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色狼室友》(三)
《大学色狼室友》(三)
作者:nanshen_shuwu
(44)雨中
高跃第一次一个人住装备齐全的公寓,当家做主人的感觉真不赖。老姜走了,他彻底没人管,随心所欲光着脚到处跑,不怕有人冲他嚷要穿拖鞋。一个人懒得出去吃饭,好在他炒鸡蛋的技术还在,连着吃了几顿香肠炒鸡蛋炒饭。吃腻了,就改吃饭炒鸡蛋炒香肠。
周三,老姜回来。高跃下午回家,电视没什么意思,他在屋子里转,注意到床单挺脏,于是动手换了块干净的。既然干起家务,他索性把枕头套也换了,把地也拖了,把沙发、桌子、室内摆设都整理整齐。别看活不大,但是干了也一个小时,腰酸背疼。他看着整齐干净得发亮的卧室,心里很有成就感。
老姜从机场开车回来。进家门的时候高跃正在看书,看他回来,迎上去笑道:“你回来啦,吃饭了吗”。老姜好像很不开心、很累,没理高跃,直接去了厕所,高跃帮他把行李搬开。
老姜出来,脸色好了一点。高跃随意地问:“出差怎么样”?老姜摇摇头,说:“别说了”。高跃知道他工作不顺,不再说话。老姜问:“这两天你在这里怎么样”?高跃笑道:“我挺不错”,停了一下,他招呼老姜:“你上楼,给你看个东西”。老姜边解领带边上楼,边问:“什么”?高跃打开卧室的门,嘴里“塔答”打着节拍,显功道:“我今天把卧室整理了,你看干净吧”。
老姜没有任何表示,他围着大床看了半圈,又看看周围,狐疑地问:“你怎么会这么好心打扫房间?你从来比我还乱呢”。高跃没有等到预期的夸奖,有点不快地回答:“我良心发现还不行吗”?老姜摇摇头:“不象”。
高跃半开玩笑地问:“那我不是良心发现,是抽风喽”。老姜在沙发坐下,一边脱西装裤,一边说:“高跃啊,你那么聪明才不抽风呢,你一定是趁我不在家带人来鬼混了,所以忙着收拾卧室消灭证据,对不对”?
如果说高跃刚才是有点不高兴,现在则是火冒三丈,他提高声音:“老姜你说话要讲证据,我帮你整理卧室,你怎么这么说话”?!老姜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慢条斯理地说:“不凭什么,我反正知道我猜对了”。高跃气得直跳,笨口拙舌地说:“你TM根本不对”!
老姜做诚恳的样子:“高跃,我又没指责你,这么激动干吗”?老姜越冷静,高跃越无法冷静,他最受不了冤屈,气昏了:“我再说一遍,你说话要讲良心,证据呢?是谁”?老姜耸耸肩,说:“证据都被你洗了,我哪知道是谁,可能是小林,可能是白喜喜,说不定是老鬼”。
高跃二话不说,掏出老姜的手机,打开递给他:“现在,你给他们打电话,你问他们来没来过”。老姜“切”一声,声音也大起来:“你跟他们眉来眼去我又不是瞎子看不见,我告诉你,你现在越生气越显得假”。高跃见此人不可理喻,一时无话可说。老姜倒说上瘾了:“反正你找人也不奇怪,对吧”。高跃暴怒,回嘴:“对个屁”!
老姜没理睬,继续问:“那我问你,外面客厅比卧室乱多了,你怎么光整理卧室不整理客厅”?高跃气得摊摊手,摇头拒绝回答这样的问题。老姜又理直气壮地指责:“我再问,你要不是心虚,干吗我回来衣服还没来得及换,就领我来看卧室”?
高跃指着老姜的鼻子,一字一字地说:“我看出来了,你TM是个神经病”。老姜说:“高跃,你现在岁数小,不知道撒谎要有界限的。你现在认个错,这事就到此为止”。高跃血往头上撞,简直觉得太阳穴要炸开,他脸上嘻嘻笑起来,说:“好,我认错,你真厉害,这么隐秘的事情你都看出来了”。
老姜嘴一歪,说:“这些事情,你骗得了别人,骗不过我”。高跃又说了一遍:“你TM是个神经病”。老姜哂之。高跃生气地问:“我把人带来了,胡搞了,你准备怎么办”?老姜面无表情,说:“高跃,大家就是这么回事,以后做事情成熟点,别一惊一乍的”。高跃真地笑了,笑得很灿烂:“我说带人来,是成熟,我说我纯洁,是幼稚,是吧”?老姜耸肩:“你照照镜子,长大点吧”。
高跃开始穿衣服。老姜问:“你又折腾什么”?高跃客气地叫着老姜的全名:“姜河副总经理,我走了,我跟你比太笨了,骗不了你”。老姜道:“我没让你走,你消停会,我很累了”。高跃笑道:“你累不累关我屁事。我自己要走,你管得到吗”?他从口袋里掏出大门钥匙,碰地摔在地上。忽然胸口一股气上来,不由自主地拿起桌子上的一个玻璃杯,啪地响亮地砸碎在地板上,说:“抱歉,就不帮你收拾了”。
老姜一直坐着没说话。高跃大踏步下楼,差点摔了一个跟头,嘴里不停地说:“我长这么大居然一次都没帮过我爸妈整理过屋子,我怎么会帮你整理屋子,我真是瞎了眼”。
高跃稀里呼啦地把桌子上自己的书收拾到书包里,放不下的就随便塞到一个塑料袋里。碰地一声把大门在自己身后撞上,把自己和老姜的世界彻底隔开。
出了楼,才发现有点下雨。南方的春末,雨说来就来。空气很新鲜,高跃深深地呼吸。他的雨衣在楼上,但是他不会回去拿,淋着雨冲了出去。刚出院子,被一个拐弯的面包车嘀了一下,头脑冷静下来,想:别糊涂,别闹出什么可笑的事情。
天还没黑,路上全是下班回家的人,自行车大军浩浩荡荡。高跃夹在车流里,雨水把头发和衣服湿透,顺着脸流下来。
他一路骑车,想了非常多的事情,可是一凝神,又什么都回忆不起来。他后悔自己临走的时候没有大喊出来:“老姜,我现在走了,你后悔去吧”。又想:老姜才不后悔,也许明天就找个比我更好看的、脾气更温和的。他恨自己不是倾城倾国的绝色。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很难受。他想起那次和老姜一起开车去老远的地方看音乐会,回来下雨,雨也是这么迎面打来,不过是打在汽车的挡风玻璃上。好象没多久以前的事情,但是想起来那么遥远。
在细雨中,傍晚的城市朦胧飘摇。高跃的眼镜上全是雨点,他眯起眼睛,骑车路过一个个熟悉而陌生的店铺。店铺里的人忙碌着他们自己的生活,对于他们来说,高跃不过是一个下雨的傍晚路过的陌生人而已,在他们的世界里,高跃所占的比重为零。这样的世界,这个南方小城里有上百万个,它们互相交叉、又互相独立。有的世界高跃很了解,比如方睿的世界。有的世界高跃略有了解,比如小林、甘栋、大韩的世界。有的世界高跃以为了解,仔细想却很陌生,比如白喜喜,比如老姜。
刚出门的时候,高跃恼火到了极点。骑着车,感受自行车流里的人间百态,他心情放松下来。如果说上次和白喜喜分手他是伤心,这次和老姜分手,他不过是愤怒、激烈之后的怅然而已。
他回到宿舍,狼狈样子被同寝室的同学嘲笑了一通。他不说话,忙着洗澡,换衣服。洗到一半,又光着追出来,让去食堂的麻子给带几个包子回来当饭。吃完了饭,收拾完东西和床位,他跟以前一样去上晚自习、背英语、温习功课准备考试。回来后和宿舍的人吹牛、听性教育台的广播。因为高跃很久不住宿舍,忽然回来,大肥盯着他开黄色玩笑。
晚上熄灯的时候,在黑暗的宿舍里,高跃忽然觉得非常奇怪。他跟大肥打过架、吵过架,但是此时有冲动要抱着他喊声好兄弟。高跃觉得同志圈子里的朋友,身体上很亲密,但是精神上很远,稍微分开一段时间就不再来往。大学同学之间,没有身体接触,但是感情上很铁、很哥们,时间越久越醇厚。这两个世界平行发展,他在其间来回穿越,这个感觉难以跟常人描述。
很长时间里高跃觉得自己是纯粹的受害者,而老姜是个不讲理的人。他觉得自己没有到处宣扬老姜的王八蛋事迹已经很高尚了。直到很久以后的一天,那天高跃的工作非常不顺利,回到家忽然控制不住,冲家里自己深深喜欢的人大喊大叫、无端指责、刻薄抵毁。对方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说:“你今天工作里看来真受委屈了,说的都不是你心里想说的,先去吃了饭歇歇吧”.高跃当时就愣了,他之前不知道相爱的人之间的宽容可以到如此地步。
他事后自责反省:其实自己和老姜是同一类人:任性、无理。本来象高跃或者老姜这样随心所欲、不愿控制自己、不愿照顾对方的狼,只能在甜蜜-痛苦的不断循环中孤独地在人间流浪下去。但是高跃比老姜优越的地方,是他最终幸运地遇上了他的天使,而老姜遇见的,是快速成长中的狼崽。
和老姜分手这件事,从高跃的角度看:他受了诬蔑,很生气。从老姜的角度看:那天他出差很累、很烦,回家以后指责高跃一些大家应该理解的“小”事,而高跃大耍脾气,摔东西走人。事情就是这样。
此外,平静下来以后,高跃还反省:自己平时在小事上随口胡扯太多,胡扯的时候表情装得还都挺象。老姜看在眼里,不说而已。等高跃真的受了冤枉、暴跳如雷的时候,已经象那个喊“狼来了”的小孩那样没了信用。这件事情给高跃以很大刺激,使得他正式意识到诚实是一个多么可贵的品质。无论从道德的角度、作人的角度、还是利害的角度,坦诚都是第一选择,而嘻皮笑脸、玩弄词语不过是小聪明。这对他成人后的人格影响极大。
(45)粉红三角
过了两天,老姜来高跃的宿舍,问:“你不回去”?高跃摇头。老姜沉默了一会,什么都没说,只说:“我把你的衣服拉过来了,在车里,你拿走吧”。
一大堆衣服,里面夹杂着老姜给高跃买的好衣服,以及浴巾之类,所有高跃在老姜那里用的东西,全在这里。高跃想分出来,老姜说:“你留着吧,放我那里浪费了”。他看高跃板着脸手上不停地分衣服,又说:“你留着吧,就当是个纪念,不管怎么样我们在一起过了几个月”。
高跃说:“这些衣服要我买的话买不起,你还是带回去吧”。老姜说:“算了,你拿着吧,大家好说好散”。高跃不说话。老姜掏出一个小红盒子,里面是一个看上去不错的领带夹,说:“本来买给你当生日礼物的,赶不上了,你要不要”?高跃坚决地摇头。老姜也不坚持,叹口气收起来,说:“那这个领带夹以后我就用了,算是你的留念吧”。
老姜走后,高跃的生活很平静。他回到宿舍、教室、食堂三点一线的生活,仿佛大一时候一样。他觉得这样的生活很舒服、很充实。马上到来的期末考试给了他很大压力,前段时间英语松懈了一些,需要加劲赶上。原本他在外面胡天胡地,跟家里说暑假要加课,不回去。他索性真地留校学习,准备提前在假期里把英语考掉。
学习的生活非常寂寞。高跃不怕寂寞。只是学习、打球之余,晚上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宿舍,觉得没什么意思。宿舍的计算机上不了网,他又不热衷游戏,难免胡思乱想。奇怪的是他很少想白喜喜、老姜这两个他生命里曾经最亲近的人,想得多的反而是高中的好朋友:山文华、邵平龙。自从父母家搬离高中的城市,已经两年没见他们了。两位帅哥应该早有女朋友了吧。这两个人性格一天一地,但都成熟、稳重。能跟他们谈恋爱的女孩,是多么幸福啊。
高跃想到心热的地方,爬起来来给山、邵两人写信。写了一半又怅然停下。自己这两年来好像干了不少事情:谈女朋友吹了,去G吧,跟人乱来被男友甩了,跟人同居吵架分了,然后一切又回到起点。这样的感觉,和谁说呢?高跃不是一个深沉的人,无论高兴还是沮丧都想和朋友分享。但是这些最大的秘密必须憋在心里,憋得他快炸了。
电话响了,这么晚打电话的是小林:“小高吗,听说你跟老姜分了”?高跃反正没事,跟小林聊上了:“是啊,你怎么知道”?小林说:“老姜现在单身来聚会,大家当然知道了”,他停了一下,开玩笑说:“你可真是高效率啊,一年不到甩俩”。高跃知道小林是热闹的人,听他这么说也笑了:“什么啊,是我被甩两次,现在我好受伤啊”。小林嘻嘻两声,岔开话题道:“今天晚上有事吗”?高跃知道小林是寂寞想找伴,他现在心态还没完全放开,于是回答:“没事倒是没事,不过现在我不想出去”。小林也不勉强,理解地笑了两声,说:“你还没歇够啊。要不周末来聚会玩玩吧,大家怪想你的”。高跃听惯了小林的甜言蜜语,笑道:“是大家想我才怪吧”。小林嘿嘿着胡说八道:“反正我挺想你的”。
周末高跃真去了聚会。见了老姜,挺自然的。高跃路上胡思乱想的一些场面没有发生。老姜跟以前一样,一副什么事情都懒洋洋的样子。他身边没有新人,让高跃心里好过一点,但是转念一想:他找不找人关我什么事啊。
高跃跑到另一张桌子挨着大韩坐下。过了一会大鹏来了,看到高跃就说疯话:“啊呀,小高来了,上次聚会我还数落老姜,他老牛吃嫩草对你下手就算了,居然没轻没重让你伤心到不来这里,我特别替你气愤”。熟知此人作风的高跃夸张着回答:“你对我太好了,我真是好感动好感动,差点想以身相许给你得了”。大鹏乐哈哈道:“那好啊,我们现在就走”。高跃笑着说:“我不是说了,还差一点”。大鹏问:“差多一点”?高跃作狭地回答:“就差一小点,但是永远差一小点”。
高跃桌子对面坐着一个新人,长得有点老气、大方脸,高跃没怎么注意,也懒得打听。大韩介绍说:“这个人是你同校”.高跃这才有点兴趣,他马上开学就是大四了,学校里除了研究生大部分是师弟,他问:“你叫什么?哪个系的,哪个年级”?对方大概没来几次聚会,虽然不算缅腆,但是没有高跃声音大:“我叫周安,11系,马上大四”.高跃一看是平级的,但是不认识,说:“你们11系宿舍跟我们同楼吧,以前没见过你”.周安说:“我见过你”.高跃没想到自己还挺有名,好奇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周安笑道:“你们系不是举办过舞会吗?你是情歌王子嘛,我们宿舍的王贤输给你很生气呢”.高跃大笑:“王贤是你们宿舍的呀,我记得他,他唱歌非常好”,过了一会,又乐不可支地坦白:“其实评委全是我找来的,事先打过招呼我自己想当第一届冠军,就是谭咏麟来也只能拿亚军”.大家全笑了,大鹏打趣道:“啧啧,现在大学里就这么黑了”.高跃回答:“政府里的贪官不都是大学毕业的在作”?
