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工同志》三
《民工同志》三
作者:nanshen_shuwu
在医院急诊处做了个检查,张伟明是皮外伤,王石头被钝器伤到骨头了,需要静养几天。又拿了点药回去,王石头说,反正也要请假了,不如趁此机会回家看看。张伟明问,是不是因为喜翠的事情。王石头说上次打电话,听父亲咳嗽,有点担心他。 王石头走了,像是带走了这里的一切。
张伟明没有去送他,因为他不是一个自在的人。他端着公司上下几千号人的饭碗,这些人,不管是来自乡下的农民,还是大学毕业生,都看着他。
他离不开。
可是,他已经习惯了王石头的气味。那个老是说错话,一说错话就挠头,嘿嘿傻笑的人,是这座宫殿般别墅的精灵,它的灵魂。否则,这里的一切都只是物体。混凝土的,钢筋的,亚麻布的,真丝棉的,或是任何其它的物体。
猩红色的沙发,拼成玫瑰的花瓣。
寂寞的绽放。
他嗅不到那个气味。
不愿意再早早地回家,张伟明静下心来,发现公司已经积累了一些急需解决的问题。比如,由于本地政府开始加强对民工的管理,建筑公司需要为他们缴纳养老保险,而民工则很实际。他们看重的,是拿到手里的钱有多少。养老,对于他们来说,还太遥远。眼前困窘的生活问题,才是他们最关心的。建筑公司如果降低他们的到手工资,他们就会大量流失。中国这么大,他们可以到任何一个不缴纳养老保险的地方去工作。如果不降低到手的工资,那建筑公司就平添出一个保险金的成本。由于还存在一个最低工资的问题,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除此而外,还有借贷水平过高,财务风险过大的问题。
哪一样都很棘手。
看来,是得寻找新的出路了。
张伟明想到了丁总,关于介入房地产的建议。
也许是个出路。
丁总看好的地块,在这座城市规划当中的新城区。现在人烟稀少,过去就是个长满芦苇的滩涂。张伟明曾经在那里有过合作项目,他惊叹于城市的发展,同时也迷惑于城市发展的高速度。就好像在乘坐一列高速行驶的火车。它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于窗外的风景都来不及观赏,在眼前一闪而过。可是,这种高速度似乎没有慢下来的意思,而且越来越快。
这让他不安。
但是,宏达建安公司是这趟列车的一部分,停下来就意味着被抛下列车。
那,绝对是死路一条。
思考了几天,张伟明打了个电话给丁总,问他关于那个地块,进展怎么样了。丁总很纳闷,说你张总是不是阴谋得逞了,要兑现承诺?张伟明笑道,那不是阴谋,也没有得逞。承诺还是有效,但现在与那个承诺无关,他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
“这块地情况,王处长最了解。”
“那就请他出来吃饭?”
“好,就在我这儿吧。”指湖边西餐厅。
王处长,就是那个张伟明“有男一起上”的建设局处级官员。有些日子没联系,张伟明觉得,有必要表示一下。这位王处长年轻有为,春风得意,正处在人生的上升期,处事小心谨慎。不是像丁总这样的熟人介绍,他是坚决照原则办事的。
绝不给纪检委留下把柄。
但是,美色当前,则是另一回事。
这顶多算是作风问题,还扯不上刑事犯罪,甚至够不上党内处分。而脱了裤子叫“宝贝”,提上裤子不认人,也是常有的。逢场作戏,如此而已。尤其是,只要稍加注意,就很难留下任何证据。这对于他这样的前途无量的年轻官员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在湖边西餐厅雅舍一落座,王处长就连连叹气。
问及原因。
言说,现在的开发商争地都争红了眼,什么招式都使上了。不要说我这个小小的处长,连市长都有和市委书记撞车的时候。按我说,你们还是走走上层路线,我这里,顶多使点小动作。大手笔,我也没这两把刷子啊。
张伟明笑道:“理解万岁!不过,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只是想了解情况。再说了,谁不知道你王处长是建设局未来局长的第一人选,年轻有为,是绝对的潜力股!”
王处长说:“张总过奖了!到时候,还需要您和丁总从中帮忙,小弟不胜感激!”
“咱们互相帮忙,互相帮忙!”
说着话,干了一杯。
吃饭要荤素结合,讲话也不好太正经。王处长突然说:“张总,听说你最近改口味了?”
张伟明莫名其妙,说:“愿闻其详!”
“口味越来越重,不喜欢运动健将,喜欢上了民工?”
丁总补一句:“王处前些天想你想得狠了,我就说了。张总,你可别怪我多嘴!”
“这话原也不差,”张伟明说,“他是民工。”
“正好,我也认识一个,无论模样还是身材,那都是一流。”王处长色色地说:“张总,既然你也好这口,那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愿和你分享。” 王石头回到家的时候,正是大晌午。
村还是那个村,虽然破落,却是王石头最熟悉的,很亲切。要说变化,也是有的。又有几处砖瓦房被拆掉了,原地起了平房。不知是谁家的碎砖块,掉在泥土路上。环绕村子的小河,正值秋季干旱,也见底了,被人种上了大白菜,出了苗,绿幽幽的。
路上遇见几位大叔。
不冷不热。
递烟,接了,却不吸。夹在耳朵上,存着。
后街三婶家的大黄,像是闻见了生人味,远远地冲着他狂吠。
一身的装扮,确实有些陌生了。
皮鞋,蓝色牛仔裤。
仿亚麻外套,衬衫是白的。
不一样。
王石头手里拎着酒和烟。酒是茅台,张伟明孝敬的。没说多少钱,可王石头知道,很贵。起初,王石头极力推辞,可张伟明是什么人?是哥。王石头的爹,不就是他的爹吗?又不是送你王石头的,你凭啥推辞不受呢?王石头嘴笨,说不过,就接受了。本来,张伟明还想再捎带两条云烟,让老爷子尝尝鲜,王石头说,这不好。都你送了,那我不成空着手了?
