了他。
其实,张伟明在想,要真把老头留下来,可怎么办呢?
说不定他会杀了我!还是送家吧。
这个倔老头!
可是老头要回家,王石头也得回家,这可真是!
张伟明最怕的就是过春节。因为春节要走亲访友,要放鞭炮,还要守夜、送灯。这些民俗是如此丰富多彩,以至于如果没有它们,你会觉得没有了一切。你是空的,像纸糊的空盒子一样。风一吹,就会轻飘飘地游荡,没有目标和方向。在过去的几年里,张伟明每到春节就出国,到没有中国人的地方,到年味最淡的地方。让自己变成春节的看客。可是现在,他不想再这样了。他觉得王石头应该和他一起过年,因为他骨子里的中国血让他思念浓浓的年味儿。
“要不,你和我一起回老家吧?”
“那,我算你什么人呢?”张伟明显然觉得这个提议很有趣。
“算我老板吧!”王石头又使劲想了想说。
“有老板到员工家里过年的吗?”
“你是个小老板啊!”
“你看我像做什么生意的呢?”
“我看你像蒸馒头的。”
“为啥呀?”
“你那么白,不是蒸馒头的,就是桑拿房的搓澡师傅。”
“那我还是愿意做个蒸馒头的!”
俩人都笑起来。
王石头的鼻子冻得红红的,眼睛笑起来就眯成一条线。真好看!
工地上放假都早,因为民工反正也不指望多干这两天发大财。一到农历十一月份,就开始零零散散地回去了。工地么,也像电压不足的收录机一样,再怎么摇它,踹它,也是唱不出劲儿来。于是,无论是甲方还是乙方,都开始混日子。
把王石头和老爷子先送回家。
到临近春节还有三天的时候,张伟明这个馒头店的小老板就上路了。
在他的前方,是香城的王家村,王石头出生长大的地方。
张伟明去过很多地方,但这一次,他所有的见识都不再管用。离王家村的距离越近,他的目光就越深刻,企图寻找每一个细节。从一棵杨树,从一抔泥土,从一堵矮墙,从一个鸟窝里,寻找王石头生长的痕迹。从颠簸的公车里,那些农民的乡间俚语里,泛黄的牙齿里,蓬乱的头发里,寻找王石头的气味。公车扬起的尘埃里,也有王石头幼时的嬉闹吧。
王石头在镇上等他。
他和这里的人浑然一体,又卓尔不群。
就像麦田里的一株玉米。
茁壮而饱满。
张伟明老远就发现了他,王石头的眼睛里充满了喜悦。
“来好久了啊,石头?”
“吃罢早饭来的。”
“那可有小半天儿了。”张伟明亲昵地瞄了他一眼说。不知道为什么,张伟明觉得,回到乡下的王石头有一种很特别的魅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黄土地的朴实劲儿,比当初在工地上见到他的时候更甚。这魅力让张伟明心动,也让他的目光变得暧昧。
王石头被看得很不好意思,说:“还没吃午饭吧?”
“没有,这儿有什么好吃的?”
“也冇啥,我刚买了点菜,回家帮你做。”
张伟明这才发现,王石头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是什么呀?”张伟明撑开袋子往里看。
原来是一小条五花肉和几样配菜。
“我最爱吃卤面了,也做给你尝尝?”
“你早就欠我一顿饭。你忘了,我可没忘喔!”