饭桌上聊天,周安说起现在校园BBS上有个情感版块,里面开始出现同志交友的角落。这是国内网上交友的先声,高跃以前不知道,大感兴趣,同桌的人也好奇地打听。周安说:“不是一个专门的版,就是在情感版里发些‘彩虹上的男孩’之类的帖子,夹在男追女女追男的帖子里”.高跃时常在诗歌版灌水,但是从来没注意情感区的文章。他好奇地问:“上面人多吗”?周安回答:“有好几个吧”.高跃跃跃欲试:“那你发篇文章,约他们下次来这里聚聚嘛”.同桌的庞家兄弟、大鹏等人也很感兴趣,连声摧周安找人来,还出主意帖子的措辞应该如何,既要明确又要隐晦。周安说:“不用这么麻烦,可以发站内信件给个人的”.
那个晚上周安两次找高跃说话:“我以前听过你唱歌,看你那么阳光的样子,没想到在这边碰见,真是太巧了”。高跃看他的大方脸不顺眼,心里说:有什么巧的。嘴上简单地回答:“以前瞎唱而已”。周安的举止还算得体,但是仔细看,稍微有点柔弱,跟他高大的骨架不配。高跃两次都很快借口走开。
聚会结束后,高跃回学校。在校门口,他拐弯去了网吧。因为是暑假里,网吧里人不满,一眼看上去,颇有两三人在校园BBS逛。登陆校园BBS,情感版是人气最旺盛的板块之一,即使暑假里每天文章也不少。高跃对男女关系的文章一点兴趣也没有,快速地浏览,找得头昏脑胀才找到几篇暗示同志的。遗憾的是文采都不怎么样,小毛孩发酸呻吟而已。高跃回了几篇文章,以过来人的身份,老气横秋地教育应该如何看待情感问题,还写了篇长文传授辨别同志和直男的诀窍。写完了,他又去诗歌版看自己以前发表的诗歌和回文,和几个熟悉的网友开玩笑。高跃在几个板块里转来转去。大概因为时间晚了,他的回文孤零零地无人理睬。高跃等了半天,回宿舍睡觉。
第二天,高跃又跑去网吧上BBS.他在情感板块的得意长文没人理,估计小毛孩看不懂。诗歌版有几个熟悉的ID批评他的新诗太烂,他嘻嘻哈哈地调戏回去。过了一阵,忽然注意到有信,一个网名“粉红三角”来的。点开一看,是邀请去参加圈子聚会的试探,估计这个“粉红三角”就是周安了。大概是看到他发的同志文章所以来邀请。高跃想起周安那大叔样老成的脸,心里好笑,也不说破,回信说自己一定去。
(46)初识
下个周末,圈子聚会。高跃骑车的时候摔了一个跟头,手和膝盖都破了。连休息带修车,去饭馆的时候迟到了。他进了包间,大家客气地问好,但是没人让位置,也没人问他伤口。高跃习惯了圈子的外热内冷,笑嘻嘻地跟人打招呼。他看到一个不错的新人,估计是来聚会的大学网友,厚着脸皮拿把椅子硬挤在新人和原本挨着新人坐的小林之间。小林“喂、喂”抗议,高跃嘻皮笑脸只当听不见。
新人叫孟巍然,果然是同大学的师弟,自我介绍网名“不动如山”.高跃根本没有印象,但是大声恭维,自来熟地说:“你就是‘不动’?非常有文采啊”.不动大概真的发过几篇酸文,对高跃的观感一下好起来。高跃自我介绍:“我叫高跃,马上大四了,是你的师兄”.不动笑眯眯地问:“你也去BBS吧,网名是什么”?高跃回答:“睡在你铺上的兄弟”.听到这个名字,附近几个人都笑了。不动也笑了,但是显然对这个网名没有任何印象,“噢”了一声没有再多回应。
不动比高跃低一级,但是岁数比高跃大一岁。不过显而易见,他的历史比高跃单纯得多,还没有任何实际实验,在BBS上灌过几篇充满感情的水而已。高跃从去G吧开始,已经在圈子里沉浮混了两年,对不动这样新人的心理心知肚明。他热情地向不动介绍圈子的情况,聊校园的事情。不动第一次参加现实的聚会,一切非常新鲜,象张白纸一样任高跃泼墨污染。
不动的系在校园的另一侧,高跃比较陌生,专业差得也太远,说了一阵,高跃察言观色,发现不动对自己没什么兴趣,唯唯敷衍而已,兴致小了下去,想起自己还饿着肚子,专心消灭一盘红烧鱼。小林接过空档,隔着高跃和不动谈得热乎。不动对小林明显热情得多,说起一款游戏,两人亲热地交流经验。高跃对游戏是大外行,根本插不进话,腾出功夫来四下张望。
那次聚会,大学生模样的新人有三四个,算是挺多了。除了不动,都在高跃背后那桌,扎堆坐在周安边上。高跃扭头看了一会,没看到自己中意的,回头又跟不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不过小林和不动已经明显开始搭钩,高跃不至于没眼色到硬搅和,等饭桌一撤,赶快跑开。
那次聚会,大学生模样的新人有三四个,算是挺多了。除了不动,都在高跃背后那桌,扎堆坐在周安边上。高跃扭头看了一会,没看到自己中意的,回头又跟不动有一搭没一搭的胡扯,不过小林和不动已经明显开始搭钩,高跃不至于没眼色到硬搅和。他隔着不动跟不动另一侧的一个叫小钱的公司白领说话。高跃以前见过小钱两次,对他印象挺好。小钱说他已经有长期伴侣,不在本市。高跃现在绝对不干、也不跟别人干出轨的事情,于是两人纯聊天。
新来的一个大学生叫方明,桌子还没辙就跑上台唱歌。高跃正好坐在歌台对面,差点被他踩一脚。方明的长相应该说算行吧,中分的分头甑明瓦亮。不过高跃不喜欢这种油头粉面的类型,尤其他唱歌动作夸张,动情之处表情痛苦如便秘。高跃心中好笑,如果以前,早就起哄了,但是最近沉稳一些,没作声。方明唱完后,不少人起哄、鼓掌,甘栋跑过去大力拍着方明的肩膀,说:“小伙子唱得真不赖”。方明被夸得嘿嘿傻笑。
高跃看到这一幕产生奇怪的感觉。一年前,高跃刚进圈子的时候上台唱歌,这帮人就是这么鼓掌、夸他,他也是这么傻笑的。甚至甘栋跑去拍肩膀的动作和台词都非常相似。高跃迷惑起来:自己倒底是聪明得把大家逗得团团转,还是傻到被大家合起来逗得团团转?他忽然记起第一次来圈子聚会,回去的路上白喜喜劝他要收敛些,别太高调。高跃当时把白喜喜的话当作吃醋给忽略掉,也许白喜喜是看够了高跃当时的傻样子吧。
这些念头一秒钟内闪过高跃的头脑。大家纷纷起身离桌去沙发坐,环境吵闹,他没有细想。高跃看到老姜在旁边看热闹,不知为什么走了上去,冲着方明一抬下巴,问:“你怎么不去找新人啊”。老姜笑了笑,诚实地回答:“不对胃口”。在一种奇怪的心理作用下,高跃卖力地替老姜配对:“那边那个叫孟巍然的,还不错哦”。老姜看了看正跟小林正有说有笑的小孟,慢条斯理地说:“不着急”。
高跃无聊地坐了一会,看老姜跟老鬼聊得欢,插不进话,在包间里来回看。他忽然看到一个没见过的面孔,年轻、干净、皮肤白皙,乍看第一眼没感觉,但是再看一眼,就被吸引住了。那人正在跟甘栋和大鹏说话。高跃觉得奇怪,自己怎么才注意这个人。也许吃饭的时候他坐在另一桌的背侧,所以没看到。后来乱哄哄的,高跃主要看台上,没留心后面。
高跃走过去,跟甘栋和大鹏打招呼:“你们聊什么呢”?自我介绍:“我是高跃”。甘栋笑道:“这是齐飞,小齐,跟你一个学校的”。齐飞比高跃略矮,下巴尖尖的,很耐看。高跃看过去,正好和他的目光对上,眼睛非常黑,“目如点漆”,这个词一下掠过高跃的思维。他笑着伸出手:“我是3系的,马上大四了,你呢”?齐飞笑着介绍自己:“我14系的,马上大二”。大鹏在一边说:“小高算是这里的元老了吧”。高跃谦虚道:“来这一段时间了,不过不如小齐,我大一的时候还什么都不懂呢,小齐已经开始参加活动了”。
齐飞脑门很大,一看非常聪明那种。但是和高跃不同,他不张扬,比较内向。回答别人的问题很简短,大部分时间听别人说话。大鹏又开始吹嘘他多么得到主任的看重、可能年内要提级。高跃仿佛看见一只发情中的公猴子,高高地翘起尾巴,摇摆红*。
高跃在旁边观察了一会,觉得齐飞对大鹏不是很感兴趣,自信干过甘栋没有问题,开始下手。他从试探齐飞的爱好入手:“你们14系数学很难吧”。齐飞显然对刚才大鹏的谈话不耐烦,出于礼貌敷衍而已,听到高跃的问话,嘴里谦虚:“还好啦,就那么回事”。他话语后面的骄傲一下被高跃查觉,于是投其所好:“我有一个朋友,是你们系的,比你高两级,他上学期学微分几何,好难啊,我看了一眼跟天书一样”。齐飞笑起来,非常好看:“微分几何是最难的课,你们外系的肯定不懂”。高跃挑逗对方:“谁说我不懂,我高等数学全优的”。齐飞果然上钩,认真地跟高跃讨论起课程设置来:“你们外系的高数不一样,很多东西都跳过去了,离微分几何的要求差得远”……
这样的对话,甘栋和大鹏彻底没有机会插嘴,变成高、齐两人聊天的布景。齐飞显然是个好学生,说起话来文诌诌的,什么黎曼连续性、空间分解之类的术语很快把高跃听得都直瞪眼,但是他好歹有点基础,假装一个好听众还算合格。过了一阵,齐飞去拿水果,大鹏冲高跃半玩笑半嫉妒地说:“小高你们可真厉害啊”。高跃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的方面,我们就比你差多了”,心里加两个字:才怪。
他忽然看到水果车边,周安正腆着大方脸跟齐飞搭话,心里冷笑:就凭你?不再理大鹏,走上去**周安和齐飞的交流。很快高跃口吐莲花,把周安和齐飞一齐逗得哈哈笑,成了谈话的中心。
(47)夏夜
回去的路上高跃和齐飞一起。齐飞没骑车,高跃乐得推着车跟他慢慢走。齐飞在BBS上泡了一年,收到周安的邀请,这是第一次和同类见面。高跃说:“现在有了BBS,真是方便,我两年前为了找人,跑到G吧混了半年”。齐飞惊讶地说:“你去过G吧”?高跃心说:何止去过,嘴上回答:“挺好玩的,我哪天带你去见识见识”。齐飞眼睛发光:“那太好了”。高跃笑:“你跟我两年前真象啊”。
齐飞在BBS上的名字叫大黑猪,高跃听了忍俊不禁:“你这么白瘦,怎么起了这个名字”?齐飞笑道:“都说网上网下是反的嘛,名字太瘦,真人就要发胖”,又问:“你什么网名”?高跃告之:“睡在你铺上的兄弟”,然后恬不知耻地解释:“这么淫荡的名字,说明我本人非常正经”。齐飞看了高跃一眼,笑着点头。
高跃问:“你还没有大二怎么就暑假不回家”?齐飞回答:“我参加暑假的数学提高班”。这个班在校内、乃至校外都很有名,据说历届出过不少名人。高跃叫起来:“疯子班啊”。齐飞认真地纠正:“疯子班特指加强班出身又参加数学提高班的那些狂人,我们正常系的人去,不算”。高跃笑道:“那就算小疯子吧”。
齐飞的宿舍在新楼,离高跃的宿舍不算远。他们到了宿舍,谈性未尽,没有进楼,在夜色下继续散步、聊天。校园里很多小路没有路灯,但是夏天的月亮很好,月光如水,洒下来,花草树木清晰可见。高跃想起两年前自己启蒙的时候,跟现在的齐飞一样是大一,也沿着这条路往湖边散步,但是当时是陪马大强。现在马大强不知哪里去了,而自己开始带师弟。他想着马大强那时候拙劣的表现,暗自警惕不要重蹈覆辙。
这么想着,高跃随口问:“你多大”?齐飞报了生日,高跃笑起来:“我比你大一岁”。齐飞说:“你是师兄嘛”。高跃本来在学校花的时间就不多,跟低年纪打交道更少,忽然当起师兄来,很新奇。他看着月光下齐飞晶莹的皮肤,有一种想抱着亲一口的冲动,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欲望,说:“以前没有BBS,我也没经验,就在校园里乱找。一次也是晚上,我跟一个同学走在这里,我冒失地表白,被鄙视了”。齐飞轻呼:“天哪,那太糟糕了”。高跃笑道:“还好,他嘴很严,以后不来往就完了”。
齐飞坦白说:“你胆子好大,我们隔壁宿舍有个很好看的,老来我们寝室打牌,我很喜欢跟他搭档”。高跃传授经验:“二十个人里才有一个我们这样的人,随便找一个,几乎不可能是同类,你什么时候领我去看看,我会试探人”。齐飞笑道:“你也想看他”?高跃也乐了:“我不是有经验嘛”,又说:“你要暗中观察,而且要主动试,比方有意说女孩的话题,看他接不接,比方有意谈好看的男明星,看他了不了解”。齐飞从来没想过这些,惊叹:“你还真有一套”。高跃嘿嘿一声,心想:你去圈子里打听打听,谁敢说我没有一套。
齐飞若有所思:“按你说的比例,我们学校有几百个Gay,算500个,还有另498个没找出来呢”。高跃大笑:“你找吧,我还想多活几年”。停了一下,又说:“你以后会知道,Gay里面什么人都有,好的、坏的、丑的、俊的,你只需要找到适合你的那一个就够了,再多,没用”。齐飞嗯一声,大幅度点头。
第二天下午高跃去找齐飞。齐飞的寝室在大楼最阴的角落,夏天挺凉快。他同宿舍的同班同学回家了,但是有两个数学提高班的同学贪凉快住进来,所以挺热闹。高跃进门,也奇怪:“你们宿舍真的比我的寝室凉快”。齐飞笑道:“据说全楼的水管都从这堵墙后面走,所以这里夏天很舒服”。
高跃开玩笑地跟齐飞征求意见:“要不我也住过来”?齐飞非常高兴地答应:“好啊”。高跃试探完成,知道齐飞对自己确实很有好感,心满意足,冲齐飞眨眨眼,笑道:“算了,住一起反而不方便”。齐飞一时没懂,糊里糊涂地点头。高跃心想:我们俩马上就要干柴烈火,你没经验,我可知道是怎么回事,住一起肯定两天就漏陷-到时候两个同寝室的同学发现跟一对Gay住一起,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想到淫荡处,他不禁自己美得笑起来。
那天下午高跃跟他们三人一起打牌,数学班的疯子也没有三头六臂,高跃开始还担心自己被凌辱,打了两盘发现他们出昏招、臭牌也不少,高跃虽然不算高手,但是不十分漏怯。
一起吃完晚饭,高跃看外面挺凉快,跟齐飞说:“去我宿舍拿个东西”?齐飞会意,跟高跃单独溜走。一路上高跃胡说八道逗齐飞玩,一边努力回忆自己两年前是什么状态:如果现在就要真刀实枪,会不会把齐飞吓跑?这孩子好像脸皮挺薄。他想了想,觉得还是培养两天再说。
进了高跃宿舍,因为没有别人,两人非常放松。高跃示意齐飞随便坐。齐飞看到高跃满桌子的英语书,惊讶地问:“怎么这么多英文书”。高跃说:“我打算下个月考托福,下学期考GRE”。齐飞问:“你要出国”?高跃说:“是啊,难道你不想”?齐飞摇摇头:“我肯定不出国的”。高跃道:“你现在还早,起码到大三再说吧”。
齐飞翻了翻GRE的数学部分,他英文还不行,但是勉强能看懂两题,差点把眼珠子吓出来:“怎么会这么简单,就这能上研究生”?高跃笑道:“这是所有学科统一的考题,当然比你的标准简单,而且美国人不重视数学,所以这部分不拿满分就算失败”。齐飞不满地嘟囔:“不重视数学怎么行”?高跃看他那副样子乐了:“不是什么地方数学都重要的,你们那个什么黎曼连续性,我不懂,不也活得不错”。齐飞不服气地争论:“那个不是好例子,如果没有数学……”高跃看他认真了,举手投降,说:“好了好了,我说不过你”。