这么的,买了两条烟。
老爷子这辈子没享过多少福。
小时候,是富农,虽然并无节余,倒也衣食无忧。解放后,土地被没收。成分不高不低,不批斗,也不被批斗。像是被遗忘了。只在哪里要挖河,哪里要开山时,才被想起来。跟在地主后面,闷着头,使尽全身的力气去干活,不敢稍有懈怠。如此,才能不被那些斗红了眼的贫下中农,抓住把柄,说他不和他们站在统一战线里。这么小心翼翼地活着,结婚,生子,似乎是要过上顺当日子了。老婆却瘫痪了,田里的活儿,家里的娃,病床上的妻子,都要他一个人来照顾。刚刚起色的生活,又暗淡下来。自此,他变得沉默寡言,唯一的,就是烟和酒。
烟,是迷散的。
如云吐雾。
酒,是豪爽的。
磨砺坚硬。
慢慢的,儿子长成人了。
田里的活,总算有人分担了。王石头人勤快,又孝敬,能一个人干的活,决不让他插手。可是老爷子闲不住,看不见绿油油的麦苗、高过头顶的玉米棵子,心里发慌。在农忙的季节,他会捡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协助王石头打理田垄。指导他如何施肥,如何下苗,如何掐花。农闲时,在阳光灿烂的下午,老爷子喜欢靠着墙根晒太阳,几个老兄弟,你一言,我一语。不紧不慢,任时间飞逝,如乘坐快速列车,悠闲而自在。
王石头进城后,老爷子又开始做活了。
他不能看着喜翠一个人忙。
喜翠也进城后,就把地阔出去了,他老了,实在做不动了。
推开贴着秦琼关公年画的红漆木门。
院子里似长满了青苔。
叫了声“爹”。
老人从堂屋迈出一条腿,双手扶定门框,眯眼看见是王石头,颤声道:“石头,你咋回来了?”
“看你说哩,我咋回来了?回来看看你么!”
“回就回吧,还带个啥呀?”
“是茅台酒,还有两条好烟,给你哩!”
走到跟前儿,手抚到手上温热的皮。王石头心中一阵悸动。不到一年,爹又苍老了很多。那只手曾经是那么有力,小时候,它抱着自己逛集市,看大戏。长大了些,它操起棍棒揍王石头的屁股蛋子,拂去他脸上的泪痕。那只手,曾经颤抖着,合上母亲难舍的眼睛。那只手,把数万只青砖,一块块垒砌,耸起王石头的婚房。那只手,接过儿子、儿媳敬的孝亲酒。
而今,它老了。
只剩下一张皮,干涸的筋脉。
一把骨头。
“茅台?咦,看你能耐哩,这酒是咱喝的?那是周总理喝的酒哩!”
“他喝,你也能喝。这不?两瓶哩!爹,你慢慢喝。”
干枯的脸上,凝出甜甜的笑。
眼睛,亮亮的。
老人是住偏房的,那房子原来是个马厩。后来机械化了,骡子没了,就空了出来。王石头结婚后,夫妻俩住堂屋,他就住在偏房里。后来,夫妻俩都进了城,老人就应喜翠之邀,住进了堂屋。屋里长时间没人住,会被老鼠占了。
家里,又剩下两个男人。
王石头去菜地拔了白菜、萝卜和葱。
很新鲜,水灵灵的。
下厨做了两盘菜,端上来。开了茅台,一股浓郁的馨香扑鼻而来。
“爹,你喝口?”
噙一口,在嘴里,慢慢地品。这是周总理喝过的酒。
味道果然不一般。
“这是你买的,很贵吧?”
“朋友送的。”
“哦?”
“他说是孝敬你的。知道我回来,叫无论如何带给你。”
“这朋友是男的,还是女的?” 听儿子说起进城以来的境遇,老爷子感慨万千,在责怪王石头经不起外面花花世界诱惑的同时,也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张老板产生了诸多的疑虑。虽有疑虑,但想来,儿子一无钱财值得惦记,二非女色遭人垂涎,似乎也并没什么值得一个腰缠万贯的资本家觊觎的。老人叹道,这世界变化真快啊!当年咱也东闯西荡,为了混口饱饭,到处做工。挖河,修水库。也算跑遍了大半个中国。这二十年不出门,变化之大,已然不知魏晋了。
咱这老一辈,真的是落伍了么?
儿子既然回来了,不妨就多住几日吧,爷儿俩说说话。
这屋里就有了人气儿。
夜里。
躺在床上。
老人翻来覆去睡不着,王石头叫了声“爹”。那边“啊”了一声,就是一串剧烈的咳嗽,让人揪心。
“爹,你还咳嗽啊?”
“老啦,不中用了。好不了,就这样儿了。”
“张哥说,疗养,会有效果。”
“那是大干部去的地方。咱平头百姓,哪有那闲钱哩?”
“张哥说,他愿意接你过去。”
“他是个啥人哪,老这么帮咱?”老人疑虑未消,又添新忧,试探着,用商量的语气说:“石头啊,你听爹说。别怪恁爹老脑筋,我总觉得吧,无利不起早,无色不晚归。做生意的,尤其厉害,那脑子一个精啊!到底图你啥,我还真是说不清。”
说着话,又是一串剧烈的咳嗽。
“爹,你别说了。”
王石头从床上爬起来,倒了大半碗水。那茶瓶保温效果不好,水是温吞的。不过,这样倒省事了,不用再等它凉下来。把水端到爹床前,拉开灯。在这样暗淡变形的灯光下,老人的脸,越发的惨淡,无法不让人担忧。
“我也不知道他为啥老帮我,要不,咱下回问问他?”
“这事儿怎么问哪?问他,倒显得咱小气!”
“是哩,他对咱好,咱就对他好。管他是图的啥——咱有啥可给他图呢?”
老人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对王石头关于去城里疗养的建议,不置可否。
又想起儿媳,问道:“石头啊,你和翠儿,到底是咋想的,不打算过了?你是男的,又犯错在先,你得会服软哪。找机会给她赔个礼,说说好话,就中了!”
“噢!”
第二天傍晚,王小虎来了。一进门,就扯嗓子喊:“王石头!”
王石头从屋里奔出来,笑脸相迎,道:“是小虎啊,放学了?”
一年不见,王小虎又长高了不少。正长个儿呢!