“那这回还上。”
俩人租了一辆马自达,一个人四块,两个人五块。马自达屁股后面的排气管“突突”冒着黑烟,在乡间土路上跌跌撞撞地跑起来,跌得张伟明骨头都要散架了,噪声很大,以至于想和王石头说句话都很难成功,只好无奈地看着对方。马自达车厢拉着布帘,张伟明突然想亲一下王石头,就把帘子一拉,在他脸上喯了一下,吓了王石头一跳。王石头用手抹了一把被亲的地方,用手掐了一下张伟明的手背,掐得张伟明疼得都要叫起来,赶紧求饶。
就这样打闹着,进了王家村,王石头出生的地方。
每个角落都有王石头的足迹。
他在这里蹒跚学步,牙牙学语,打架,哭泣,做游戏。这里有他的喜怒哀乐。
这里才是他的家。
马自达终于在一座砖墙院落旁边停下来。张伟明太兴奋了,以至于忘了和王石头争着付车费。但这是王石头第一次在两个人一起的时候付费,也是该他的,地主之谊嘛!张伟明是客,这个客人有点尴尬,因为他没带礼物。一个原因是路途遥远,又不是开车,拎着手累。所以他最初是打算下了火车在市里买。可是找来找去没有看得上的。也是,这个小小的地级市,火车站乱糟糟的,能有什么好东西。后来又打算到镇上了买些水果,可是又出乎他的意料,这个北方小镇和一个村子差不多大小,散装水果都是老太太的脸一样皱巴巴的,盒装的则是疤痕累累,实在拿不出手。这可怎么办呢,张伟明万万没想到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失礼过,这回却彻底失了面子。
王石头安慰他,说没关系,老头不在乎这个。
又说,啥也别买,你是我哥哩!
能有啥办法,难道再回头到城里去买?显然已经不太现实了。
张伟明想,丢人丢到家了。
不过,老头还真是不在乎。虽是个农村老头,可到底跑遍了小半个中国,是有些见识的。这个中国第一代民工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招呼张伟明,叫王石头端了半盆子热水给张伟明洗脸,又弄白糖水给张伟明喝。张伟明其实更喜欢喝茶,不过这里的人没这个习惯,家里也没有茶叶。尽管如此,张伟明还是装着很高兴的样子喝了那碗白糖水。洗了脸,喝了水,老人问张伟明的生意如何。他一直对在城里卖馒头就能生活得很好感到不解,而且这个馒头店老板还能养得起王石头这样的员工,每个月还能开他两千多块钱的工钱,实在不可思议。农村的日子过得很慢,吃了午饭等晚饭,吃了晚饭等上床。张伟明很不习惯。不过,一想到晚上和王石头睡在一起,也就无所谓了。
要命的是,没地方洗澡。
到晚上七八点钟的时候,看张伟明有点犯困——他实在是太无聊了,老头就说:“小张也跑了这远的路了,一定很困,你俩就早点睡吧。”然后,老头就离开了堂屋,回到偏房里。等王石头一插上门闩,张伟明立刻来了精神,亲昵地附在王石头耳边说:“老弟,把小弟洗洗吧?”
“你就那么想啊?”看张伟明如饥似渴的样子,王石头俏皮地问。
“难道你不想?”张伟明直直地视着他,像一颗橡皮糖。
“那你等着。”
这乡下的冬天可真冷,冷得让你无处躲藏。
盖了三床被子,乍一钻进去,也是冷得直哆嗦。张伟明蜷成一团,先暖着被窝,看王石头从暖水壶里倒出半瓶开水,又从水桶里浇了一瓢冷水,兑了兑,手试了下温度,觉得差不多了,然后把盆子放在凳子上,斜了一眼张伟明,背过身去,洗小弟。
张伟明吃吃地笑。
“你也过来洗洗!”王石头洗完了小弟,命令那个偷笑的家伙。
“把后面也洗洗。”那个家伙还赖在被窝里不出来。
“还没完没了了!”
一切完毕,换张伟明来洗,他三下两下就受不了了,冷得牙齿直打架。
咯咯哒。
“好了好了!”王石头说:“别弄感冒了,那样可就真风流了!”
“石头胯下死,做鬼也风流!”