过了一会,藏拙忍让毕竟不是高跃的性格,他不由自主地抬杠:“那你说说数学怎么解释我们是Gay吧”。齐飞耸耸肩,说:“你这就抬杠了,我说过数学包治百病吗”?高跃看他装大人的样子大笑,忍不住从侧面抱住他,说:“我说不过你”。他抱得很紧,齐飞挣扎了一下,居然不动了。高跃大乐:原来你已经做好准备,那就不客气了。他在齐飞耳朵边轻声说:“我们做别的事情吧”。
齐飞的皮肤很白,浑身一颗痣都没有。因为是夏天,人又激动,汗味很大。高跃先跟他一起冲个凉水澡。齐飞浑身紧张,高跃欲火高涨,硬帮帮地顶着齐飞肌肉跳动的、活泼的身体。
洗完澡,他们一起上床。高跃回忆自己第一次的反应,尽量避免错误。齐飞在高跃剑拔弩张的时候开始呼痛。高跃看他实在紧张,不想硬来,反正来日方长,在门外解决了问题,然后又帮助齐飞解决。
过程中齐飞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睛,偶尔睁开眼睛,似乎好奇地看一会,不久又闭上。完了以后,高跃问:“怎么样”?齐飞点头,简短地说:“很好”.他紧紧抱住高跃,全然不顾夏天的闷热,两手抚摸高跃的脊背、腹部。高跃想起身,两下都没有起来。他看着齐飞,想:这个人的依赖性挺大。一瞬间涌起一股要保护对方的冲动。
据说小鸭子出生,本能地认第一眼看到的活物为父母,如果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只狐狸,被一舔而食,也只有认命倒楣。高跃想:我是齐飞的第一人,一定要照顾他、保证他少走弯路。他和齐飞并头躺着,又想:感情这个东西真奇妙,前两天还不认识的两个人,现在就能如此亲密。
这一夜,两人都是二连发。第二次的时候,齐飞主动想再试,还是不行。他低声问:“不是都要这样吗”?高跃扒在他的背上,体谅地安慰道:“不是每个人第一次都行,明天我帮你,肯定没问题”。齐飞安静地贴过来,任高跃动作。
(48)这才是生活
第二天上午两人各有事情。齐飞要上数学课,高跃要做模拟考题。快到中午的时候,高跃骑车上街,去药店买了必要的用品,回来后给齐飞打电话:“下午有空吗”?齐飞说:“下午我们小组活动,要到很晚才散”,然后说:“要不我现在去你那里”?高跃笑了:“不急,时间太紧张的话不舒服”,又说:“昨天晚上满厉害的,要休息长一点”。齐飞嘻嘻地笑。高跃嘱咐:“最近吃素一点、少一点,少吃饭和肉,多吃高纤维的青菜一类”。齐飞要拿纸过来记,高跃笑道:“你跟我真象啊,晚上过来我给你看我的笔记”。
晚饭前,高跃正在宿舍里做题,齐飞跑过来,进屋就关上门、反锁上,然后嘿嘿笑,表功:“中午我光吃青菜的,一口饭都没吃”。高跃乐了:“不必那么严格啦”。他自己也跃跃欲试,拿出软管和凡士林,说:“我教你清洗、扩张”。
齐飞和高跃一样干事认真,他在厕所里好久,高跃最后等不及:“第一次差不多就行了”。齐飞又磨蹭了一会才出来。出于自私,高跃没有用套子。下午的时候高跃早早准备好了垫子、毛巾,一切很顺利。
放下蚊帐,宇宙浓缩进一个狭小的时空碎片。齐飞和高跃平时都是聪明、文雅的人,但是在这个时刻、这个地点,文明退让于原始、高傲蜕变为野蛮。交合中的两具肉体象两条微不足道的爬虫,在地球表面、无边大地的一个无人知道的角落,挣扎、扭动。这样的事情每时每刻,从盘古开天的洪荒时代起,在无数先民、今人、圣贤、庸人中亿万次发生,但是对于齐飞来说,是未知的、全新的。他探索着这个忽然出现在面前的世界,在高跃的带领下进入天堂。
几秒钟的时间,爆炸以高跃为中心发生,一切变成空白。他激动地紧紧抱着身下汗津津、健康的身体,浑身抽搐,俯冲进地狱,很久才剧烈喘息着得到重生。
世界恢复正常,高跃看齐飞好像失魂落魄地看着天花板,问:“你想什么呢”?齐飞喃喃道:“我在想,现在能吃饭吗?好饿啊”。高跃大笑:“谁让你中午光吃青菜来着”。
食堂早关门了。他们去外面的饭馆。齐飞第一次经历,但是高跃很小心,准备充分,没有身体很不适的感觉。吃完饭,又去校门口的网吧坐了两小时,深夜才回来。暑假的晚上,校园里林荫大道上行人很少。高跃轻车熟路地领齐飞去湖边转。
月亮很亮,高跃属狼,一看到明亮的月光就不知为什么格外感慨。他们在湖心的亭子里坐着,天南海北地了解对方。高跃说起自己的父母,一对稀里糊涂为一些他们并不了解的东西折腾了一生、老来才发现自己一无所有的老好人。齐飞也提到了他的家庭。他的父亲生意做得满大,但是父母关系很差,齐飞跟着母亲在外婆家长大,生活并不富余。
话题绕来绕去又到了数学,这是高跃最头疼的课,他笑道:“你可真是天才”。齐飞忽然叹起气来,说:“高斯19岁的时候已经发表了17边形的做法”。高跃知道高斯,但是对17边形闻所未闻,问:“那是什么东西”?齐飞兴奋起来,就着月色,在亭子中心的地上比划着:“关键是做出第一个17等分点,他的窍门是这样……”齐飞遇见不熟悉的人,很安静,但是如果熟悉了,又是感兴趣的话题,就非常健谈。高跃看着侃侃而谈的齐飞,觉得这个人真单纯。
齐飞说了一通17边形,看高跃始终是门外汉,只好放弃。高跃笑着说:“我当初学数学学得呲牙咧嘴,真羡慕你这样的”。齐飞说:“我其实很羡慕你呢,大诗人”。高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齐飞在网吧里看了自己在诗歌版的帖子。他一向能酸能碱,酸起来在诗社里能面不改色跟人对诗,但是那天,面对齐飞,忽然不好意思起来。好在月色昏暗,齐飞看不清表情。他遮遮掩掩地说:“以前写着玩的,好久不写了”。
齐飞评论:“你文采真不错,我有时候也很想说什么,但是说不好”。他停了一下,问:“你这些诗是写给谁的”?高跃当然不会实话实说,嘻笑道:“写给你的”。齐飞笑:“怎么可能”。高跃继续甜言蜜语:“我先写好,现在遇到你,就是给你的”。齐飞没有高跃那样的经验,听了这样的话有些感动。
齐飞有一会没说话,看着湖面的荷叶,忽然说:“高跃,想想真奇怪,我其实根本不了解你,但是看到你特别亲”。
这是少年真情的流露。高跃面对这样的真情一时不知如何承接。他心里发热,嘴里不知说什么好,平时说惯的甜言蜜语在这个时候显得特别虚。他上前轻轻抱住齐飞,拍拍他的背。以前白喜喜、老姜、以及其他任何人,都没有人这样敞开心扉、不带虚假地对他说过这样一句话。
他们继续在湖边走。高跃问:“以前有人说过你单纯吗”?齐飞迷惑着回答:“我?没有”。高跃笑了。对比齐飞,高跃太复杂。他刚才这句就是为了试探以前齐飞有没有亲密朋友。他自责起来:如果自己象齐飞一样单纯,大概也挺好。就好像齐飞不写诗,很多感想闷在心里,而高跃却写下来,然后再费劲掩饰,最后效果是一样的。
高跃有一本小册子,上面是他写给自己的诗,只给齐飞一个人看过。齐飞后来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把高跃的一句诗“我优越于众生/因为我心爱的人不老”写下来,说是高跃说的送给自己。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高跃当时写这句的真实意思是什么。高跃写诗的风格,后来因此彻底改变。
当天晚上,高跃劝齐飞以保养身体为主,回自己的宿舍睡。第二天早上他连着打了两个电话问齐飞吃饭如何、上厕所如何。得知一切都好,才放心。他没有发觉自己开始替别人着想了,不再完全以自我为中心,随心所欲。其实这些道理从幼儿园起他就一直在书上看到,但是一直到了大学的第三年末,才终于在心里缓慢发芽。
晚上,高跃继续要齐飞保养。齐飞拍胸脯说没事,开玩笑:“要不我脱下裤子你检查一下”。高跃前一天才一发,此时欲火高涨,扑过去笑道:“这可是你说的”。从此,“检查”成了高跃和齐飞之间的隐语。他们会当着同学的面,公然讨论:“下午能去你宿舍检查吗”?
和齐飞一起出去,走在林荫路上,高跃看着熟悉的校园,想:这就是生活啊。折腾了这么久,生活似乎开始了。
(49)流水一天
早上起来,高跃落枕了。他在厕所洗脸的时候痛苦地对着镜子搬头。齐飞探头看,他翻白眼道:“还不是你夜里挤的”。齐飞不好意思地嘻嘻笑。齐飞睡觉习惯不好,抢地方、抢被子、抢枕头,高跃抢不过他。
齐飞说:“我替你按摩脖子吧”。高跃狐疑地问:“我很疼的,你行吗”?齐飞不服气:“以前在家,我妈脖子疼,我按摩都治好了”。高跃很高兴:“那让我来享受一下你长辈的待遇吧”。齐飞一笑,不理会高跃嘴头上占便宜。他的手法确实很专业,高跃奇怪地问:“你专门学过”?齐飞笑:“我妈是医院理疗的大夫”。高跃这下信服:“原来是家传绝学”。
按摩的时候很舒服,但是结束后疼得更厉害了。本来高跃不过是回头困难,按摩之后连动都不能动,脖子肌肉彻底僵死。齐飞纳闷:“不应该啊?让我再看看”。高跃没好气地把齐飞扒拉开,说:“看什么看,你当作数学题啊,看看就有办法”。
接下来一整天,高跃梗着脖子看人。好容易到了下午好点,抓过齐飞就地“正法”。完事后两人躺在一起,高跃说:“人的身体真是弱,拼命折腾,不过才爽几秒,但是稍微别一下,就难受一整天”。齐飞说:“佛曰:臭皮囊、红粉骷髅,施主,你悟了”。高跃推他一下,说:“齐大师,你还懂佛法啊”。齐飞打浑道:“啊弥陀佛,老僧一法通,万法通”。高跃看齐飞无耻的样子,笑着说:“第一,那是‘阿’弥陀佛,不是啊弥陀佛,第二,你这位高僧能不能先把裤子穿上”。
齐飞光着*、流氓地叉腿坐起来,说:“肉身乃末节,衣服就更无所谓了。人都是一个皮囊裹一肚子屎尿,还有其他一些酸臭的、黏呼呼的液体”。高跃调笑道:“你是不是清洗后面洗出心理障碍了”。齐飞“切”一声,说:“我这么开朗的人会有心理障碍?人世丑多美少,早就知道了”。他看高跃撇嘴,继续恶心他:“比如这位施主”,他在高跃脸上比划揉弄,“长得还凑合,但是只要皮肉轻微变变,鼻子扁点,嘴巴歪点,眼睛塌点,就是个丑男啊”。高跃由他弄自己鬼脸,从变形的嘴里吃力地说:“就算变成丑男,但是内涵还在”。齐飞看高跃还抬杠,继续加料:“你看这皮肤,不能细看,满头满脸的螨虫、死皮、皮屑、粗毛孔……”高跃看他说得恶心,大叫一声把他踢下床,喊:“原来你真是变态”。
齐飞哈哈大笑,从地上爬起来,去冲了个凉。出来看高跃还躺着不动,不客气地在高跃的宿舍里乱翻。高跃警告:“翻出少儿不宜的东西我不负责”。齐飞大喜:“真有少儿不宜的”?高跃道:“嗯,睡那边那个床的,叫大肥,他在褥子底下秘密藏了很多罗体画册”。齐飞兴冲冲翻出来,从头看到尾,失望地说:“怎么全是女的呀,哪怕是男女一起的都行”。高跃笑道:“你面前就有一个裸帅,看吧”。齐飞鄙视之,道:“不如照镜子”。
过一会,齐飞一面穿衣服一面抱怨:“太热了”。高跃兴致起来,逗他:“想去个凉快地方玩不”?齐飞问:“电影院吗”?高跃神秘地压低声音:“G吧”。齐飞蹦起来,兴奋地说:“走吧”。高跃笑道:“原形露出来了,我以为你好歹要装两分钟正经”。齐飞嘿嘿笑,问:“去G吧穿这样可以吗”?他那天穿了个大裤衩加T衫。高跃下床,瞥了齐飞的衣服一眼,慢悠悠地穿自己的T衫,开玩笑说:“你光*去都没问题,还有人鼓掌呢”。
路上正好是人多的时候,但是进城的车相对不挤。高跃忽然记起去年大概这个时候自己领白喜喜去G吧。真是风水轮流转。
G吧重新装修了。高跃自己要了个可乐,装大款替齐飞点了一杯酒。两个人坐在一起,没有不上眼地来打扰。齐飞乡巴佬进城一样东张西望。高跃看了一圈,不是周末,酒吧里人不多。齐飞问:“K歌台空着,听说你唱歌不错,不去唱一首”?高跃问:“听谁说的”。齐飞答:“周安”。高跃呵呵笑了几声,大言道:“小时候玩的玩艺,现在无所谓了”,他现在确实在唱歌跳舞上出风头的想法淡了很多。他鼓励齐飞道:“你上去来一个”?齐飞坦白:“从来没唱过”。
整个晚上,高跃一直陪齐飞坐在角落里,没领他四下找人聊天。齐飞似乎欲望很高,象吸盘一样吸在高跃身上磨蹭。高跃问:“你不是下午才来过”。齐飞嘿嘿笑,不回答。高跃套齐飞的话:“今天酒吧里的人都好丑”。齐飞立刻上套:“坐旁边那桌有个男的特帅”。高跃逗他:“你上去打个招呼”?齐飞下意识地回答:“怎么打招呼”?高跃呵呵笑,心里想:男的确实没有不沾花惹草的,自己是这样,齐飞也是这样。他嘴里说:“那个人有伴一起来的,去勾引不合适”。
两人因为没吃晚饭就来了,点了个菜。齐飞连呼太贵。高跃笑道:“你来酒吧不是来省钱的吧”。菜上来,齐飞仗着角落里黑,忽然说:“我们喂”。高跃一愣,倒不是互相喂饭有什么,在酒吧里比这出格的动作多了,而是齐飞会这么主动。他用叉子挑了一口给齐飞,齐飞推开,自己叼了一口,嘻嘻笑着用嘴度给高跃,高跃接过来,问:“你哪来这么多花头”?齐飞做不在乎的样子说:“电视里看的”,停了一会,又说:“一直想试试这个样子”。高跃听了,心里暖洋洋的,动情地把齐飞抱紧,然后松开,说:“我来喂你一口”。齐飞苦着脸说:“这菜好咸”。高跃大笑。
他们第一次谈及各人的爱好。高跃说他的爱好非常广,琴(唱歌)棋(牌)诗画都有点,但是什么都不精通。齐飞也坦白说他的爱好非常窄,基本就是打牌、看小说,但是照样什么都不精通。高跃遇见这样自嘲的没脾气,呵呵笑。他拉齐飞去跳舞,齐飞跳了一会,退下来,说没觉得有意思。跳舞其实也不是高跃的长项,他一笑置之。
不跳舞,又不找别人聊天,酒吧就是一个坐着听音乐的地方而已,偏偏齐飞不喜欢那天的DJ音乐,说太闹。高跃无可奈何,说:“那我们走吧”。
出来挺早。两人在酒吧根本没吃饱,又进了一家小吃店点了包子慢慢填肚子。齐飞问:“你以前一个人在酒吧干什么呀”?高跃含混地说:“就是唱歌、跳舞”,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还跟别人聊聊天”。齐飞“嗯”一声,低头吸可乐。这几天在一起,高跃对他开始比较了解了,知道他这个样子是在想词儿说东西。高跃大概知道齐飞想问什么,等着齐飞的问题。但是齐飞安静了一会,开始谈论起最近的电影,把话题岔开。
高跃和白喜喜、老姜都是认识很久以后才发生关系。和齐飞却反过来,先肉体再精神。高跃觉得也不错,历史上包办婚姻几千年,离婚、上吊也没成为主流。经过这些天的接触,双方的第一印像都慢慢做了修正。齐飞这个人,乍一看很聪明,再一接触觉得很单纯,了解深了,发现其实也有欲望、也会隐藏,但是心思不深。高跃给齐飞的第一印像大概是聪明、热情,时间稍长,轻浮、不专一的缺点肯定无法遮掩。两个人在一起成为伴侣,注定会互相了解。