“俺妈没回来?”王小虎问。
“嗯,她忙哩!”
“忙啥,忙得见不着面,也没见苦多少钱!”王小虎一脸不高兴。
算起来,喜翠也进城四五个月了。王小虎大概是想妈了。这孩子,个头都快赶上我了,咋还像个拖油瓶似的,一会儿都离不开妈呢?王石头劝他道:“你妈在家才苦不了几个钱哩!那几亩地,扒拉扒拉也就刚够吃的。她出去苦钱,还不都是为了你么?”
“她才不是为了我,她是为自己!”
“瞎说!”
“我没有瞎说!我上学的钱,俺爹已经给俺留好了,俺不要她去苦钱。她苦钱都是为了她自己,她嫁给了你,就没钱吃好的,穿好的。”
“谁教你说这些?”
“不用谁教,我自己知道,又不是傻子!”撇着嘴,不屑一顾。
细看,王小虎的胡子已经冒出来了。十四岁了,是时候了。他已经像棵小树一样,茁壮地成长了。但是,这些话,多少有些偏激。如果不是有人教他,他是不会想到这些的吧。十四岁的王小虎很执拗地相信自己的话,认定了母亲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舍弃了他。十四岁,正是男孩叛逆的年龄,原来朴实可爱的王小虎,如今穿着乞丐装,一只耳朵钉着耳环。
像个什么样啊!
可是,作为继父,王石头也不知该怎么办。他说:“你这孩子!”
然后就不知该说什么了。
王小虎这孩子,不服气地说:“要你管?”
算啦,我才懒得管!
操那心?
可这孩子,却分明令人担心。
爹死娘改嫁,对王小虎肯定是个不小的打击。而今,连改嫁的娘也不在身边,他真真切切成了“有爹生,没娘养”的可怜虫。这么大的孩子,正是野的时候,身体像杂草般疯长,凭爷爷奶奶两个自顾不暇的老人,又如何管得住他?
这事儿,得跟喜翠说道说道。
即使不能取得她的原谅,可话还是得说。
做个城里人固然重要。
可是,如果儿子长大不省事,一切都白搭。 第三天,镇上有集市。
王石头在湖边西餐厅学了几种新菜式,想给老爷子尝尝鲜。这天,他起了个大早,骑着那辆破驴去赶集,去买做菜的材料,莲藕、香菜、花椒、茴香等,家常菜中比较少见的东西。如果可以,他愿意带着父亲去吃肯德基,麦当劳,花再多钱都愿意。
材料备齐,天还早。
看见个公用电话,忽然想起张伟明,觉得有必要和他说一声。
说什么呢,也没什么,就是安全到家了呗。
可是,说说总是好的。
“家里好好的?”张伟明问。
“好好的。”
“老头还咳么?”
“咳。”
“厉害么?”
“反正……反正就那样儿了。”
“什么叫反正就那样儿了?看你这话说的!”
“这是俺爹说的。”
“你没跟他提疗养的事儿?”
“提了。可是他说,反正就那样儿了,人老了,不得这病,就得那病,反正不会好了。”
“石头,我还说你是个孝子,原来就这样啊?”
“……”
“哥这话,可能说得有点重。不管怎么说,他是你爹。咱做儿女的,就算砸锅卖铁,也不能眼看着老人受罪呀。钱花完了,还可以再挣。人要没了,可是后悔也来不及了。你看你哥我,爹妈都在的时候,没钱,干瞪眼。现在有钱了,想孝敬他们,人却不在了。”
“……”
“你哥我吧,就是想尽一份孝心。”
“可是,俺爹说,无功不受禄。你这份心太重了,他受不起。”
“你伤养得怎么样了?”张伟明转换话题道。
“冇多大事儿,这医生净吓唬人。”
张伟明在电话里笑起来,道:“别不当回事儿!你是年轻,还感觉不到。等你老了,留下病根儿,可就太迟了!你爹这咳嗽病,肯定和他年轻时太下力,脱不了关系。”
“是哩,俺爹说,那时候老喝凉水。”
“看,我说吧!”
“俺爹叫我谢谢你。”
“谢我什么?”张伟明笑道。
“你那么照顾我。还有,那两瓶茅台酒,俺爹当宝贝收起来了。我叫他每天喝一点儿,他说,这么好的酒,能喝一口就是福气了,哪敢天天喝?”
“也是个实在人!”张伟明赞道,又问:“他没揍你?”
“他干啥揍我?”
“你把他儿媳妇气跑了,说不定还有个孙子。”
“那个啊。”王石头“嘿嘿”笑起来,道:“这两年可能是年纪大了,比起前些年,俺爹脾气可是好多了。要是搁以前,他非打死我不可!”
打完电话,王石头心情又轻松不少。
张伟明越来越像他的主心骨,和他说几句话,心里就亮堂多了。
一个多星期后的晚上。爷儿俩正在看电视,突然响起敲门声,大木门“笃笃”响。王石头跑过去开了门,一看,竟然是老刘师傅!惊喜道:“哎呀,你咋找到这儿来了?”
“你现在发达了,就嫌弃你师傅了?”
“看你说的!”
“我回家都小半年了。”老刘说着话,有点激动:“俅!给他妈资本家干活儿,真没意思!干死干活一年,还拿不到工资,都给他养小婆了!还干个俅啊!这不,就回来了。”又说:“前两天在县里买东西,遇上高强——你知道高强吧?”
“知道,不是后村儿那个倒插门,娶了个城里女人的么?”
“是他!他说看见你回来了。我就想,你这家伙回家也不说一声。”
“我不知道你回家了。”
“开个玩笑,我能怪你么?”老刘笑道:“你看你,说了半天,也不请我进去坐坐!”
王石头赶紧赔礼,道:“这大半夜的,你咋来的!”