“歪诗!”王石头笑道。
张伟明洗完前面洗后面,很认真的完成了全套动作,然后急惶惶爬上床。哎呀真暖和,王石头的身体像火炉一样暖乎乎的,越是冰冷的冬天,越是能体会到他的好处。张伟明蜷成虾米状,缩在王石头温暖厚实的怀里,主动被他熊抱。
更给了王石头一个柔软的臀。
王石头立刻有了反应。
小家伙开始活动。伸胳膊踢腿儿,做扩充运动。
“你要干嘛。”臀又往后顶。
“我不干嘛。”胯也往前迎。
“哼!”
“嘿嘿。”
“我可跟你说,我这后面可还是处男,你要敢进去,就要负责任。”
“我这前面也是处男,没进过男人的后面。”
“行啊你,几天不见,能说会道啊!”
“都是跟你学的!”胯在臀上蹭,蹭得前后都难受。
“好啊,你跟我学的,我叫你跟我学!”张伟明一把抓住小家伙,那家伙刚做完准备活动,身上已经热起来了,滚烫滚烫的。张伟明蛇一样滑下身去,错口就把它吞了。嘴巴刚凑上去,鼻子就嗅到了一股强烈的雄性气味儿,那是因为没用香皂。这股味道浓烈得很,张伟明几次都想呕吐。他一股做气,直到一股更强烈的气味儿冲进口腔和鼻腔。
他把气味儿一股脑吞下去。
一滴不剩。
王石头有点震惊。
他抚摸着张伟明柔软的唇,同情地说:“味道不好吧?”
“很好,有点甜。”张伟明轻咬他的手指。
“怎么会呢,味道是腥的。”王石头很认真地纠正他。
“要不,你尝尝?”张伟明把嘴巴对过去。
“那就……尝尝。”两片舌头绞在一起。
不用说,第二天,俩人都感冒了。
再多的被子,这么折腾,也是会透风的,呜呜叫,窗外的树枝被风刮得直打窗户,哐哐的。
老人见他俩这样,直摇头,责怪石头睡相不好,一口咬定说是他半夜睡觉蹬被子,害张伟明被冻感冒了。王石头是有冤无处诉,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一样连声喏喏。张伟明倒是做壁上观,一副隔岸观火、与己无关的样子。恨得王石头直咬牙。为了治他俩的感冒,老人更是亲自下厨,辛苦做了一顿酸辣面汤。就是把面切成叶片的形状,再放些新鲜的葱叶、切碎的生姜、热油爆炒过的红辣椒、多多的醋。煮了满满的一锅,吃得俩人满头大汗。张伟明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好吃的东西可以如此简单。不过有一点,出了汗就一步也不能出门,连堂屋门都不能出,怕吃了风,更麻烦。所以,整整两天时间,两个人都在屋里,大眼对小眼。
张伟明眼睛比王石头大。
这真是,大过年的,也不消停。
到了大年三十这天,感冒已经好多了。张伟明主动请缨,要去镇上赶个晚集,多买些烟花,把春节过得热热闹闹的。他这么做,一是因为童心勃发,另一方面也是想弥补未带礼物的脸面。可是家里没有自行车,只有三轮车。张伟明试着骑了下,发现有点困难。而且,他一个人去,王石头不放心。于是,俩人一起去。张伟明坐后面车厢里,王石头在前面骑。
路上有人问:“你这后面带的谁呀?”
王石头答:“我朋友!”
走远了,张伟明纠正他道:“我是你哥!”
王石头答:“我朋友!”
张伟明再纠正:“我是你哥!”
王石头再答:“我朋友!”