回学校的路上,高跃看着车外灯火辉煌的大街,忽然想:自己混乱了很久才和伙伴建立起长期关系,齐飞直接跳到稳定的关系,是不是错过了生命里本应该有的一个部分?他想:如果自己一开始就遇到白喜喜或者老姜,不认识大麦、小林那些人,是会更幸福还是更失落?想了一阵,想得脑壳疼也没什么结论,回忆起老姜的话:做人自私一点,先管自己快乐,然后再照顾别人。
确实很有道理的一句话。高跃把齐飞是否应该乱这个问题,从心里轻轻抛开。
路上有一个小插曲。车上有一个民工样的人,蓬头垢面,黑瘦矮小,不知什么时候上的车,眼睛直勾勾盯着齐飞和高跃。两人先后查觉,低声嘀咕:“干什么的”?“盯上我们要抢钱”?“我们大裤衩破T衫挤公车,怎么看也不是太子党啊”?“想必是想劫你的色”。“也许是劫你的色呢”?“民工也好这口”?“靠,阿西摩多还有性欲呢”!“待会他过来怎么办”?“我们俩男的总不能叫救命吧”……一直到两人下车,看民工没跟上来,才放心。
(50)前途无量的拉拉
暑假的日子平淡而激烈,飞快过去。高跃考了托福。考试的前一天晚上,高跃养“精”蓄锐,特意让齐飞分开住一夜。结果他自己乱吹电扇,早上起来感冒了。齐飞听说,到处给他找感冒清。其实高跃起来过了一阵都快好了,但是看齐飞着急的样子,还是听话吃药。
考完后一身轻松,齐飞吵着让他请客。高跃特地去银行取了些钱,去附近新开的一家韩国烧烤。等菜的时候,高跃得意地炫耀自己的运气:“我这个人考试越大越运气好,高考的时候,人人担心我政治,结果我这么反动的人居然能考出满分来,政治老师直要我传授经验”。齐飞不屑地打击他:“政治这种东西背背就完了,你居然要人担心,好衰”。高跃不服气:“难道背书不要耗费脑细胞吗?要浪费能量的。能量、能量,你除了数学,懂点物理好不好”?齐飞笑道:“我背东西多了吃不下饭,说明背书不需要能量”。高跃心情好,懒得抬杠,呵呵笑。他心里也承认齐飞的记性比自己好,很多英文单词,他背了半天还忘,齐飞在边上随便看看就记住了。
想起英文,高跃又念叨起更严峻的GRE考试还在前方,不由感慨起来:“说实在,我记性确实挺差的,前两天我看书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齐飞“哦”一声,问:“你前两天注意到的,怎么今天才感慨”。高跃道:“我记性差,想不起来呀”。两人大笑。
过了一会,齐飞评论一张广告招贴画上的帅哥:“这种明星其实全靠化妆,你看他眼睛就跟死鱼眼一样,化妆不到,非常无神”。高跃扭头看看招贴,虽然不喜欢这个矫揉造作的明星,但是比死鱼还是应当强点,说:“好漂亮的鱼,生前该多么诱人”。齐飞继续自恋:“你看我,是不是有点丹凤眼”?
高跃假装仔细看半天,说:“明明是两个缝”。齐飞料到他没有好话,哼一声,开始反击:“你看你,眼角耷拉,以后变成大叔的时候,肯定特难看”。高跃咬牙切齿:“切,我倒看到时候谁敢说我不是个帅大叔”。齐飞吃错药一样鼓掌大笑:“哈哈,我就敢”。高跃吓了一跳,幸好店里人不多,俩学生说说笑笑也很正常,旁人只是看过来一眼。高跃低声呵斥:“你怎么这么不成熟”,他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学习学习你高跃师兄我,多么稳重、老成的一个人”。
齐飞习惯了高跃的厚脸皮,嘻嘻笑,过一会,用双手把自己的眼角和嘴角捏到一起,作出可笑的鬼脸,往店里四下看。高跃客气地问:“请问你发什么神经”?齐飞答:“学习你稳重的样子呀,眼角不耷拉下来,怎么能学呢”?高跃无语。
下午俩人没事,跑到操场上混球踢。暑假人少,只有七、八个附中的小孩在,他们加入其中。高跃不是体力型的球员,跑动不积极,喜欢当自由前锋。齐飞技术和体力都不强,一般是后卫。夏天的下午太阳很热,每个人都大汗淋沥,象水一样全身流淌。
两边水平臭对臭,开场没多久,比赛就激烈化,大家兴奋起来。高跃一个传球,另一个前锋漏了,高跃大怒,不由骂道:“靠!这么好的球都接不住,你长鸡X了吗”?声音之大,半个场地清晰可闻。对方没理他,自管跑开。过了一会,齐飞跑过来,一边笑一边提醒:“高跃,刚才你骂的那个前锋”,他气喘吁吁,缓了口气接着说:“人家叫她‘刘姐’”。
高跃差点晕倒,接近仔细看,真是个女孩,胖嘟嘟的,留个男人头。他找个机会,跑过去道歉:“啊呀小刘,我视力差,刚才没看清,对不起哈”。小刘挺大方:“没事”。高跃越发不好意思:“踢完球,我请你们可乐”。
高中小孩好哄,散场后听说高跃请冷饮,“大哥、大哥”就亲切地喊上了。高跃说:“你们先慢慢往冷饮店走,我去宿舍拿钱,待会追你们”。天气太热,他把T衫脱了,光着膀子往回跑。齐飞顺口提醒他:“你早上还感冒呢,擦擦汗再来”。高跃一笑,绝尘而去。回来把捂脚的球鞋换成拖鞋,大背心、大裤衩,特凉快。他知道齐飞脚也怕热,给他也拍马屁地拿了拖鞋,替他把换下来的臭球鞋和袜子塞在一个塑料袋里拎着。
高跃给自己和高中孩子们买了冰淇淋和可乐,一起围在电扇下的桌子上边吃边聊。高跃跟齐飞一搭一唱吹嘘大学生活,不过附中孩子多是教授子女,谁家都来过几个考试当掉求情的大学生,根本不买帐。高跃和齐飞嘻嘻笑。其中一个叫王刚的男孩长的高高大大,皮肤很好,特别英俊。高跃和齐飞都对他青眼有加。高跃坐得近,更是肆无忌惮地看,反正小孩根本不敏感。散伙的时候,还美美地盯了两眼背影。
一回头,刘姐站在门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高跃和齐飞。刘姐岁数比高跃小两、三岁。她做事挺有气派,在那帮男生里是头头之一,高跃靠年纪和大学生的身分,才压她一头。高跃笑着问:“你怎么还在这儿”?刘姐不说话,笑眯眯地看两人,高跃又问:“有事情吗”?
刘姐忽然没头没脸地问:“你们俩住一个宿舍吗”?高跃心里警钟当当大作,嘴上否认:“我们不一个年级、不一个系,宿舍差了好几栋楼呢”。刘姐“嗯”一声,轻描淡写地说:“那挺难得的,你随随便便就给齐飞把拖鞋拿来了”。高跃想:露馅了。齐飞嘴硬:“那是我上次去他们那里拉下的”。高跃心里苦笑:齐飞傻起来真不聪明,谁去别人宿舍串门会把鞋拉下,光脚回去吗?
刘姐看面前两个大学生紧张的样子,笑着说:“没什么,我就问问”,她停一下,对高跃接着说:“你们俩在男生里满特别的,齐飞嘱咐你擦汗,你给他拎鞋”。高跃手上正拎着装齐飞臭鞋的塑料袋,一时无言应对,齐飞很没营养地回答:“互相帮助嘛”。
刘姐笑道:“我真的就是问问。另外对了,你们俩刚才一个劲跟王刚说话,他有女朋友了”。这下齐飞连没营养的话都说不出来,和高跃面面相觑。
刘姐离开后,齐飞对高跃说:“我的鞋还是我拎吧”。高跃由他接过去,心有余悸地说:“太可怕了,女孩的心好细,我们以后在男生那里也要注意”。齐飞嗯了一声,转着弯问:“你觉不觉得她胆子特大,象个男的”?高跃点头:“肯定是传说中的女同”。
这个插曲就此过去,高跃再没见过刘姐。不过以后他每次见到拉拉,都会想起那个夏天炎热的下午,自己和齐飞被一个小他们好几岁的高中女生吓得满头大汗的情景。这个女孩小小年纪,胆大、细心、几句话就不动声色地把高跃这样老奸巨猾的狼试探个底朝天,真是前途无量啊。
高跃晚上看>,忽然醒悟:原来防备被人试探的最好办法就是虚虚实实。如果完全扯谎或者完全坦白,碰上有心人,等于不设防让人把底裤扒掉。他把这个体会跟齐飞说,齐飞深以为然。过一会,齐飞作苦着脸状开玩笑:“完了,这下你的底细我摸不到了”。高跃哈哈笑。
(51)最后一次聚会
暑假末尾,齐飞的数学班结束了。他彻底解放,成天在高跃宿舍折腾。高跃每天要坚持做英文题,给他借了一堆武侠小说让他打着滚看。
齐飞的生日就在附近。高跃一天早上起来,问齐飞:“你快过生日了,要我送你什么礼物”?齐飞很高兴:“还没人送过我生日礼物呢”,装模作样想一会,说:“那你请我鸡腿吧”。高跃失笑。红烧鸡腿虽然是食堂的当家菜,用来当生日礼物也未免太小家子气。高跃其实在外面早看好了一根金项链,成色不算高,两、三百元,刚好承受得起,说起来也好听。他笑眯眯地诱导齐飞:“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鸡腿,一个是金项链,你可以随便挑一个”。齐飞回答:“我不要金项链,能折合成两份鸡腿吗”?
高跃大笑,跳过来抓住齐飞,另一只手在他脖子上比划着:“还是要项链吧,你脖子这么白、这么细,戴上肯定特好看”,说着欲火就升起来。齐飞推开高跃,笑骂:“我才不戴项链,太恶心了”。高跃鼓动如簧之舌:“谁说恶心的,你看张国荣就戴的”,他知道张国荣是齐飞的最爱,一部>看了一遍又一遍,后来一听主题曲高跃就想跳楼,齐飞仍然乐此不疲。
齐飞眼珠转了转,说:“你戴我就戴”。高跃语塞,支吾道:“我不着急,你先戴”。齐飞笑道:“你看,你自己不乐意的东西,非要往我头上套”,说完转过身去看窗户外面。高跃从后面抱住他,调笑道:“谁说我不乐意的,我不是想让你好看点,我也有面子”。齐飞哼哼两声,高跃看不见他的脸,看他的脖子露在T衫之外,忽然控制不住,使劲亲了下去。
高跃很少亲别人,跟齐飞在一起后,稍微多些,一般是他动情的时候主动。不过那天齐飞的反应很强烈,反过身亲高跃的脸。高跃嫌痒,笑着躲开,问:“今天你怎么这么主动,开窍了”?齐飞抵赖:“哪里有,锻炼锻炼而已”。高跃作狭地问:“锻炼什么”?齐飞不说话,过了一会,看高跃得意的样子不忿,故意说:“锻炼胆子,你这种丑人我都亲了,以后再有天大的困难我都不怕”。
高跃“切”一身,跑去厕所放水,一边探着身子照镜子,感叹:“我这样的美男子,走大街上引起交通堵塞啊”。齐飞在外面受不了他的自恋,嚷回来:“你大便堵塞”。高跃抖着裤子出来,淫笑:“你肯定不堵塞”。齐飞飞起一脚,被高跃捞到。高跃说:“说正事吧,你生日到底怎么庆祝”?齐飞回答:“无所谓啦,我在家从来不过生日的”。高跃看了看日历,说:“正好是周末,圈子应该有聚会,干脆我跟他们说一下,给你订个蛋糕,大家一起过,热闹”。齐飞问:“订蛋糕啊,很贵吧”。高跃在大宾馆里出入的时候多,跟老姜也生活过一段,眼界比齐飞高,笑道:“你反正不要金项链了,还给我省好多钱了呢”。
跟齐飞一起以后,高跃很少参加聚会。这次和齐飞一起回来,有人嘻皮笑脸地说少了高跃气氛变沉闷了。这种恭维话高跃当然不会当真,笑着说:“见不到你们我吃饭都不香”。齐飞到了新环境,换上了单纯男生的内向面孔。他既然如此,很多出格的笑话大家就不跟高跃讲。
高跃记得上次小林跟孟巍然挺好,见了小林,打听:“你跟小孟在一起吗”?小林一愣:“什幺小孟”?然后反应过来,说:“哦,孟巍然啊,他早不来了,人家是好孩子,离咱们远点也对”。高跃笑道:“我难道不是好孩子”?又开玩笑:“你是不是太急色,把人家吓跑了”。旁边的几个人也跟着附和指责小林。小林笑着不服气地说:“我是那种没经验的人吗”?他转过头问高跃:“小高,你说良心话,我装温柔水平怎么样”?高跃顾忌齐飞在边上,没理睬这个问题,嘴里撇清:“我哪里知道”。
吃饭的时候高跃主要跟齐飞说话,给他介绍圈子里的人,夹菜。大鹏恭维道:“小高你水平真高,看不出这么照顾人”。高跃瞪了大鹏一眼,嘴里说:“今天齐飞是寿星公嘛”。等蛋糕上来,熄了灯,点上蜡烛,大家唱“祝你生日快乐”。齐飞真的是第一次正式过生日,兴奋得话多起来,撤了桌子以后拉着高跃不停地说话,一会抱怨以前自己父母不关心自己,一会张罗着让高跃再吃一块蛋糕,说生日蛋糕不能剩,否则不吉利。
晚会上的明星是大鹏、一个叫二马的新人,以及上次高跃见过的叫方明的大学生。高跃退在边上,笑眯眯看他们吹拉弹唱、插科打诨。两三个闲人叫高跃加入进去,高跃微笑摇头。
高跃又看到周安。他跟高跃自来熟。他有了个伴侣,也是大学生,叫常山,长得比周安还显老。高跃“外貌协会”资深成员的毛病又犯了,肚子里好笑。
回宿舍的路上,高跃问齐飞这个生日晚会如何。齐飞笑着说:“不错”,又说:“不过我不是太喜欢有的人”。高跃顺势说:“是,有的人很世俗的”。齐飞“嗯”一声,又问:“你跟他们好象非常熟悉啊”。高跃没事就喜欢瞎琢磨,对这样的问题早有准备,说:“如果上次你来没有遇上我,可能会和他们中的某一个人交往”,准备把齐飞往开导的方向引。
齐飞摇头:“不会”,他抬头看着高跃,说:“他们的感觉跟你不一样”。高跃没想到齐飞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见风使舵,把预备好的话咽了下去,嘴里半真半假地甜蜜起来:“我看你的感觉也跟他们不一样,所以认识你以后就很少跟他们来往……”
周安的能量挺大,不久在大学内部折腾出一个小圈子,靠电话、BBS联络。周安还专门在BBS上注册了一个不对外公开的俱乐部,按他的网名“粉红三角”起名叫“粉红三角地”。经过解释,高跃才知道粉红三角是希特勒歧视同性恋的代号。纳粹德国里,所有同性恋性取向一旦暴露,必须在显眼的地方佩戴一个粉红色的三角,以供大众嘲笑、迫害。周安是一个很有思想的人,闲聊中他说了一句高跃印象深刻的话:
“同性恋的天生盟友是人本主义和自由主义,同性恋的天敌是集权主义和(此处删两字)主义”。
小圈子开始的时候才六个人,背景一样,话题兴趣一致,包括周安常山一对、高安齐飞一对、以及孟巍然和一个叫小刚的一对,不久又加入了一对叫小八小九的同学。周安非常干练、很有想法。他主持小圈子,大家都很服气。他吸收人宁缺勿烂,而且永远成对吸收,不要跑单帮的。所以小圈子的气氛始终很稳定、温馨。同学之间经济状况和背景仿佛,交往很安心、舒服。活动形式主要是周末聚餐、一起出去玩。事实上,周安并不热衷于吸收新人。小圈子一直到最后也不过慢慢扩大到六、七对,这些人都彼此成了很好的朋友。
高跃从此脱离了社会的大圈子。那个圈子里的人,包括老姜、小林、老鬼、大鹏、庞家兄弟等等,他从此再没有见过。齐飞生日那晚的聚会,就是最后一面。后来有两次他在学校食堂偶然碰见大韩,点头招呼而已。
在此之前发生的种种事情,就此被永远地关进了高跃的记忆,和现实隔绝开来。
(52)不稳定的17边形
离开学很近了,高跃宿舍的同学陆续回校,齐飞搬回他的寝室。齐飞整晚上泡在高跃的宿舍,很晚才回去,对其他同学说他们的父辈是同事,两人以前就认识。
齐飞生日过去几天的一个晚上,齐飞已经回他自己的宿舍,高跃洗完澡,出来发现齐飞又跑回来,神神鬼鬼地说:“高跃你有空吗?帮我去搬个东西”。高跃心下纳闷,跟他出来。在走廊上,齐飞掏出一封信给高跃。打开一看,是一封很拙劣的情书,大意是青春是美好的,字迹潦草,很难看。高跃草草掠过,反复看了两遍开头和结尾才看明白是一个叫靳水源的同学写给齐飞的情书。他抬头问:“靳水源是什么人”?