进到堂屋,王石头向父亲介绍了老刘,也向老刘介绍了父亲。算起来,老刘的年纪正好夹在王石头和老爷子的中间,五六十岁,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老爷子。要是叫他大叔,有点贬低自己的辈分;要是叫他大哥,又有点占王石头便宜。
老爷子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石头叫你师傅,你就是他半个爹。”
这么着,老刘叫老爷子“大哥”。
老爷子叫王石头把茅台酒掂出来,师傅难得来一回,爷儿俩喝一盅。老刘又惊又喜,道:“石头,你可真是发达了,遇上张老板,都喝上茅台了!啥时候给师傅引荐引荐,咱也沾沾你的光?你师傅这辈子,净受资本家的气了,难得遇上个这么好的!”
王石头只是笑。
喝了一杯,因为没有下酒菜,也只当品酒会了,把酒收起来,仍旧装盒子里。
聊起过往的事情,话总也说不完。
夜深了,该上床睡觉了。
老刘意犹未尽,道:“今黑就当是回到了工地上,咱俩还睡大通铺。” 堂屋只有一张大床。
现在师傅来了,老爷子主动要求住回偏房,给老刘誊地方,让师徒二人晚上好好说说话。王石头帮老爷子重新拾掇了一下床铺,发现因为有些日子没睡人,又过了个晚夏,返潮了。换了新被褥,前些天趁日头大,刚晒过的。
这才放心。
师徒二人脱了衣裳,爬上床,吹灯拔蜡。
想起往昔岁月,不禁感慨万千。
王石头问老刘,现在儿媳妇还养他不。老刘暗夜中叹口气道,这年头,养儿不孝不如养头猪。养猪还能宰了卖肉,养儿子就是养仇人。不仅不养活老人,还和媳妇齐成伙子骗老人的钱。想当年,你师傅在外面也辛苦几年,也赚了点钱。自从半年前一气之下回了家,就想消停消停,不折腾,就等死了。没想到回家一看,儿子媳妇像变了个人,待俺好的跟亲爹妈一样。俺这一冲动,就把棺材本给他们了。心想,到底是自己的种儿,没忘本哪。
怎么,难道?
可不!钱一到手,脸就变了。那可是真快哟!
咋会这样啊!
这也全怪我,耳朵根子软。一辈子吃苦受累,在外面遭人冷眼,听不得热乎话。这好话一讲,就不知东南西北了。咳,怪谁呢?
咳。
石头,恁爹算是享福了。
享啥福啊!俺穷得叮当响,冇啥福给他享,实在是惭愧。
不管咋说,能有个孝心,就很难得。
……
要是能有你这样的儿子,你师傅我就是现在死了,也冇啥遗憾了。
看你说的!俺爹不说了么,徒弟半个儿!
说得比唱的都好听!
实话么!
……
师傅,你睡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话了?
说不出口。
有啥说不出口的,说说看么。
石头,你别怪恁师傅骚情,哈?在工地的时候,还有点钱,你师傅就好那些事儿。嘿,也不知道是咋了。你说我这大岁数了,咋还恁骚情哩?现在好了,钱被俩龟孙拿跑了,恁师傅算妥啦,有俩月多没找小姐了,憋得难受哩!
噢!
你刚才还说,徒弟半个儿。师傅找你借俩钱儿,你不会不答应吧?
也,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
就因为这事儿,喜翠跟我闹离婚哩!
咦,就那事儿,她是咋知道的?
这说来话长,反正,这种事儿,以后我是不参和了。
谁叫你参和了?
那你?
师傅就找你借俩钱儿!
你大半夜的,跑这远来,就为了这?
你师傅是不是有点那个?
王石头沉默了。对于师傅这个荒诞的要求,他不知该答应还是拒绝。作为男人,他理解师傅的心情。但是,自己连给父亲治病的钱都没有,又怎么能借钱给师傅去找小姐呢?父亲面临的是健康每况愈下的病痛折磨,孰轻孰重,很清楚了。
于是他说,我没钱。
你遇到张老板,会没钱么?
这话说的!他的钱是他的,又不会分给我一份!
师傅不是那意思。
那你啥意思?
石头啊,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我又怎么了?
难道你看不出,张老板对你有意思吗?
王石头更糊涂了,一字一顿地问:
“对我,有意思?”
“咳,看来你这脑袋瓜,真是该敲打敲打了。到底是才出去,对外面的事儿呀,你是完全的不懂。你师傅我可是见多识广,啥人都见过!起初,我还拿不准。刚才听你这么一说,才明白过来。现在可以肯定地讲,他是看上你了!要不是看上你,他能对你恁好?又是帮你找工作,又是让你捎茅台酒给你爹,还让你住他的大房子,处处照顾你。他为的啥?”看王石头不回答,又说:“这种事情吧,说来稀罕。其实,也不稀罕。在咱这工地上,也……”
“别说了,师傅!”王石头打断了他的话。
“你呀,傻人有傻福!”老刘叹道:“我要是张老板,也会稀罕你的。”
俩人都不说话了,任时间沉默。
这些话犹如兜头一瓢冷水,王石头被击懵了。虽然,还没有确认张大哥就是这意思,可长久以来的疑惑,却因为师傅的这个解释,而豁然开朗了。想起大哥为了让自己开心,吃饭、看表演,千方百计,最后被迫提前结了板牙的工程款;自己在得罪了工头板牙后,他为了自己的工作,多方联系熟人;会为了自己不留宿在他家里,而莫名其妙的发火;一个大公司的老板,为了适应自己的习惯,去吃路边摊,结果遇上街头小混混,陷入危险的境地;以及,说的那些孝敬父亲的话,捎带的茅台酒,去疗养院的邀请……过往的一切,都像电影一般在王石头脑海中清晰可见。
让他倍感温暖,而又不知所措。
他不敢想,假如这一切都是真的,自己将如何面对。
第二天,王石头早早起来。却发现老爷子起得更早,在打扫院子。到了深秋,梧桐树不再似夏天般枝繁叶茂,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干枯的叶子,卷曲着,落了一地。王家村的人习惯把这些叶子晒干,当柴火烧。早些年,老人没钱买纸烟,就把这些叶子揉碎,用孩子废弃的书纸,自制卷烟抽。那味道,浓得化不开,也不敢吸进肺去,纯粹望梅止渴。
“爹,你昨夜睡得好么?”