旧年最后一天的集市,是年货买卖双方最后的博弈。过了这一天,卖家的货就没人要了;同样,这一天也是买家最后的机会。如果今天还买不到合意的货品,接下来的整整一年里,大概都会耿耿于怀。年对于农村人的意义,相比城里人要大得多。
张伟明此刻成了农村人。
而且是个小孩儿。
这个农村的小孩儿在集市上,东看看,西摸摸。
一切都是希罕的。
他买了一挂鞭炮,几捆奇花,一包摔炮。
相比南方,这里的空气比较干燥,张伟明觉得皮肤燥得难受,特地买了各色的水果补充水分,准备回家来吃。虽然没有上等货色,不过也将就着吃了吧。所谓入乡随俗嘛,既然来到了乡下,就不能像在城里的时候那样讲究。另外,他还去破旧的澡堂子里洗了个澡,竟然搓掉一层灰,细细密密的。又吃了一盘水煎包,一碗胡辣汤,几根油条。
这里的东西,味道很特别。
听王石头说那些浓重的本地话,感觉更特别。
这仿佛是另一个王石头,一个张伟明需要重新认识的这个地方的男人。
他们在这个北方小镇的年集上邂逅。
张伟明叼着烟,向他借火。
这个本地男人和他对上了火,说了几句话,然后就结伴回家。
多么浪漫的事啊,:-)
二人载着满满一车年货,悠哉游哉地回家了。
老头正在灶火,用河砂和盐,炒花生。那花生是自己种的,摘干净后洗了洗,再在太阳底下晒干,用蛇皮口袋装起来,放在衣柜里。不多,但算是个吃食。逢年过节,遇着客人来访,有个招待。这会儿,正是它派上用场的时候。张伟明抢着去添柴火,老头笑着用呛火刀铲起几粒花生,说小张你先尝尝,看熟了没。张伟明捡起一颗来,烫得手指头发麻。不过,吃起来很过瘾,不但有花生味儿,还有一种新鲜河砂的腥味儿。
“好吃吗?”老头问。
“不错!”
花生炒好了,倒在用荆条编制的筐子里。
张伟明递给老头一只烟,用打火机帮他点上。那打火机是Zippo的,有着金属的硬朗和玉的润泽,火苗坚定,性状优美。老头先是被那火苗吸引,深吸了口烟,赞道:“不错!”不知是说烟好,还是打火机漂亮。又问是什么烟。张伟明把烟盒递给他,老头眼神儿不太好,把烟盒放在近前仔细看了看,非常可惜地说:“我不识字,不过看得出来,应该很贵吧。你看这盒子,做得都这么精致。”张伟明笑了笑,说:“伯父你要喜欢,回头我给你寄几条。”
“咱乡下人,尝尝就妥啦!”
“看你还跟我客气。”
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现在,家里是清一色的三个大男人。是男人,就少不了酒。既然要喝酒,就要喝好酒,何况是一年才有一次的除夕。老头准备了四盘下酒菜,工整地摆在八仙桌上,取的是“四平八稳”之意。又端了酒壶,几只酒杯,这才把那瓶珍藏的茅台酒抱上来。
“来,喝口好酒吧。”
“好!”
“愣着干啥,把酒满上啊,石头。”老人吩咐道。
“噢!”
王石头把酒杯收在一起,分别满上,然后放在每个人面前。
酒香四溢,二人有鬼。
“来,咱爷儿仨先碰一杯!”老头双手捧杯,浅笑着冲两个鬼说。
王石头和张伟明也端起酒杯。
三人一饮而尽。
杯酒下肚,身上就热了,舌头也活络了,话也多了。老头捻了捻自己并不存在的胡子说:“张老板,我这个儿子呀,什么都好——人实诚,没有坏心眼。做事也认真——记得他刚下学的时候,我教他耕地。也不知是我不会教,还是他不会学,反正把地翻了三尺深。耕完了地,再平地,用犁耙平得个镜子一样,一块大坷垃都没有,他说都用锄头敲碎了。你说这孩子,做事咋恁实诚哩!这说起来是个优点,太过分就成了缺点。比方说耕地,你把土翻那么深,那得吃多少水,洒多少化肥才够啊!这孩子跟着你,你有啥就直说,该打打,该骂骂。这娃呀,是不敲打不成器。”又对王石头说:“跟着你老板好好干,我看这小张也是个实在人。”
“爹你看你,大年下的!”石头对父亲的当面揭短表示抗议。
“大年下的咋了,爹说的都是实话!”老头权威不容挑战。
石头低头不语。