齐飞无辜地回答:“我不认识啊”,他紧张地问:“你说这个人怎么知道我是同志”?高跃嘴里胡说着安慰齐飞:“也许是个女孩呢”,不过那一笔狗爬样的字怎么也不可能是女孩,否则就太悲剧了。齐飞有点担心。高跃看他坐立不安,说:“他约你明天上午去花园见面,说明没有其他意思,就是想跟你交往。我来对付”。
高跃又草草看了一遍信。他知道齐飞主要是怕自己的性向泄露给认识的同学,给他分析:“你看这个人用写信的方式跟你联系,说明是个比较内向的,如果是我,直接就跟你见面了。这样的人只会比你更害怕别人知道他是同志,所以你怕他泄露,他还怕你泄露呢,我明天去花园,你不用出面”。齐飞听了这话,觉得确实有道理,感觉好很多。高跃其实心里没底,为了安慰齐飞,面上嘻嘻笑道:“你回去睡觉吧,这种愣头青、小感情我见多了,没问题”。
在花园里,高跃一眼就看到靳水源。还没正式开学,又是上午,除了高跃,花园里就对方一人,而且一看就在等人。靳水源鼻子有点塌,头发黑黑软软,翻成女式刘海垂在额头上。他比高跃高半个头,还没开口说话,举止就显出女性化。这加深了高跃先前的判断:一个腼腆的人。高跃觉得他有些眼熟,不过校园里眼熟的人很多。
高跃直接走过去,问:“你是靳水源”?靳水源看到高跃直接走来,有点手足无措,回答:“是”。高跃又问:“这封信是你写得”?靳水源老实地回答:“是”。高跃看靳水源看到自己很自然的样子,顺口问:“你认识我吗”?靳水源答道:“你是高跃吧”。
高跃愣了一下,心下暗自发火:难道这个人暗中观察齐飞很久,连自己的名字都知道了?但是面上和颜悦色地继续问:“嗯,你怎么认识我和齐飞的”?不过靳水源的回答让他心头一松:“前两天我去参加聚会,看到你们”。高跃最大的担心就是自己和齐飞在校园里露馅,听见是在聚会里碰上的,感觉好很多。他似乎想起来,聚会上确实有这么个人。但是当时高跃围着齐飞转庆祝生日,没怎么注意其他新人,尤其是没有吸引力的新人。为了保险起见,高跃故意试探说:“哦,我想起来了,你是老鬼边上那个人”。老鬼边上从来没人。靳水源的确很老实:“我不认识老鬼,一个人去的,就跟其他几个人聊天来着”。
高跃缓和下来,只要不是自己和齐飞在学校出事,在聚会上遇到人很正常。他看了看靳水源,这这个人说了会话,越发拘束。高跃问:“你认识我们,知道我们是一起的吧”。靳水源点头。高跃知道自己遇上了二百五:“那你还给齐飞写信”?!靳水源戚戚哎哎地说:“我也没想干吗,就是想跟他交个朋友”……他的信高跃和齐飞根本没细看,高跃也不想再多浪费时间,摆着大师兄的谱教训这个不知深浅的小辈:“以后你去聚会,如果对方是单身,随便怎么接触都行,如果别人已经有伴,很不礼貌”。靳水源委屈地解释:“我真的就是想交个朋友”。高跃看他实在不开窍,也很头疼,嘴上说:“交朋友,暗地里写信,是比较暧昧的做法,这次碰到我就算了,你以后小心啦”。
靳水源点头。过一会,居然还问:“那齐飞今天还来吗”?高跃佩服死了这个活宝,这么弱智怎么活到这么大。他恶意地盘算:要不要把他介绍小林、大鹏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甘栋也行,他们绝对在很短时间内能让这个糊涂虫认清真实的世界是多么灿烂。
高跃慈祥地说:“齐飞今天不来了”,他看靳水源还要分辨,坚定了决心,很恳切地为对方做打算的样子往外抛饵:“你想找朋友,‘我家’齐飞还小,不过我认识好几个不错的人,都很热情,你聚会上也应该见过,我可以给你介绍”。他心里暗笑:我多么善良,不打算把你推给庞家兄弟。高跃自以为老油条,一个把持不住尚且在庞家兄弟那里吃了大亏,这个小兄弟去,非得神经病不可。
轻易打发走靳水源,高跃回去和齐飞大笑。齐飞听到可乐处,忘了患得患失的滋味,开始神气活现地吹牛:“想不到我也有暗恋的”。高跃打击他:“烂白菜苍蝇爱,你看看你的Fans是什么人就知道自己是什么货了”。齐飞道:“切,你还一个都没有呢”。高跃心说:我确实没有暗恋的,全都成明恋了。转话题说:“其实很奇怪,看靳水源那个样子是个小零啊,为什么找你,怎么看我也是一号啊”。齐飞哼了一声:“事实证明,我的霸王之气满身,一看就是你老公”。高跃笑道:“你的王八之气好像只勾来一个神经病”。
齐飞又替靳水源耽心:“你说的那些圈子里的人可靠吗?我对他们印象不好”。高跃笑道:“我不过给靳水源他们的电话号码而已,他连你都不敢正面接触,怎么会主动给那些人打电话”。他停停又说:“不过如果靳水源继续去圈子聚会,早晚要会被某个胃口好的狼给吃了,他又是那种性格,希望以后不会出事”。他看齐飞担忧的样子,安慰道:“世界上值得耽心的多了,非洲难民没饭吃,你要不要关心?共产主义尚未实现,你着急不着急?你和我两个学生而已,去关心靳水源,他未必领情,还是照顾自己吧”。
讨论靳水源能不能、要多久找到伴侣的时候,高跃给齐飞算了一道题:找一个固定的好伴侣是多么不容易。假设随机找同志,每两个同志里面有一个超过平均水平、能看得过眼;每两个这样不错的同志里有一个看你也比较顺眼;每两对互相看着顺眼的同志能有机会多次来往;每两对多次来往的伴侣最终能固定下来。这么算下来,找一个固定伴侣,需要试16个人,加上自己,一共17个人。
齐飞大概想到高斯十九岁做的17边形,说:“我靠,17边形呐”。高跃心想:另一件事我没说,这个所谓固定的伴侣,又天知道能维持多久,这是个不稳定的17边形啊。
(53)礼拜五的诗
开学以后,生活规律起来。齐飞的宿舍在这片学生宿舍区的边上,从他们的窗户可以看到礼堂的告示牌。周五,高跃给齐飞打电话:“你看看礼堂,今天放什么电影”?齐飞飞快地看了一眼,回来说:“>”。高跃琢磨:“这是什么狗屁电影?没听说过”。这时候听见电话那边爆发大笑,齐飞同寝室的外号老头的一个活宝大喊:“齐飞,你太牛了,四个字念三个白字,明明是>”。高跃也大笑:“齐飞你文盲啊”。齐飞不服气:“字迹那么草,谁看得清”?高跃忍住笑,问:“那你今天想去看‘李宝夺丘’吗”?齐飞脸面挂不住,叫嚣:“这个破电影有什么好看的”?那边老头不依不饶:“斯皮尔伯格的开山作啊”。高跃不想看到齐飞在别人面前太难堪,说:“那你晚上来我们这里打牌吧”。
下午宿舍没人,齐飞老早就过来跟高跃胡天胡地。高跃把门倒插上,在计算机里塞张AV的光碟,然后原型毕露,扑向齐飞。齐飞学习很快,入门短短一个多月就很老练,而且不断创新。
高跃宿舍一般相当保险,但是那天高跃和齐飞刚刚结束,还光着身子扒床上,大门的钥匙孔忽然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两人大惊,赶快下床,高跃更是一个箭步直接从床栏杆上翻下去,手忙脚乱穿衣服。为了省时间,两人都只穿了外衣、外裤,内衣内裤往高跃的铺上一扔,把蚊帐打下来挡住。
来人打开锁,推了两下,发现反锁,开始叫门,是同宿舍的麻子:“谁在里面,再不开踹啦”。高跃单脚跳着穿裤子,嘴里答应:“急着奔丧啊,来啦”。他跑去开门,中途没忘和齐飞互相检查一秒钟,确认外表正常。
麻子进来,嘻皮笑脸笑脸地问:“大白天锁门干吗”?他大概以为高跃一个人在屋子里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进来一眼看到齐飞,愣了一下。高跃嘴里骂咧咧地说:“靠,吓死我了,差点把计算机砸了”。麻子顿时心领神会,鬼笑道:“你们看毛片吧”?高跃大模大样地说:“正看一半,你一弄门,怎么也关不掉,只好硬关电源”。麻子笑道:“我不是叫门了吗?我的声音你还听不出来”?高跃道:“万一你带个女孩回来呢”?