“老了,就那样。”老人淡淡的。
“爹,我帮你扫吧。”
老人把扫帚递给他,看他一扫帚一扫帚地,把落叶聚拢了,道:“这么多,沤肥吧,堆在咱家菜地里可壮实了。这多天,我一个人在家,粪坑里都空了。”
“噢!”王石头把那些树叶,用簸箕收起来,倾倒在粪坑里。
那粪坑连着猪圈和茅厕。
如今,猪圈里早已没有了猪,茅厕也没了臭味。
“爹,我不进城了吧?”
“为啥?”
“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真是个傻小子!你看这村儿里,年轻人都出去了,不都剩一帮老家伙了么?”
“……”
“人老了,都会得病。不得这病,就得那病,就这样儿了。”
爷儿俩正说着话,老刘也起床了,披着外套,站在堂屋门口,倚着门框道:“不秃不瞎,不是一家。我算看出来了,都是勤快人!”
“他师傅,你多睡会儿啊!”
“不了。跟你俩一比,我懒得个猪一样。难怪养个儿子比猪都懒。”自己先笑了。
“看你说的!”老爷子也笑。
王石头是皮笑肉不笑,他在想心事。对于再进城,他突然失去了信心。一方面,老爷子的健康问题让他担忧。另一方面,他怕回去湖边西餐厅,要是再见了张伟明,不知该如何面对。张伟明对他好,他觉得欠人家的。可要是用自己来还,那像什么事儿呀!要是就这么平白无故地,享受张伟明给予他的照顾,他会更看不起自己。
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读书的时候,就是榆木疙瘩,不开窍。
而今,还是这样。
见师傅已经起来了,王石头就去弄早饭。一锅白汤稀饭,一锅烩菜,一筐白面卷子。菜是昨夜没吃完的,俩菜一兑,翻炒了一下。白面卷子也早就不是自家做的了,那得又是发面,又是切团,七东八西,累死个人。现在都是用粮食来换,或是用钱买。机器做的,味道不正。可大家都图省事,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吃了饭,师傅就要走了。
王石头送他。
“别送了,送来送去,怪麻烦的!”
“那,送到村口。”
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大条石还在,只是已经长满了青苔。
王石头想起了那个女生,和张伟明。
“看你,送我又不说话,你存心埋汰你师傅哩!”
“噢!”
“我就说,你傻人有傻福!”老刘怜惜地刮了下王石头的大鼻子,逗他说:“难怪他会那么喜欢你,连师傅我都越来越喜欢你了。”
“别瞎说了!”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突突”声,一看是辆马自达。
老刘上了车,王石头往他怀里塞了两张伟人头。老刘来不及说什么,车就开走了。王石头就那么看着师傅坐在马自达敞开的帘子里,向自己挥手。
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和一溜烟。
往回转的时候,碰见秉坤大叔。秉坤是离任的大队书记,对人很热心,问:“石头,回来几天哪?”
“大叔,搁这儿晒太阳哩?”王石头答非所问。
他不知如何回答。
直觉,这个村子已经越来越容不下年轻人了。它成了农村人养老的地方。
像他这样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不出来打工,就是不务正业。
是会遭人戳脊梁骨哩!
回到家。
老爷子已经收拾好了碗筷,锅也洗了。
太阳暖暖地露了个头,他就坐在那暖暖的阳光下,手里柱着自制的红枣木拐杖,眯着眼,祥和,似一尊镀金的佛。王石头也搬了条小凳子,坐在父亲身旁,一声不响,感受父亲感受的阳光。此刻,他觉得自己又成了小时候,父亲的跟屁虫。
多么遥远的事啊!
“你啥时候走啊?”良久,父亲问。
“明儿就走。”
“回去跟翠儿多说说好话。”
“嗯。”
“你那个大哥,人也不错。见了他,替我谢谢他,照顾我儿,还有他那两瓶茅台酒。”
“噢!”
“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在外面,要和人家搞好关系,不要一根筋。”
“嗯。”
“不要挂念我。你爹老了,早晚,你要过你自己的。不要因为我,耽误了你自己一辈子的大事。到时候,你爹会闭不上眼的。”
“爹,你看你!”
“人老了,啥都看淡了。说啥,都是为了你好。”
“噢!”
“要走,你今天就走吧。”
“啊?”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哩,好些天没出大太阳了。你看这日头,好哩!”
王石头就这么走了。离开家乡,又进城了。
在这样的一个深秋。
巷子口。老人,和渐冷的西风。
回到城里,王石头先给喜翠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东家的,接电话的却不是喜翠:“你说的是那个香城的女人吧,她已经不在这里做了。”
这是个新来的保姆。
王石头心里一沉,道:“她啥时候走的,去了哪里?”
“她走了有俩星期了——你看我是才来的,我就是接她的班儿。要说她去哪里,不好意思,这个我还真不晓得。要不我来帮你问问我们东家太太?”在得到许可后,新来的保姆拿着话筒,一路小跑,在王石头的听筒里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听筒突然变得沉闷。
感觉她似乎突然用手掩住了话筒,但仍能听到一点:
“是哪个打来的?”
“喜翠家的,打听她的消息。”
“……”
“看他挺急的,太太,您看要不要跟他说?”
“都不是省油的灯!”
“说吗?”
“就说不知道,免得惹一身骚!”
“好的。”接着,又是一串脚步声。然后,掩着话筒的手像是拿开了,声音又响亮了:“这位先生,你贵姓?”
“姓王。”
“那王先生,刚才我问了我们家太太,她也不知道。”
“噢!”真是要命!
“我看这样,要是我见了她,会跟她讲,就说你来找过她。你看?”
“也只有这样了。”
王石头挂了电话,满腹狐疑:她能去哪里呢?
才来城里小半年,目不识丁的乡下女人,出门连厕所的男女都分不清的乡下女人。她能去哪里呢?只在这样一个老式小区里做了几个月的保姆,在这之前,甚至都没进过城的三十多岁的乡下女人,走远路都会害怕的乡下女人。
这个乡下女人,她能去哪里呢?
从东家太太那些不想被听到的话里,似乎听出有事发生。
是什么事呢?