张伟明赶紧打圆场:“伯父,石头搁我这儿你就放心吧。石头跟我亲弟弟一样亲。”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老头对张伟明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一件件地唠起王石头小时候的事情。王石头十五岁那年,他母亲生病,老头带她进城看病,家里几亩西瓜眼看要熟透了,再不卖瓜就毁了,一年的辛苦就要白费了。那时候是真急呀,老头急得一夜白了头发。没想到这孩子这么懂事,请了假,愣是一个人拉着架子车,把地里的西瓜卸下来,自己装车,自己拉到二十多里外的县城去卖。一早天不亮就得起床,晚上月挂当中才回家。这么起早摸黑的,整整一个星期,竟然把瓜卖光了。可是,到底还没成人,卖完瓜就累倒了,躺在床上歇了好几天。那时候,瓜也不值钱,一车瓜才卖十几二十块钱,想想真是,这孩子从小命苦啊。老头说着说着,目光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张伟明也跟着他去了王石头的少年时代。二十年前这里还没有县级公路吧,从王家村到县城,坑坑洼洼,都是土路。夏天的清晨,一个壮实的穿着小褂子的少年在弥散着清甜瓜香的地里忙活着,他东敲敲,西看看,把最先成熟的大西瓜挑出来,一个一个地抱出来到架子车上。那时候,晨雾如云,田野里四下不见人。只听见池塘和道沟里的虫声和蛙鸣,此起彼伏地交响回应。
王家村有个传统,就是舞龙。
舞龙,还得有人打鼓。
这纯粹就是个项目,只要不是正式表演,任何人都可以上去敲两下。
王石头是个打鼓的好手,胳膊有劲儿,节奏就稳得住。
不然打起来轻飘飘的,转音。
到了大年初三,王石头就忙起来了。除了是主力鼓手,还得代表他们家到各家亲戚走动。张伟明可就有点郁闷了,又不能老公老婆地跟着去——他算哪根葱呢,心情有点不太爽利。就找个借口,说家里还有点事情,改天再来打扰。客气了几句,老人看他态度坚决,也就不便挽留。王石头蹬着三轮车去送他,一路上张伟明心情都很复杂。
竟然没说一句话。
远处,不知哪个村子在唱戏,依依呀呀的,嗓子在天际飘,丝线一样。
有鞭炮声,稀松传来。还有鼓点,敲打着心门。
俩人在路口停下来。
有辆过路车远远地看见他们过来,早就候在那里了。女售票员嘶哑着嗓子冲他们喊:“快走了啊,马上就走。”司机配合地发动了一下车,嗡嗡地似乎要开动。噪声有点大,王石头对张伟明说:“反正过路车很多,不如再等下一辆吧。”张伟明没听清,示意他再说一遍。王石头就加大嗓门喊:“再等下一辆吧。”张伟明也加大嗓门喊:“好,就等下一辆!”女售票员反复催促他们,见始终不肯上车,嘟囔了几句,叫司机开走了。
俩人相视而笑。
接着,又涮了几辆车。
到了第五辆开过来的时候,张伟明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石头你记住,我喜欢你,真的真的很喜欢你!”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车。王石头冲车上招手,张伟明不用看就知道,他不用看。张伟明怕看了就会忍不住跑下来。可是,跑下来又能怎么样呢?
不能把他怎么样。
车呜呜地开走了,王石头怅然若失地看着他远去。
王石头没看见,张伟明的眼泪悄没声息地滑落脸颊。任何人都没看见,他别过脸去,看窗外。
窗外是一大片一大片绿油油的青苗,它们看见了又有什么用呢?
送走了张伟明,王石头就往回走。
刚到家,就看见喜翠的大哥来了,王石头躲也无处躲,只好硬着头皮迎上去,唤了一声哥,说我这正准备去看咱妈呢,你咋就先来了?这位大舅哥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说:“看咱妈?你还是别去了,她都快被你气死了,你还是让她多活几年吧!”