麻子是万年光棍,大概连女孩手都没碰过一下,不过他不再怀疑。高跃跟麻子胡说八道,吸引注意力,齐飞在一边配合默契,无声无息把剩的一点蛛丝马迹彻底抹掉。麻子吵着要看毛片,高跃由他折腾计算机。不过麻子很快大失所望。那部毛片是高跃随便拿的,男演员不错,女演员比较老丑。他看了一阵,说:“你们饥不择食,什么审美观啊”。高跃和齐飞相视而笑。
晚饭以后大肥和老八也回来了。看齐飞在,说:“小朋友又来了”?齐飞天天来,跟大家打得很熟,他在熟人面前飞扬跋扈,大家形成共识:“此人比高跃还黑”,一般以“小朋友”称呼之,也不知道谁先叫起来的。齐飞对这个称呼很不忿,但是甩不掉,连高跃都有时这么叫他,也只好认了。齐飞叫起来:“打牌啦打牌啦,不想打牌的滚蛋啦”。大肥整年如一日霸占着计算机打游戏,麻子、老八抢不过他,只好来打牌。自从齐飞来以后,他们的牌种从八十分升级到桥牌。高跃以前桥牌打得多,得罪邓庭青后很久不打,连规则都模糊了,正好跟着麻子、老八一起跟齐飞学一遍。
高跃和齐飞算是牌技不错,和麻子、老八岔开搭档。麻子还好点,虽然是初学,但是脑子比高跃聪明,还看了不少桥牌书,有攻有守。老八的水平明明很臭,偏偏乐此不疲,外宿舍有高手要来凑对,他就是占着位置不让,高跃无奈和他对家。果然,一副很好的成局牌,被老八冒叫成满贯,高跃压都压不住,连比划带使眼色也不行。齐飞当仁不让地加倍,上来就让高跃和老八连当两墩。高跃当明手,看着局面大坏,气不打一处来,指着老八的鼻子大骂:“我操你大爷”。老八打牌不行,斗嘴是行家,立刻反唇接上:“的屁”!然后得意地笑,意思是有本事你对着空气使劲吧。
高跃一时没有什么有力的回应,气呼呼地哑口。齐飞遇到事情向来无原则地站在高跃一侧,并肩子上。他看高跃哑巴了,替他出头,接口大喊:“股蛋子”。周围的人哈哈大笑,连打游戏的大肥都回头笑。其中高跃笑得特别开心。他和齐飞互相交换一个只有他们俩才懂的眼神。齐飞眼神的意思是:你操得开心吧?高跃的意思是:我才不要操他大爷的*蛋子,我要奖励你……
麻子夸奖道:“小朋友你的嘴巴太TM厉害了”。齐飞的嘴巴尖大家早就知道。他在高跃宿舍的成名作,是有一次很多人聚一起看电视,一个弱智的国产爱情武打商战军事灵异滑稽革命爱国科学广告片,里面的女主角,以高跃绝对中立的角度看,无聊加痴呆。到了一个牙酸情节,连满屋子精虫入脑的直男都骂声一片。方睿出言不逊:“这女的除了一身肉皮,实在没别的用”。齐飞一直一声不出,忽然高呼:“我可以用‘夹逼’定理证明这个女的弱智”。夹逼定理是高等数学里的一个定理,大意是如果X>Y>Z,而X和Z都收敛于A,则Y也必定收敛于A,大家都学过。齐飞用在这里,满屋皆笑。
那天打牌,齐飞的嘴巴也一直不闲。打着打着,他高呼:“我要紧逼了”,说着啪地打出一张大牌,得意地看着高跃。紧逼是桥牌的一个手段,大概相当于八十分里的强行掉主。高跃陷入两难,长考着没法决定怎么出牌。齐飞更得意了,嘴里唱起来:“我要紧‘逼’、紧‘逼’、紧‘逼’”,重音放在“逼”字上。大家都笑了。高跃没好气地回嘴:“你逼在哪呢?居然还有这个功能,要去学校申请给你单开个宿舍”。
去夜餐食堂吃夜宵的时候,高跃和齐飞买了饭单独出来。高跃问齐飞:“去网吧还是去教室”。齐飞想都不想:“去大教室”。
他们说的大教室,是教学楼顶层的画图教室,给机械系的人作图用的。因为作图逐渐计算机化,用老式作图板的机会很少,这个教室一年倒有300多天是锁着的。高跃老早就发现后门的玻璃缺了一块,如果翻进去一个人,可以轻易把门从里面打开。到了晚上,这是绝对安全的一个地方。外面漆黑的走廊里即使时不时有一两对野鸳鸯打嘴战,谁也不知道锁门的教室里会有对鸳鸳。
十几层教学楼的最高层,离月亮很近。高跃和齐飞面对面坐再一张很大的绘图桌两侧。很大的教室,他们怕引人注意,只开了一角的灯。他们坐在黑暗的一角。晚风从开着的窗子吹进来,很凉快。高跃拿饭盒打了点冷面,两份太多,他就打了一份,头凑在一齐一会就吃个精光。
吃完了,齐飞抱怨:“面条又涨价了”。高跃交钱的时候根本没注意价钱,问:“多少钱”?齐飞往后一靠,两只大脚丫搭在桌子上,对着高跃的鼻子晃,说:“sin(x)/x+arctan(x),x趋于无穷”。高跃笑道:“你知道我比你笨一点点,数学忘光了,直接说吧”。齐飞得意地说:“叫声好听的”。高跃绕过桌子,跟他并肩坐下,脚也翘老高,把椅子斜起来晃啊晃,说:“咱俩谁跟谁啊。告诉我吧”。齐飞坚持:“不行”。
高跃嘿嘿笑了两声,不再理睬这个话题,抬头看天上的月亮。淡云追月,普照大地,润物无声,公平无比。高跃知道,月球土壤超过60%的成分是玻璃,所以理论上,月亮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的玻璃镜子,在清冷的天空寂寞地反光。地球上所有的悲欢离合,在每一个瞬间都可以对着这面镜子看到,只不过个人太渺小了,小到看不见。
齐飞也看了一会月亮,笑着转过头来对高跃说:“大诗人,又写诗呢”?高跃大言不惭地点头:“马上绝世名句就出来了”。齐飞道:“说出来我批评批评”。高跃道:“东西不能逼太快,好比消化的东西出来太快,叫拉稀”。齐飞大笑:“你好恶心”,又说:“就算是正常出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过了一会,齐飞又说:“跟你在一起我还真长学问,我也觉得月亮仔细看,真的越看越好看”。高跃接话:“怎么说”?齐飞说:“真简单啊,就是一个简单的球形,但是很好看,以前我学数学,觉得公式越复杂越美,现在想起来,其实短的公式也很简洁”。高跃夸奖他:“你正在往诗人这个伟大的领域发展”。
齐飞笑笑,靠在椅子背上,说:“也不好,我诗情上来,本来硬的,现在软了”。高跃扒过来,低声说:“这你就不懂了,有种诗叫淫诗”,说着用手去套弄。齐飞说:“吟诗要用嘴的”。高跃骂:“你没洗澡,休想”,又骂:“你怎么这么偷懒,一动不动的”。齐飞说:“我做诗不如你嘛”。
(54)减肥
齐飞长得清秀,不算很瘦,但是绝对不胖。他的下腹、*上有一点婴儿肥,*很光滑,高跃非常喜欢,看不够、摸不够。有时候高跃看齐飞穿着衣服,想起他衣服下的身体,走大路上都会冲动。大概高跃反复提及“婴儿肥”刺激到齐飞,一天,他坐在高跃的上铺上,腿搭在床侧的栏杆,脚在半空晃,忽然捏着在栏杆上挤压得有点显粗的大腿说:“从今天起,我要减肥”。
高跃很好笑:“你抽风啊,这不是很好吗”?齐飞低头,捏着自己的小肚子,说:“你看这里,肉都打褶了”。高跃叫起来:“你这么窝着身子坐当然要打褶,你看”,他在椅子上也把身体弓起来,“我小肚子上也有”。齐飞看了一眼,毫不动摇:“那你跟我一起减肥吧”。
吃饭的时候,齐飞坚持要去教室躲着,高跃哭着喊着都拽不动他去食堂。大马路上俩人又不能拉拉扯扯,高跃只好由他去。齐飞恶狠狠地警告高跃:“不许把饭带到教室去谗我”。高跃正有此意,被事先戳穿,只好作罢。
到了晚上8点左右,齐飞肚子开始长鸣,高跃坐在他旁边听得清楚,笑着对他说:“我陪你去夜餐食堂吧”。齐飞翻白眼:“你鼓励鼓励我行不行”?高跃点头:“我鼓励你,你饿着吧”。
过了一会,齐飞开始扭,匡地一声把不锈钢水杯弄掉地上,洒了一地水和茶叶沫,全教室自习的同学都吓一大跳。高跃看他饿得难受,又劝他:“要不你吃点水果?水果总没事吧”。齐飞没点头,但是也没摇头。高跃一看他松动了,立刻收拾书包,说:“我们去小卖部看看”。
齐飞嫌其他的水果贵,买了一个西瓜:“西瓜水多,涨肚”。两人回齐飞的宿舍,打开西瓜。这个时候西瓜已经有点过季了,不象当季的西瓜那么沙甜。高跃给齐飞开了半个,齐飞眼珠一转,又有了主意:“你把西瓜瓤都吃了吧,我就吃西瓜皮,瓤太甜了”。高跃又好气又好笑:“齐飞,你真的一点都不胖,吃点吧”。齐飞坚决摇头。
高跃无法,猛挖西瓜瓤,好在也算美差。但是拿捏必须很精准。如果红的留多了,齐飞就指责:“我这是减肥第一天啊,你好歹敬业一点,返工重吃”。如果挖得多了,把西瓜白也括下来,齐飞就眼巴巴地看着:“我一共就这么点盼头,还被你多吃一口”。高跃求饶:“我不是精密切削机”。晚上,俩人一个吃得饥火上撞,摇摇晃晃地早早上床睡觉;一个吃得肚皮溜圆,一夜跑N次厕所。
第二天中午,齐飞好歹吃了顿正常的饭。晚上又熬上了。不过有了经验,直接去先买西瓜。学校的商店贵,他们去校园边上的水果菜市场,颇有几个西瓜摊。一般西瓜摊的吆喝是:个大皮薄。齐飞、高跃两口子的要求是:个小皮厚。齐飞早就算好了,西瓜越小、皮越厚,皮的比重越大。他们在摊上挑挑拣拣,专门把摊主放在后面的小西瓜拿出来拍,一边互相嘀咕:“这个瓜皮厚”,“这个好像更厚”。卖西瓜的差点把他们撵跑。
小西瓜可以藏在书包里带上教学楼。他们又去顶层的大教室“包间”。吃着西瓜和西瓜皮,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齐飞西瓜皮下肚,有了点底气,开始问东问西:“那个圈子里的老姜,你以前跟他交往过”?这些事情只要齐飞主动打听高跃从来不藏着,反正嘴唇有两张,事情怎么说都在他,装出纯洁的样子回答:“是啊,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校园里也不认识人,遇到他”。齐飞说:“你怎么会跟他交朋友?我看他就不顺眼”。
高跃顺着他的话来:“我也不喜欢,不过当时就认识他一个而已”,想了想,又觉得亏心,岔开话题:“对了,你周末看不看礼堂的电影?林志颖演的”。齐飞不屑地摇头:“我才不喜欢他”。高跃挺喜欢林志颖,说:“林志颖确实弱智一点,但是还是有一两点不错嘛”。
齐飞嘿嘿一声,插话道:“一两点?是上面两点还是下面一点”?高跃忍不住哈哈大笑:“你可真能说”。齐飞口出妙语,自己也笑。高跃接着拍他的小肚子:“你这个小朋友真是一肚子男盗女娼”。齐飞嘿嘿嘿,得意地纠正道:“错,我是一肚子男娼女盗”。高跃哑然。
齐飞的减肥大计坚持了差不多一个礼拜。确实明显瘦了。他做了一根绳子,记好大腿需要减到的周长,天天量好几遍。高跃受不了,恳求:“求你正常吃饭吧,你真的不用减肥,在这样下去你没饿死,我先要发疯了”。齐飞反驳:“谁说我不胖?你看我的小肚子”。高跃说:“真的不大,你看我的比你的还鼓”。齐飞又说:“我*上脂肪多”。高跃都快下跪了:“谁*上没二两肉啊,你的才半两”。齐飞看高跃真急了,嘿嘿笑,说:“逗你的,我就喜欢听你说我不胖”。高跃乐了:“只要你停止发神经,我保证每天从早到晚说100遍你很苗条”。
周末的时候,高跃招呼周安、孟巍然等人小聚,庆祝齐飞减肥结束。听到齐飞居然节食减肥,大家全笑了。齐飞颇不好意思。令高跃抓狂的是居然还有人一本正经地打听减肥经验,齐飞遇到知音,大谈西瓜皮的科学。高跃看着俩瘦子凑一起发疯,无奈地和另一位苦命人摊摊手笑。
孟巍然这学期上一门数学课,教授前一年也教过高跃。高跃传授如何过关的经验。这个教授是个和蔼的老头,举止娘气。高跃和小孟给大家形容,满桌皆乐。周安的伙伴常山说:“我觉得他肯定是G,而且是铁零”。孟巍然说:“大学教授里G不少,我们系有一个教授看着也象”。这些人里面,周安最有担当,高跃理论知识最多最杂。高跃接口道:“早有统计数据,G的比例跟宗教、种族、职业无关,都是2%到6%的样子,要么怎么说G可能是基因决定的呢”。
齐飞忽发奇想:“这么说,本朝开国的时候册封了一千多个将军,里面有七、八十个是G”?话题一开,大家都来劲了:“这么说政治局里应该也有一个”,“算起来我们班应该有三个呀,我怎么看不出来”……高跃和大家笑。从此他看爱国电影电视,看着伟大严肃的面孔,就老琢磨:是不是这个人?
(55)聪明反被书呆误
高跃班上有个叫郑光的围棋高手,初中的时候拿过市一级的少年围棋名次,下起棋来,称霸宿舍楼这一层的西半边。东半边有两个同寝室的高手,互相切磋得水平节节提高,郑光一般对他们采取不出头的战略。他更喜欢找高跃这样的半吊子凌辱,以获得高手的快感。
高跃偏偏喜欢跟郑光下,因为水平比郑光再高,就高太多了,高跃找上门被凌辱人家都不乐意。一天,齐飞下午推门来找高跃。宿舍里高跃正眉头紧皱,坐在郑光对面,对着一盘残局发呆,一条大龙眼看不活了。他还在打劫挣扎,但是劫材越打越少。郑光的高手感觉大大发扬,得意洋洋地指导后进:“哎呀,你老早走这里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要倒霉,但我就是不说,专门留到现在凌辱你”,说着,啪一声提走高跃一个打劫的棋子。
齐飞看了一会,说:“你们俩布局很差啊”。高跃下得没有了信心,正好解脱,抬头问:“你也会下围棋”?齐飞不屑地说:“当然会”。高跃站起来表示认输,说:“我怎么没见过你下棋”?齐飞道:“我们宿舍的曹雷,外号曹大元,经常跟我请教的”。郑光插话:“啊,你认识曹大元啊,他现在风头很劲啊”。齐飞抬起鼻子,大模大样地点头。
高跃暗自高兴,说:“那你跟郑光来一盘,给我报仇”。齐飞回答:“没问题”。郑光正在瘾上,自问跟学校级的高手曹大元来不了,跟曹大元同宿舍的来一盘也能沾点仙气。齐飞大咧咧地对高跃说:“你去一边端茶倒水”。高跃看报仇有望,心道:我家小飞真挣面子。笑眯眯地去麻子那里偷了点茶叶,弄了杯茶给齐飞。郑光看着眼热。说:“啊呀,你忘了给我端茶了”。高跃心说:你算哪根葱。嘴上说:“你的茶,等我晚上洗完脚顺便泡啦”。
齐飞平时嘻皮笑脸,但是坐在棋盘面前,非常有高手风范。眉如远山,眼睛低垂,平静地点了一个三三。郑光不知对方深浅,保守地占了小目。齐飞接着又占了一个三三和中点。高跃和郑光暗自点头:宇宙流。高跃心说:看不出小飞围棋作风挺硬朗。又想:郑光这个人逢强就弱,这下要吃亏。
郑光开始试探进攻,挂角。齐飞随手尖,顶上。这是正面开战的下法,高跃想:小飞下棋够狠的,连开局还没完就打起来了。郑光老实地按照定式往后跳一步。齐飞居然脱先!跑去挂了郑光的一个角,而且是从无忧角有子的一侧攻,完全没有道理的一手。高跃熟知齐飞的人品,心里开始有不好的兆头。郑光也看不懂,但是这个棋太无理了,他想了想,夹攻一手。齐飞爬了一子。此棋一出,高跃开始笑,郑光也知道面对面是什么人,开始放肆地盖。
再走几路,齐飞摆着常昊的架子下幼儿园的棋,眼看通盘一个子都活不下来,连基本的定式都不懂。高跃咬牙切齿地抓住齐飞的领子拷问:“你不是说你会下围棋吗”?齐飞无辜地说:“我当然‘会’下,我懂规则啊”。高跃瞪眼:“你还吹牛曹大元向你请教”。齐飞更无辜了:“曹大元向我请教数学作业,有问题吗”?郑光大笑,高跃恨恨地惊呼:“好厚的脸皮”。
齐飞下围棋不行是因为一点基础都没有。其他方面,他颇表露出名家风范的雏形。一个下午,高跃和齐飞光着进行原始运动。齐飞大模大样地叉开腿,靠着团起来的被子半躺半坐在床上。高跃那天对齐飞的身体兴趣很浓,埋头在下面卖力。他轻轻弹弹,笑道:“摇头晃脑”。齐飞没有反应。高跃忽然听到什么声音,抬头向齐飞看去,顿时气歪了鼻子:齐飞正拿着一本线性代数的课本看。高跃压上去,咬牙道:“齐飞”!
光溜溜的皮肤互相摩擦,齐飞笑起来,抱住高跃,说:“你不是说我越聪明你越来劲嘛”。高跃忍不住笑道:“你是聪明反被书呆误,现在把腿张开”。
晚上齐飞要回去打开水,跟高跃约好6点半见面,一起去教室自习。高跃等到6点三刻,看齐飞不来,打电话也不通,怕好位子被占光,想:齐飞肯定会去我们常去的教室找。于是先出发。偏偏他们常去的那个自习教室没有好位子,他只好到斜对门的教室坐下,通过打开的房门时刻注意齐飞来了没有。到了7点多,还没看见齐飞,他怕错过,跑到走廊上,又跑到窗口看楼下,没人。到了快8点,他觉得肯定是找岔了,索性起来在整层的教室都找了一遍,没看到齐飞,只好先回宿舍。
宿舍楼里这个时候比较清静,因为人一般不在,就是有人,也大多关上门看书或者游戏。走廊里灯光昏暗,穿堂风吹起来挺冷。高跃走到门口,惊讶地看见寝室门口的地上,昏黄的走廊灯下,冷嗖嗖、孤零零、凄凉地蹲着一个人,是齐飞,头埋在两个膝盖之间,一动不动。高跃叫了一声:“齐飞”?齐飞他抬起头,迷迷糊糊地认了一会人,说:“噢,你来了”。
高跃又惊讶又好笑,赶快开宿舍门让齐飞进去,问:“你怎么一个人等在这里,我以为你会去教室找我”。齐飞说:“电话坏了,我怕去错教室找不到你,反正你等不到我会回来,这不是回来了”?高跃看他说话一抽鼻子一抽鼻子,被风吹感冒了,埋怨他:“你哪怕门上给我挂个条子,自己回宿舍等我都行啊”。齐飞笑了笑:“我不是怕我前脚走你后脚来吗,就等下来了”。高跃抱着齐飞,想:这样聪明的人,这样憨厚的样子,大概只有我看得到吧。
那个晚上齐飞歇了一会,坚持要去教室接着自习。下自习早的同学已经陆续回来了,高跃陪他逆着人流去教室。齐飞是真喜欢作题。他高兴地跟高跃说:“我刚才等你的时候,心里想题目,觉得有两个特好的思路。以后我常来这里蹲着”。高跃笑道:“我找个机会把你们的抽水马桶砸了,让你蹲个够”。
他们下自习已经很晚,但是兴致挺高。在校园里转了一圈。高跃忽然问:“你毕业以后想干什么”?齐飞一秒都不想,回答:“当然是读研究生”。高跃问:“然后呢”?齐飞斩钉截铁地回答:“大学老师”,然后反问:“你呢”?