本来想暂时住回集体宿舍的,可是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让王石头感到六神无主。每当他六神无主的时候,就自然而然想到了张伟明,那个在他心里像神一样的男人。这座城市是他的,是属于张伟明这样的人的。在这座城市里发生的一切,自然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没有他搞不定的。王石头觉得,应该问问他的主意。
“竟有这样的事?”听完原委,张伟明惊讶的问:“怎么也不说一声!”
“我也是刚知道,不然,还以为。”
“不是说你,是说她。”
“噢!”
“反正这事儿,挺奇怪的。也不能因为你偶尔一次做错事,就这么一走了之吧。”张伟明托着下巴,皱着眉,想了想,又说:“现在,社会这么乱。只希望不要再出什么事情。”他那两道剑眉,又黑又浓,皱起来越发显得深不可测。
王石头觉得,他一定会有办法:“咳,说来说去,都怪我!”
张伟明安慰他道:“你也别太着急,我来想想办法。”
王石头没敢再说王小虎的事情,因为怕事情越说越乱,反而干扰了张伟明办好这件事。事情总要一件一件地解决。再说,这些麻烦事本来是与张伟明毫不相干的。人家是大老板,忙的那都是大事。自己这些事,除了麻烦,还是麻烦。就算解决了,也并不能带来任何好处。
想到这里,觉得自己真是个大麻烦。
又亏欠了他不少。
同时,因为受了师傅的提醒,王石头总会不由自主地想,眼前的这个神气十足、有着淡淡的春天杨树抽枝时的香味的男人,为自己做了很多事,不辞劳苦的,他究竟想要如何对待自己?这么想着,他就不敢和张伟明对视了。目光乍一碰触,他会立刻垂下脑袋,倒像是他做错了事情一般。这让张伟明感到很是纳闷,可又不明就里,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把疑问存在肚里。
他想怎么搞我,像我对喜翠那样吗?
王石头想了一路。
没有结果。
张伟明这天晚上正好有应酬,把王石头送回家就开车走了。临走说,叫他把身体洗干净,回家这多天没洗澡,身上都有味儿了。王石头嗅了嗅,也没什么,他鼻子真尖!又一想,让自己把身体洗干净,莫非是想……反正这辈子欠他的,不还也不行。既然早晚要还,不如早还早干净。这么想着,他把随身带的衣服都丢到洗衣机里洗了,然后很认真地洗了个澡。他这辈子也没这么认真洗过澡,用了多多的沐浴液和洗发水,把浑身浓密的毛发都搓了又搓,直到只有香喷喷的气味。对着卫生间里的大镜子,端详着自己洗干净了的身子。
然后他想,该怎样呢?
就这么光猪躺床上,等他来上我吧!他下了决心。
王石头等啊等,等啊等,终于熬不住,昏昏睡去。
一路上旅途劳顿,是挺累的。
还打起了呼。
张伟明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他和丁总一起,陪国土局的一位分管副局长吃饭,席间喝了不少酒。吃完饭,又去K歌。别看副局长脑满肥肠的样儿,唱起歌儿来倒是有板有眼,一看就是个麦霸级人物,尤其擅长宋祖英的民歌。因为都喝了不少酒,开不了车。张伟明打电话叫司机一个一个地送。先送副局长,再送丁总,最后才是自己。
回来的时候,是一身的酒气,还打着嗝。
不过,张伟明是个酒场老鬼,喝再多酒,都有自控力。
他没让司机搀他上楼。
事后证明,这是个好习惯。
张伟明手扶栏杆,摇摇晃晃,拾阶而上。一边走,一边扯开领带,西服,裤子,皮鞋。等他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条花色小内裤和一件白衬衫了。
还有,手表和袜子。
摸索着,爬上那张铺着蓝格子被单的大床,连褥子都是蓝格子的。
那床是如此之大,任他是横着,还是竖着。
怎么躺都好。
酒喝多了,嘴苦,且燥。
他咂着嘴,高喊:“服务员,来杯水!”
这一亮嗓子,惊醒了王石头,他揉揉惺忪的睡眼道:“哥,你才回来呀?”
“咦,石头啊,你怎么没穿衣服?”张伟明乐呵呵地指着他显然有些唐突的小东西问。
“我,我么……”王石头无言以对,赶紧扯住被脚,掩在身上,脸涨得通红,忽然灵机一动道:“我刚洗了衣服,还没干呢!”
“嘻嘻,石头,你别骗我了,你根本不会骗人,你是个小笨蛋!”说着话,醉鬼伸手就来捏王石头的大鼻子:“你喜欢上我了,是不是?”
“我,我才没有!”
“没有?那你干嘛脱得光光的,还红着脸,害羞了是不是?”
“哥,你喝醉了!”
“快回答我,你喜欢上我了,是不是?”
“……”
“是不是?”
“我来给你倒杯水吧。”
王石头裸身裹着被子就去倒水,结果被张伟明一手扯住被脚。
他力气可真大,硬扯掉了!
这下糗大了,王石头赤条条站在张伟明面前。
一丝不挂。
那身子,和身上所有的一切,从未如此火热地呈现在张伟明面前。是酒精的作用,也不全是。张伟明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困惑地打量着王石头。上看看,下看看,突然“扑哧”一声乐了:“石头你可真坏,你逗你哥呢吧,快穿上衣服,这么冷的天儿!”
“哥,你喜欢我,是不是?”一脸严肃。
“别瞎说!”辩解有气无力。
“那你看着我的眼!”
这下,轮到张伟明的目光闪躲了。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王石头先前不敢看他的眼睛。
“石头,你到底想干嘛啊?”
“哥,我今天就是你的了!你想咋的,都随便你!”
王石头还是站在那里,赤条条的。因为激动,腹肌不规律地起伏着。那只活物受了凉,紧紧地缩成一团,可还是那么不怒自威。张伟明想再说点什么,其实已经是徒劳的了。他咂着枯燥的嘴,出神地看着那只小东西想,一切都再明白不过了,而这个不正是他日思夜想的结果吗?
真的是这样吗?
是这样吗?
是吗?