“她这是咋了?”
“石头啊石头,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你倒说说看,喜翠为啥过年也不回家?啥事儿那么要紧,连家也不回,真当自己是城里人了?”
“哥,看你说的!”王石头陪着笑,把烟递过去。
“嗬,还真是发达了,抽上好烟了!”大舅哥接过烟,夹在耳廓上说:“我跟你说,石头,咱俩也认识这多年了。俺妹子虽说是二婚,可提亲的也不少。要不是看你为人厚道,说啥也不会让她嫁给你。你看你都干了些啥,有俩钱儿不知东南西北了!”
“……”王石头被他说糊涂了。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可不是来讹你钱来的。我是替俺妹子捎句话来的。”
春节对于城里人来说,不过是个送礼的节日。
有句话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市井生活的柴米油盐,和单位内外的经济关系,逐步而深刻地改变着人们的习惯。对于城里人来说,春节不再仅仅是,或者根本就不再是亲情的节日,而是朋友的节日。而一切以经济为中心的初级阶段现实状况,又为朋友这个概念赋予了新的内涵。朋友,也不再仅仅是交心的知己,而是生意上的伙伴。
对张伟明来说,尤其如此。
回到城里,张伟明又变得游刃有余。在这里,没有钱解决不了的问题,生活变得简单而快活。他只需要思考金钱关系,而无需动用其它的心思。也正因为如此,在这样一个专属于生意上的伙伴的节日里,他需要在长假结束之前,拜访几位大人物。
对于开发商来说,银行和政府官员就是最大的人物。
黄晖是鸿基伟业合作银行本市支行的信贷部主任。对一家分支银行来说,没有比信贷部主任再肥的差事了。所谓县官不如现管,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信贷部主任甚至比分支银行的行长更有价值。因为行长不可能事无巨细地包打一切,而信贷部主任却可以随时随地,在任何需要的时候搞搞小动作,在审批流程和关键条件上打马虎眼。说起来,丁总和张伟明当时之所以会找他来贷款,也是有原因的。正所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因为嗅到一点点的臭鸡蛋味儿,知道有空可钻,丁总这只异常灵敏的苍蝇才会叮上这位黄主任。所以说,并不是全世界的男人都是GAY,而是GAY比较容易聚在一起。说他们臭味相投似乎有点侮辱,但也的确如此。
这位黄主任有三个爱好:钱和可以随时变现的相关物品,比如黄金、有价证券等;名人字画,说明一点,没有名气的作品,无论它有多好,一概没兴趣;男人,并不是所有的男人他都喜欢,不过反过来说也许是成立的,他喜欢所有的男人?这有点夸张,但如果让他站在马路边,凡是路过的男人他随便挑,他肯定会挑花眼的。不过一个人的胃口终究是有限的,无论他多贪婪,贪多吃不下也是枉然。尤其是,钱可以照单全收,字画也可以来者不拒,但是男人,却是得一个一个来。最多也不能同时伺候一个排。他们需要一个私密的空间,还会耗尽你的精力。在这所有的条件限制下,黄大主任被迫提高了品味。对于可要可不要的男人,他会用眼睛把他们强女干了,用想象把他们吞没了;只有对于实在无法抗拒,见了人身上如火燎般焚烧的男人,他才会用自己的身体去伺候他。
对了,他是个0。
纯的。
张伟明特地把田老大介绍给他。
现在,田老大已经是他的了,被他包养了。不过,买单的却是张伟明。住处,正是张伟明搬到西郊别墅之前的那个旧屋。说是旧屋,那也是相对而言的,好歹也是个高档小区,只不过有些年头了。为了用田老大拴住黄大主任的心,把他变成与鸿基伟业同呼吸、共命运的蚂蚱,张伟明特地添置了些新家具,把那处房子整顿一新。
但这不是说,就够了。
春节嘛,还是要来点实际的。
而且,男人都要面子,就算是GAY也希望在妻儿面前有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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