高跃愣了一下。他这个人没事就琢磨东琢磨西,但是个人前途这个大问题一直没系统地想过。他过了一会,慢慢地说:“我既然考了英文,就要留学吧”。齐飞追问:“你读完书呢”?高跃笑道:“其实我有时候特别羡慕不动脑子的生活,比如要饭的,每天躺着就吃饱了”。齐飞笑道:“你的志向还真不高”。
高跃继续做梦:“要饭嘛,流浪,我就从一个城市走啊走,走到另一个城市,吃饱了就看看帅哥,在城市中心的喷泉洗个澡”。齐飞也来劲了:“我也跟你一起去吧”。高跃说:“欢迎啊,我们一起要饭,一起吃,一起天南海北玩”。齐飞起哄:“先去南方,我没去过”。高跃道:“没问题,云南我去过,我带路”。他停停,接着说:“我察言观色的本领很好,可以练练算命什么的,一路走一路江湖行骗,看他天上神仙打架、朝起朝灭,我自在人间混日子”。齐飞说:“我来帮你做托”。高跃大笑,搂住齐飞:“好,你看上去这么傻,不怕骗不死不开眼的笨蛋”。
高跃非常喜欢和齐飞一起在校园散步、聊天。他能一直走到腿很酸、眼睛发困,但是仍然兴致勃勃。高跃从齐飞身上学到了一个品质:热忱。他看到齐飞如何把追求“无用的”纯学问作为一生的追求,这个追求是如此理所当然,齐飞从来没想到过还可以有第二种人生选择。
(56)找工作
高跃考完英文,跟方睿等人一起把成绩单、推荐信什么的早早搞定,一下子闲下来,除了成天折腾齐飞,忽然觉得需要找个工作垫底。那一代的大学生,前没有赶上动乱,后没有赶上经济危机,到处蓬勃发展,大学生数量又少,找个三千的都不好意思请客,六、七千以上的时有可闻。高跃拉着方睿兴冲冲跑到职业中心,人山人海,原来几个大的跨国公司同时来招人。高跃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古脑递了二十来封简历。
大概因为本科成绩不突出,只有几家要高跃去面试。其中一家公司做化妆品,据说是世界大品牌。高跃根本没听说过,因为面试时间冲突,他本想去另一家跟本专业相关的单位,后来谣传去面试有免费化妆品拿,他图个新鲜。到了地方一看,居然是一大屋子人笔试。题目是中文版的美式研究生入学智力试题,虽然不难,但是不熟悉套路的话冷不丁不容易答好。高跃一看就乐了。他刚玩命准备过英文版的这种题目,看着中文版份外亲切。两天后高跃接到复试通知,编号是002,也许是笔试第二的意思吧。
面试的那天高跃一身打扮得象小明星。齐飞早上亲自跑过来做鉴定。高跃打上领带,顾盼自喜。齐飞吵着要照张相。高跃跑到院门口,在门口的石头狮子边上站定,照了他这辈子最漂亮、最青春阳光的一张照片。照片出来,齐飞一叠声地喝彩:“好漂亮的——狮子”。
复试在市中心的一个大饭店。高跃非常熟悉,就是他两年多前和刘帅一起的地方,和老姜也来过,是市中心最好的饭店。高跃进门,熟门熟路地在大堂找了个沙发坐着。过了一会,其他来面试的同学也陆续到了,其中几个面挺熟。面试官来得晚一些,都很年轻,顶多也就30多岁。高跃想:这些就是小林之流,给老姜那种人打工的,如果我去这个公司,也将是其中一员。
面试持续了几乎一天,前后五、六个面试官。高跃跟一般大学生比算是在社会上混得多的,跟他们聊天很愉快。来这里的人颇有几个是校友,话题不少。第一个面试官是个师姐,一路在电梯里说话的时候,高跃就觉得这是个大大咧咧的女孩。高跃跟她足足聊了一个半钟头,最后连她前男友在哪里工作、为什么最近分手都知道了。高跃很少跟女孩聊情感问题,而且是在这样一个奇怪的氛围下。不过他充分发挥好听众、会套别人话的特长,江湖骗子一样胡诌。同是曾经伤心人,他告诉师姐自己也失恋过,还特别告诉她自己的体会:男人都是靠不住的,自己照顾自己好一点。师姐看到他老气横秋的过来人样子,大笑不已。高跃心里好笑:我睡过的男人比你拉过手的都多,这才是我经验的冰山一角,都说出来吓死你。
后面的面试官都是男的,正规多了。午饭后下午的第一个面试官据说是这次来的头,三十多岁的师兄,挺帅一个大叔,用英文面试。高跃的英文在一般人里算好的,够用。大叔上来就板着脸问高跃怎么大学毕业了还看上去这么“年轻”,高跃笑了:“这如果是个错误,我肯定可以改好”。大叔也乐了,开始正常地问些老生长谈的问题,对高跃主持舞会的经历问了问。这是高跃唯一在组织方面的工作,他准备了一大套英文论述,可惜大叔只花了两分钟就开始问他别的。
说着话,他隐隐觉得大叔眼神不对,老是上下打量高跃全身,正常人很少这么干。可惜高跃不在主动的位置上,轮不到他主导话题,没法进一步试探。唯一一次机会,已经接近面试的尾声,大叔比较放松,听高跃说自己父母收入不高,问了一句:“你衬衫和领带很高级,问同学借的”?高跃心里一动,他本来面试就是来玩,半好奇、半冲动地回答:“不是,是以前一个师兄买了送给我的礼品”。他看着大叔地反应,遗憾的是什么都没有看出来。大叔面无表情,低头写了什么,抬眼看了高跃一眼,高跃赶快把视线移开。
面试结束的时候,大叔忽然用中文说:“你不应该去营销部,应该去生产部”。高跃愣了一下:“为什么”?大叔面无表情地说:“我觉得你的性格比较踏实”。高跃胡吹海聊一天,居然落了这么个评语,差点以为大叔在开玩笑,一时没有接话。大叔又说:“其实生产部的发展一点都不差,看你怎么干了,你要不反对我就替你把申请表改了”。高跃没反对的余地,只好点头。
晚饭的时候大家在饭店顶层的大餐厅吃自助。面试的同学有的放松下来,有的抓紧最后机会讨好面试官。高跃一个人对着窗外的夜景装酷,他也确实有点累了。不过没人理他。
这次面试,高跃体会到自己在圈子里混了两年多,社会气比一般同学重。平时在学校不觉得,出来去饭店、跟面试官打交道、甚至吃饭的时候就感觉出来了。他想:如果自己不留学的话,大概就进这样一家公司工作。以前辛苦学习的专业知识就都没有用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面试给了他一个刺激,让他切实感受到大学即将结束的气氛。他草草回忆着几年来的是是非非,琢磨:时间怎么象飞一样。好像激流漂流,想多看几眼沿途的风景,但是流水无情,不为任何人暂时停留,飞快地把人推向前方。来校园第一天向白喜喜问路的情景仿佛就在不久以前,而人生已经要进入下一阶段。
两天后高跃接到了进入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面试的通知。这次要去公司在魔都的总部面试。高跃快去快回,到了那里才知道营销部的竞争非常激烈,二次面试要唰掉几乎三分之二的人,而生产部根本没招满人,只要过了一次面试肯定被录取。其实初始工资也不差太多,高跃就这样无可无不可地得到了人生第一份聘书。
回到学校,自然出血请大家撮了一顿。晚上单独请的齐飞,在小食堂,他豪迈地说:“我发财了,今天来他两碗冷面,我们再不用省钱分吃一碗了”。齐飞笑嘻嘻地说:“我来掏钱”。高跃道:“哪有让你这个穷光蛋掏钱的道理”。齐飞坦白:“反正我从你抽屉里拿的饭票”。高跃的抽屉锁一捅就开,齐飞知道。高跃故意脸一沉,齐飞以为他生气,嘻皮笑脸道:“我就想点个鸡腿,不贵”。高跃脸绷不住了,大庭广众之下不能太亲昵,打了他肩膀一下,说:“我今天高兴,你真的随便点”。齐飞笑道:“没法随便点,你抽屉里一共就剩十几块饭票”。
高跃开玩笑:“我们的日子好穷啊”。齐飞傻笑起来,过了一会,说:“咱们这样有饭吃、有肉吃,不穷了”。高跃看他说得真心,心里被触动。他如果真的感动,嘴巴就变笨,只是说:“我会挣很多钱”。
齐飞的父母关系不好。他的父亲比较成功,但是很早就搬出去乱搞,剩齐飞和他妈一起过。齐飞大概想到了什么,说:“我妈说,要么两个人一起穷,要么一个人自己富,都好办。就怕两个人在一起,又有钱,反而要吵架”,他停了一下,继续道:“佛说,大智慧才能担当大福气,一般人有点小福气就可以了”。高跃没想到齐飞平时看起来迷糊,思想能这么深。他搭不上话,做不在乎的样子说:“你这么聪明,我跟着你多大的福气都不怕”。
那天齐飞特别高兴。到了没人的地方抱着高跃蹭,兴奋地做着远景规划:“你去的公司离我妈家好近,我以后去那里读研究生,就又在一起了”。高跃愣了一下,抚摸齐飞身体的手慢了下来。齐飞接着说:“你去生产部挺好,大概不用老出差,我听说营销部的人要全国跑的”。高跃不忍提醒齐飞自己打算留学,这个工作聘书很可能是没用的备用品而已。他无话可说,头埋在齐飞的肩膀里,把嘴堵在他的锁骨上,使劲咬。齐飞用手抓高跃的背。两人在月光下,象两只狼,互相拥抱、互相攻击。
(57)在大街上
高跃和齐飞周末的时候,有时候跟周安他们一起混时间,有时候跟同学打牌、踢球,有时候自己出去玩。他们喜欢离开学校这种熟人多的地方,去街上、公园里转。虽然这不算个大城,但是商业街发展得不错。在全国很早就搞了步行街,古色古香的建筑,商品琳琅满目。
从学校到商业区比较远,坐公共汽车很方便。有一次他们骑车去。齐飞没有自行车,高跃说带他,其实是想尝试传说中被人从后面搂腰的感觉。高跃的老式26车质量还可以,问题是路太远,大街上齐飞也不可能真的搂腰,就是搂,从后货架上伸手过来也很别扭。结果高跃蹬车累死,齐飞保持平衡扭死,加上被太阳晒死。好容易到了,高跃说回去你一人坐公共汽车吧,我想多活两年。
高跃和齐飞是两个穷光蛋,又没有购物癖,一般上街就是两个字:吃、看。
“吃”是吃东西。本城的小吃在附近还是有名气的,也确实不错,关键是不贵,两个人二十块就能吃得尽兴。高跃和齐飞的口味都很经济。高跃对吃根本不爱好,如果不算饿,无论是吃鱼、吃肉、还是吃菜在嘴里味道都差不多。他对甜食倒是比较喜欢,但是没有也行。齐飞的口味可以以一个字形容:肉。高跃经常笑话他:有肉就行了,哪怕是生的无所谓。他对鱼、虾、螃蟹的兴趣都一般,可谓穷命。
在外面吃,因为没有熟人在周围,两人比较放得开。在学校食堂,明明是一起吃饭,还要装模作样各吃各的,毕竟俩男生在一个饭盒里吃饭太引人注意了。在外面的饭馆就好办,本来就是一个盘子里吃菜。高跃有一次搞点小甜蜜,夹块不拖汤带水的菜,飞快地偷偷喂齐飞一口,齐飞高兴很久。
齐飞心细,知道高跃喜欢在饭后吃块甜的小点心。但是高跃在外面吃饭很少买甜点,齐飞明白他是嫌贵。高跃口腹之欲不强,很少为自己一个人的食欲爱好专门花钱。有两次,齐飞在学校食堂提前买好小点心,上街的时候包两块带上,等吃完了饭拿出来给高跃。
多年以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高跃坐在风景秀丽的大窗子前柔软的高背椅上,海风吹来,蓝天白云,楼前很多年轻人说说笑笑走过。他忽然在尘封土埋的记忆里想起齐飞给自己带小点心的这个场景,挺大的人,心一下子变得象豆腐一样软。
他奇怪自己居然几乎忘掉了这件事。高跃以前很年轻,还不到20岁生日。他不知道什么叫感情,不知道一个18岁的男孩给另一个19岁的男孩费事准备、小心携带点心,哪怕只是一块三毛钱的芙蓉糕,将会是多么温馨的回忆。他当时只觉得拿个破塑料袋往饭馆带吃的没面子,叫齐飞以后别这样。齐飞后来再没有带过。
高跃在多年后的那个下午很后悔。他很后悔自己为什么当时没有真心地说:谢谢你。这是他做的很多、很多需要后悔的事情里的一件。都说做错了事不要后悔,可是如果一个人忽视了对他好的人、或者错过了擦肩而过的幸福,他一定会后悔,不是要不要的问题,而是一定会。这是规律,是科学,是反复验证过的。后悔的时候会心如刀搅,而这时候他会感到解脱,因为他受到了惩罚,对当初没心没肺错误的惩罚。
“看”是指逛书店,这是两人的最爱。高跃的阅读范围很广泛,从诗歌绘画、棋牌旅游,到科普历史、人物军事、管理经济,什么都看点。齐飞进了书店就定死一点不动:武侠小说,来者不拒,金庸古龙自然不在话下,什么卧龙生、陈青云、甚至金唐、古尤都照看不误。高跃嗤之以鼻,视齐飞的脑袋为垃圾桶,齐飞一笑,不以为意。
两个人虽然没钱,但是几乎每次上街都会买一两本书。唯一的遗憾就是两人兴趣差别太大,各人买的书自己看,没有什么交集。高跃以周安、常山这对模范夫夫教育齐飞:“你高雅一点好不好?你看人家周安、常山,每次买一本书俩人看,多么有效率啊”。齐飞哂之,道:“他们昨天抢书看打起来喽,你吃独食,别生在福中不知福了”。高跃想想也对。他买的“高雅”书一般都比较贵。齐飞的破武侠书走薄利多销的路线,价格往往才是高跃书的几分之一。齐飞从来没有表示过不满,也算贤惠了。
高跃、齐飞在街上走的时候很正常,很少牵手,一般离开一步左右。一次他们在街上走,周围人不多,但是商业街上的所谓人不多绝对不是说没有人。高跃自己在胡思乱想东西,齐飞戴着耳机听音乐。忽然高跃听齐飞大叫:“快看,这个人真丑”。高跃扭头一看,齐飞耳朵里塞着耳塞,一边陶醉在音乐里,一边指着一个离他不过数步的迎面走来的男孩。那个男孩高高瘦瘦,确实又黑又丑,长了个标准的鞋拔子脸,四周突出,中间凹陷,鼻子象小孩捏泥人似的多拽了一下,特别长。那个丑男孩被人指着鼻子这么说,目瞪口呆。
齐飞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大声,接着亲昵地对高跃高声说:“如果我长这样,你还喜欢我吗”?他以为自己在说私房话,对高跃的语态暧昧得不能再暧昧了,外人一听就知道他们是同志。高跃眼睁睁看这丑男孩几秒钟内脸上翻过委屈、惊讶、鄙视、好奇、愤怒的表情,赶快一把抓过齐飞指着人家鼻子的手,落荒而逃。他们俩一边跑一边笑,到了人少的角落,对着捧腹大笑。那个丑男孩在大街上当众被一对Gay鄙视,希望以后能顺利走出心理阴影。
街上的东西,除了吃的和书,其他的衣服、装饰,他们也就看看而已。高跃有时会模糊地想想自己穿上戴上这些衣服首饰是什么样子,但是基本信奉“天然”。齐飞更是如此。唯一一次一起买“高级”衣服,是高跃的内裤。
一个下午,高跃踢完球脱光了去洗澡,脏内裤泡盆里,干净内裤从衣服架子上收下来,堆床上。齐飞一个人在宿舍里闲晃。高跃胡子不重,但是他讨厌上嘴唇毛融融的青涩形象,有一把剃须刀,平时放书架上。齐飞把剃须刀翻出来玩。数学好的人手下不知轻重,没有剃须刀多么锋利的概念。齐飞手上无聊,对着床上高跃的内裤每条来了一刀。完了以后傻眼了,每条内裤都应刀而破。高跃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齐飞正傻乎乎地想把内裤缝起来。高跃拿起一条看,破的,再拿一条,还是破的,大怒:“一条都没给我剩,把你的扒下来赔我”。齐飞犯了错误,颇为内疚,居然问:“真的”?高跃笑了:“你省省吧,我鸟大,你那个小裤衩放不下”。齐飞鄙视之。
高跃光着身子研究了一会,发现内裤即使缝上,凭他们的缝纫手艺,也只能磨*而已。他转了一圈,偷了同宿舍麻子的一条内裤先对付着。第二天两人上街买内裤。齐飞一定要挑个性感内裤,以满足他的变态心理。兴致勃勃进了内衣店,转了一圈才尴尬的发现是女士用品店,两人在店员疑似看色狼的目光下,非常无辜、非常委屈地灰溜溜出来。好在内衣店旁边就是衣物店,齐飞如愿以偿的买了一对“品牌”内裤给高跃,说:“这下你的*可值钱了,光这两条内裤就比我全部内裤加起来都贵”.