石头,哥真的喜欢你,喜欢你很久了。自从第一次看见你,就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了你。你厚实的肩胛肉,壮实的身体,粗大的四肢,还有你朴实的笑脸。就连说话做事的笨拙,也因为是你而变得可爱。你总是那么火热的身体,像冬天的烤炉一样,让人忍不住想要和你靠在一起。你汹涌的体毛,像羊毛毯子一样温暖。和你接触的越多,你就越像空气一样侵入我的血液,深入骨髓。哥越来越离不开你了,石头。哥真的可以要你吗,就现在?张伟明被欲望烤得像十月干燥的油松林。一点就着,一着就要烧个千里万里。他被欲望烤红的眼睛说明了一切,痴痴地问:
“只是今天吗,石头?”
王石头没说话,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是,或不是,都不是。
“你还是穿起来吧。”张伟明挥挥手道:“哥是很喜欢你。可哥要的,你给不了。”
“不是!”王石头肯定地说。
他想给,给哥想要的,像哥满足他一样,满足哥。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王石头鼓足勇气,野蛮地抱住张伟明,赤条条压在他身上,像对待喜翠一样,把嘴扣在张伟明的嘴巴上,满头满脸地乱啃,不但啃得张伟明喘不过气来,那硬扎扎的胡茬子还把他刺得生疼。这个笨蛋!到这时候也一样是笨得要命。张伟明觉得自己有必要教他如何与一个男人行周公之礼。他奋力翻过身,反扑在王石头身上,火辣辣地瞄了一眼那张咀嚼肌发达的脸,然后把他风流数年积累的全部周礼悉数奉上。可想而知,在这样的攻势下,即使是块石头也会快乐得颠起来。
对了,他确实是石头,他叫王石头。
王石头的嘴里甜甜的。那是酒,张伟明嘴里的酒,他没洗牙。
他还没来得及洗牙,就被王石头和谐了。
或者,王石头被他和谐了。
反正都一样。
温热的水从莲蓬头一泻而下,湿了他黑亮的头发。那些头发浸了水,柔软凝滑,像张伟明的肌肤。那些水,洗净了身体,却洗不掉嘴里的甜味。
他嘴里甜甜的。
洗完澡,王石头换上内裤,又裹了条浴巾。
步出浴室,看见张伟明在抽烟。
洗好了,石头?
嗯。
愣着干嘛,快过来躺着!张伟明鬼笑着,掀开被子的一角,看着他。
噢!
张伟明还在抽烟,还在鬼笑,却不看他。
终于忍不住,吃吃笑出声来。
啥呀哥,这么好笑?
哥在想刚才。
噢!
呵呵。
还笑啊?
“哥太喜欢你了,所以就总想笑。”张伟明止住笑,深情凝视着,捧着他的脸,在他好看的眼睛上印下薄薄的唇。睫毛长长的,硬硬的。王石头有种触电的感觉,他有点不好意思,垂下脑袋,嘟囔道:“哥你又乱说!我这么大了,怎么会是你的宝贝呀?”
“你再大,也是哥的小老弟呀!”
“……”
“是不是很肉麻呀,哈哈?”
“也不。”
“哥好久没这么开心了,就让哥肉麻一回吧。”张伟明又压了过来。
这样的夜晚,根本就不是用来睡觉的。
满屋子的前列腺味儿。
起初,王石头像英雄儿女的王成一样,大喊“向我开炮”。想起那个样子,连他自己都笑了。有些东西看似很恐怖,其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王石头想,像大哥这样的人,无论怎么想,都不会是呲牙咧嘴的大坏蛋哪。他火急火燎上下其手的样子,也蛮有意思的哩!
尽管方式出乎意料。
第二天早上。
张伟明起了个大早,他要送王石头去湖边西餐厅上班,自己也要去公司。
他跟王石头说,关于喜翠的事,他会放在心上的,叫王石头不要着急。世界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只要有这个人,就一定能打听到她的去处。
听了这话,王石头就放心了。
他知道,只要张伟明答应过的事情,没有他做不到的。
王石头说,从西郊别墅到湖边西餐厅,再到张伟明的公司,也不顺路。又是上班高峰,怪折腾的。不如自己买张公交卡,导车算了。张伟明想了想,说也行,那就这样吧。我在北京路把你放下来,你自己乘公交车过来,直达的,也不用导车。
这倒是个好办法。
在这样的深秋,张伟明却是如沐春风。
石头已经可以坦然地接受他了,这突如其来的甜蜜让他喜不自禁,走起路来都身轻如燕,脚步矫健而有力,皮鞋踩在公司大楼的地板上“咔咔”响。每个员工见了他,都面带微笑,打起招呼来也是喜气洋洋的,他们似乎也被张伟明的心情感染了。
开心是可以传染的。
走进办公室,和王秘书交代了几句,就反锁了门。
他要打个电话给丁总,分享一下喜悦。
丁总好像并不惊奇,只略略表示了一下兴奋,就说:“难怪,今天王石头看起来心情不错。不是他把你搞了吧?”
“去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要不,是你把他搞了?”
“多好的一件事儿啊,怎么到你嘴里听着就变味儿了呢?”
“那,就是你们互相把对方搞了!”
“操,你还有完没完?再说我可生气了啊!”
“哈哈,不说这个了,开个玩笑啦。一句话,你现在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事业、爱情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俺们咋就那么命苦哩,如今还是孤苦伶仃一个人,夜里守着个冷被窝,抱着个大枕头睡觉。要不,你说咱仨睡一床怎么样?”
“嗯,我看挺好!”
“真的?”
“假的!”
“就知道你是个小气鬼!”
“你有暖被窝的不要,干嘛抢我的?”
“科学证明,激情不超过三个月,我和他是两个月零三天,已经相当可以了!”
“你还研究这个?”
“失败是成功之父,我要知道种子播下去,为什么不发芽。”
“昨晚和你说的事,你小子可别忘了!”张伟明转换话题道:“知道你路子多,所以才要麻烦你。用钱的地方你说一声,咱亲兄弟明算账!”
“放心,我一本儿都记着呢,哪能便宜你这土财主!”
“知道什么事吧?”还是不放心。
“什么事?”
“石头老婆喜翠的事啊,她不声不响走了!”
“开个玩笑,你托我办的事情,我哪一样忘记过了,更何况还是你小情人的?”丁总道:“不过,有一样你要想清楚。你是想找到她呢,还是不想找到呢?” 好事像谈恋爱一样,喜欢成双入对。张伟明得到了王石头,很快又得到了河西C13地块。不仅半年来的情感焦虑症不见了踪影,还一扫公司财务危机大兵压境的阴霾。人生与事业,都柳暗花明,从七拐八弯的崎岖山路,驰入高速公路的单行道。
河西C13地块只有一百多亩,但位置绝佳。
正是新城区CBD的犄角。
在市政府的规划当中,这里将是100层的高级商务中心。
裙楼将是汇集国内外名品的大型商城。
为了这块地,本市地产界明争暗斗,各自使尽了浑身解数。能请的人都请了,能花的钱都花了,该走的关系都走了,三十六计都用尽了,可还是抵不过丁总的湖边西餐厅。
那可不是一个普通的西餐厅,而是他经营数年的关系网。
三教九流云集,七经八脉贯通。
按照约定,丁总出资51%,张伟明出49%。正应了丁总的那句话,在这座城市,他和张伟明是绝对的黄金搭档。一个是社交界玲珑八面的交际花,一个是真刀真枪的实干家。胜利已经在向他们招手,大把的钞票触手可及。
有了地,那就是张伟明的天下了。
这是他的老本行。
但凡与政府打交道的工作,都由丁总负责,张伟明无需操心。他只需要在保证进度的前提下,再保证适度的质量和安全性,就够了。所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从乙方转而成了甲方,张伟明骤然感觉钱袋吃紧了。尽管按照有关规定,对施工单位走了招投标程序,可不用说,中标的肯定是张伟明的建安公司。对张伟明来说,那只是个左手套右手的把戏。
花自己的钱,分厘都算计。
张伟明调遣公司精锐,全力扑到这个项目上。
他要大干一场。
越来越忙的张伟明,不能再亲自接送王石头上下班了。因为早上可能会起得很早,民工啥时候起,他就啥时候起。尽管有项目经理专门负责,可张伟明还是觉得,大清早到工地溜一圈,他会一天都放心。河西原是滩涂地,地质条件不好。打桩的那些天,几乎天天都会遇到问题。张伟明急得嘴上都起了泡,和工程技术人员一起,直干到凌晨鱼肚白。
这都是常有的事。
感到愧疚的张伟明对王石头说:“不如你打车上下班吧?”
“你不用管我,又不是小孩。”
张伟明知道,王石头是舍不得钱。他本想说“钱由我来付”,或者“不如别去工作了”,反正当初叫王石头去湖边西餐厅上班的企图已经得逞。可又怕伤了王石头的自尊,他说:“石头,知道我最理想的生活是什么吗?就是每天我们一起上下班。有你在我身边坐着,每天看着你在我面前走来走去,我心里会很踏实。可这个项目实在太重要了,我必须把它做好。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将来的某一天,可以和你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安静地生活。没有任何人打扰,也不用每天起早贪黑,天天抱着你睡到自然醒。”
爱是春藤,不知不觉,就会把你缠得死死的。
王石头想,我怎么已经是他的人了呢?但他还是说:“你不用管我的,好好做你的事情吧。”
张伟明晚上回来,身心俱疲。
做老板多年,他从没有这么辛苦过。
王石头想要替他分担些。
他学着帮张伟明按摩。他力气大,又用心,张伟明会在他的按摩中,渐入梦乡。这个时候,张伟明不再是一个神,而是一个需要照顾的婴儿。王石头会帮他脱掉鞋袜,衬衫,领带,直到只剩下薄薄的内衣裤。那不经意露出的身体,曾经让王石头感到惶恐的,这个男人野蛮的企图,竟使他略略心生感动。他会把这个男人抱在怀里,触摸他温热的肌肤,感受另一个男人的心跳。这个婴儿,曾经的神,在睡梦中也会嘟囔着,说一些不知所云的话。王石头觉得很好玩,他从没有试着看一个人的睡态,他会在这个好玩的梦呓者的嘴巴上,偷偷印下自己的唇。
他变了,连他自己都感到惊奇。
也许人生本就如此。
也许,不过如此。
有时,他也会想起那个不知所踪的喜翠。但他相信,她不过是离开了。也会想要问问张伟明,找得怎么样了。可是张伟明那么忙,他又不忍开口。而且,他已经能够体会到,喜翠和张伟明是一对无法解决的矛盾。以前张伟明是哥,现在他还是哥,可已经不是那个哥了。他无法解释自己和张伟明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关系,但他已经不打算再把喜翠的事来烦扰张伟明。
这种事情,对张伟明来说,甚至已经不再仅仅是个麻烦。
而是个很大的麻烦。
每天晚上,王石头都会早早回家。
路过菜场的时候,顺便买回几天的食材,存在冰箱里。晚饭通常是他一个人,自产自销。可他还是愿意每天把做饭、吃饭、洗碗的过程走一遍。因为张伟明曾经说过,他喜欢这样。知道家里有个人在生火做饭,他会感到很温暖。王石头觉得,自己能给他的,也就只有这些了。要做到这些,并不需费多少事。他不想让张伟明失望。
他不想让每个对他好的人失望。
张伟明是做大事的。
这些小事,就让他来做吧。
一心要做小事的王石头,就有了很多的空闲时间。
晚上的,一个人的时间。
他会一边做小事,一边看电视。现在的电视,是越来越好看了。各电视台为了争夺收视率,做了很多的尝试。比如,家庭矛盾现场调解节目。明知清官难断家务事,可还是想找人评评理。主持人一副道德大法官的派头,代表社会大众和最广大的市民,把矛盾摊开,不管是公说公理,还是婆说婆理。一般来说,最后通常是各打三十大板。虽然这样的节目看多了会很郁闷,可作为解闷的节目,看起来还是挺热闹的。除此而外,一档寻人节目强烈吸引了王石头。尽管不是每次寻人都以成功告终,但看起来电视台还是蛮负责的,至少在想尽一切办法找到那个受托寻找的人。
何不试一试呢,找找喜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