(58)在公园里
那个城市有几个本市知名的公园,以国际知名的架势在当地报纸、电台上宣传,绿化倒也不错。高跃和齐飞周末有时去。里面活动不少,打街边台球、划船、坐摩天轮,等等,夏天还有游泳。高跃的游泳技术原本很水,齐飞教他。在水里滑溜溜、清凉地抱着,是他们最喜欢的运动。高跃的游泳技术突飞猛进,最后可以独立在深水区游几个来回。他后来一直保持了游泳的爱好。
公园周末人多,尤其是热闹的地方。但是边角之处少人的背面也不少。晚上的时候,天已经慢慢黑了,高跃和齐飞在一个树丛后面的石头凳子上坐着。面前是一个小湾,四周很安静。
齐飞说:“听说帝京有些偏僻的公园有同志角,可以随便去找人的”.高跃当然也听说过:“是,据说很乱,在公共厕所里干”.齐飞评论:“去那里的大概都是些老丑的穷人吧,或者民工,稍微有条件的肯定去G吧了”.高跃说:“嗯,听说有男孩根本不是同志,路过就被强了”.齐飞道:“靠,被民工摁着欺负,我肯定会自杀”.高跃嘻皮笑脸:“别啊,我以后万一失业,要当江湖骗子流浪的,比民工还惨呢”.齐飞道:“你要是民工,我特许你可以来找我”.高跃大笑。
过了一会,高跃重新拾起话题:“其实也有厉害的人去,我以前跟人聊天,据说还有明星出没呢”.齐飞道:“追星族知道要吓死了”.高跃鄙视:“切,追星族都是没脑子的”.齐飞哼哼笑了笑,说:“你太好强,就算对着明星也做不出来追的样子”.高跃耸肩。齐飞接着说:“其实我特别想当个追星族,觉得他们思维特别简单,喜欢就喊出来,在人群里远远看看就心满意足”.高跃没有立刻回话,过了一会,说:“你今天真象个哲学家。人啊,一复杂起来,就没法简单了,我这种人想体会追星的快乐,等下辈子吧”.
齐飞没有说话。两人沉默起来。风吹过湖面,波浪鳞鳞,按照复杂的数学规律在岸边反射、衍射、慢慢衰减、又再次兴起。
难得有几只鸭子在附近悠闲的戏水。他们正好剩有半个面包,本来想带回去当夜宵的,撕成一小块一小块,喂鸭子玩。面包没了,鸭子散开。
齐飞手托腮棒,看着鸭子游远,感慨起来:“其实鸭子和人的DNA差不多,据说85%相同的,但是外表看居然如此不同”.高跃失笑:“什么外表看很不同。内里更不一样啊”.齐飞扭过头来,说:“其实内里差不多,生物机器而已”.高跃笑:“你今天可真是好深沉。说话我都听不懂。你跟鸭子差不多”?齐飞认真的说:“比如有外星人观察地球生物,鸭子和人,都是传宗接代的一种有机体,我们其实都是DNA的奴隶”.
高跃糊涂了:“什么意思”?齐飞说:“DNA需要营养,我们就吃饭;DNA需要繁殖,我们就冲动。最后DNA透过后代长生不死,而我们过几十年就死了,不过是DNA无尽生命里很短的一个载体而已”.
高跃从来没想过这些,觉得是歪理,想反驳,却一时无处下嘴,说:“你这也太消极了,那你说我们在聊天,是你和我聊天,还是俩DNA在聊天”?齐飞转过头去,继续看着湖水,说:“当然是我们聊天,有点私下的想法总可以”.高跃想了一会,忽然自己乐了。齐飞问:“乐什么”?高跃说:“我忽然想明白了,为什么我会歧视丑男,原来是我的DNA在歧视,我只是身不由己”。
聊了一会玄学,高跃奇怪地问:“你成天看无聊武侠小说,哪来这么多怪想法”?齐飞笑了,说:“武侠小说其实很有趣,我有时候看着,心里就瞎想这些”.高跃从侧面,看着齐飞白皙的皮肤和翘翘的鼻子,忍不住上去抱他,抚摸他的身体,嘴里说:“我的DNA开始控制我了,我的手要捏你了”,他摸着齐飞某处,笑道:“看来你的DNA也不老实”.齐飞笑得很灿烂,翻过身让高跃抱得更舒服点。高跃忍不住亲了亲他的脸,齐飞让他亲。高跃觉得世界真美好。
忽然背后一声大叫:“你们两个干什么”?高跃大吃一惊,怀里的齐飞整个身体也吓得一哆嗦。两人回头一看,一个五六十岁的大妈站在小路的路口,冲着他们义愤填膺地怒目。高跃尴尬地把齐飞从怀里推开,站起来嘴里狡辩:“我们闹着玩的”.大妈瘦瘦小小,立在路灯下一脸正气,怒道:“把衣服穿好,跟我到办公室去说”.齐飞忙说:“我们是大学生”.大妈简直是正义女神附体,冷笑:“大学生怎么啦,跟我走”.高跃眼睛尖,一眼就看到拐弯的地方有两个年轻人正快速赶来,明显跟大妈一起的。他们好象戴了红袖箍,也许没戴,高跃根本没有时间看第二眼。齐飞还傻呼呼地想解释,高跃猛地一拽他,低声说:“快跑”.
齐飞愣在原地,高跃拉着他就往反方向窜。反方向根本没路,人急了象猴子一样,几下蹬着大石头越过一排矮树跳到大路上。树枝把脸、手挂得生疼。两个赶来的年轻人一看,立刻从矮树的另一侧转过来抓人,嘴里很凶地喊:“站住,不许跑”。
高跃在齐飞后面跳到地上,一个踉跄,他看齐飞在等自己,猛推他一下,边加速边说:“跑掉一个就行,快点”.齐飞不知道,他以前在圈子里就听说过有人以暴打同志为乐,然后公开身分、通知单位、勒索罚款。如果这些人真是这样,被他们当众揍、侮辱,当真要斯文扫地。
他心思如电转,一瞬间想:两个人只要走了一个就好办,剩下一个死不认帐,对方没有证据。最好跑掉的是齐飞,这孩子老实,高跃比较老练。
赶来的两个年轻人速度很快,眨眼就离高跃只差几步,高跃的速度还没全起来。他看齐飞已经出去好几米,知道他的跑步速度比自己快,心下稍微安定。不料齐飞居然慢下来,回头看高跃跟上来没有。高跃气得牙痒,没办法,使劲追上去。似乎胳膊被人抓住,他因为往前冲,动量很大,拼命一挣就挣开。
晚上公园里没人,高跃跑开来,两耳生风,什么都顾不上,连齐飞都不知道哪里去了。社会上的人毕竟没有学生身体素质好,十几秒内距离拉远。高跃看到前面一个叉路,脑子稍微冷静一下,看到齐飞其实一直在前面。他忙叫:“右边”.往左虽然是公园大门,但是高跃想门口人那么多,肯定冲不出去。右边是公园深处,人少,也许有机会。
路上就几对散步的老头老太,不构成威胁。高跃和齐飞跑得飞快。他的跑步成绩其实一般,但是那天简直象野狼一样不知疲倦,出去很远速度不减。他看到路边古城墙下有破旧的仓库,这里两人以前来过,还讨论过城墙的结构。齐飞对他嚷:“城墙”.
古城墙有很多缺口,他们沿着爬上去。回头看,赶来抓人的到了城墙下,也许觉得追不上了,骂咧咧地停步。
高跃和齐飞不敢大意,沿着城墙跑跑走走很久,天已经全黑透了,才找了个缺口的地方下去,穿过一个垃圾场荒地,终于脚踏实地,融入小巷之中。
小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高跃背靠小巷的墙,发觉自己心跳得象要爆炸,简直几米之外都听得到,腿软得象面条,耳朵嗡嗡叫,喉头发甜、发干,恶心,想吐,但是干呕一丝吐沫都没有。齐飞似乎好点,但是也不行了。他看高跃想坐下休息,拉住他,说:“慢慢走,你这样猛坐不行的”.高跃一句话都懒得说,扶着齐飞的肩膀一瘸一拐走,
小巷的出口是条大马路,车水马龙,灯火通明。马路上的行人摩肩接踵,说说笑笑,逛街购物。两人从黑暗的巷子里狼狈地出来,看着这样的盛世繁华,恍如隔代。
(59)社会责任
齐飞想赶快回学校。高跃实在走不动,哀告:“坐一会,我真不行了”.他们进了一家小吃店,买了些点心茶水。过了很久,高跃惊魂方定,慢慢地理智、思维回到了躯体之内。他的手、腿控制不住地抖。齐飞也一直不说话。
高跃后怕地说:“幸亏跑掉了,要不然闹到系里、学校,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如果再通知家长,我们就完蛋了”.齐飞平时神气活现,那时却闷闷不乐、几乎哭了:“别说了,如果我妈知道,我就毁容”.齐飞的父母分居,他妈一个人把他养大很不容易。高跃理解:“是啊,就算要跟家里说,也绝对不能这么被动地让他们知道”.
高跃又说:“我跟你讲,你以后在外面机灵点”.齐飞点头。高跃接着说:“我让你走,你等我干什么,幸好这次我们俩都跑了,要是全陷进去,说不定被打一顿还要罚款、丢人”.他接着解释自己的逻辑:“我们俩只要走了一个,另一个就算被抓住,也可以死不承认,他们反正没有对证”.
齐飞从来没想这么多,表示同意:“确实是这样”.过了一会,又不忿起来:“其实我们为什么要跑,就是打架,我们两个对他们两个,还不一定谁输呢”.高跃以前在圈子里听说过一些故事,虽然也是一知半解,但是正色教育齐飞:“你别糊涂,老一些的人传授经验,说遇到这种情况,能跑就跑,跑不掉就抱着头忍着,别还手。你见**、妓女被抓,哪个不是老实捂脸低头?如果你把人家打伤了、把老太婆推坏了,严重起来可以劳改的”.齐飞被吓住,没说话。
高跃觉得自己话太重,安慰齐飞:“其实就算我们被抓住,也不是没办法。如果实在秀才遇到兵,抵赖不掉,我可以说是老姜单位的人或者他表弟,拉下脸求老姜出证明捞我们出去,老姜应该会帮忙”。齐飞听了,脸色好一些。
高跃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和齐飞一样窝火。他平时没心没肺,老子天下第一,那天觉得自己特别渺小、下贱,属于贱民,是可以在大街上给人追打的。
回学校的路上,他和齐飞话都不多。他看着车外热闹的世界,想:不管一个人多有正义感、多有道德,在大街上无故打人、抓人就是不对。一个人,无论多么淫荡、下流、多么反动、多么没出息,都应该有坐在公园里不挨打的权利。这个世界就应该这样。
晚上回去高跃草草洗了脸睡觉。第二天早上,他才起身,大叫一声又栽回去,左侧的腰疼得全身不能动。同宿舍的麻子跟高跃感情最好,赶快过来问。高跃趴下,麻子掀开他的上衣一看,吃惊地说:“你腰上怎么黑了一大块”.高跃心知肯定是昨天挣扎中不知什么时候被打的,居然一直不知道。他不愿意把事情搞大,强笑着大事化小:“昨天在食堂撞了一下柜台,受伤了”.麻子说:“不象撞的,好大一片黑”.高跃实在没心情敷衍下去,沉着脸说:“就是撞的。我休息一天就好”.麻子迷糊地走开。
高跃躺了半天,好容易爬下床上厕所,发现肩膀、背酸痛,双手脱力、发抖,腿也一样,撒尿只能坐在马桶上。他给齐飞打电话,齐飞说他还好,虽然也肌肉发酸,但是没那么严重,看来确实是身体比高跃棒。他听说高跃的腰伤了,着急得不行,破天荒逃课过来看。高跃在齐飞面前不逞强,趴在同宿舍老八的下铺上直哼哼。齐飞团团转,一会说要冷敷一会说要热敷。高跃说:“给周安他们打个电话,看在不在”.
周安就在同宿舍楼,赶来看也吓了一跳,问明事情经过,又惊又怒,简直不可思议。高跃无可奈何地说:“我以前也当传说听的,谁知道就轮自己头上”.齐飞说:“我想起来了,那两个人手里拿警棍的,可能高跃是被警棍打的”.高跃混乱中对那两人看了零点几秒就掉头跑,天色又黑,别说警棍,衣服、面貌都一点印象没有,连到底是两个人还是多少人还是听齐飞说才肯定。周安没时间管这些细节,赶快送高跃去医院。高跃也是倒酶,一迈步腰就钻心地疼,齐飞背他,窝着更难受。后来还是常山来,说看到门房有个平板车,去拿学生证压着借来,才把高跃推走。
还好,肾脏和其他器官没毛病,就是肌肉受伤。贴了膏药以后第二天就能自由行动。晚上孟巍然、小刚和新认识的一对叫小八、小九的同学也来探望。一屋子同志坐着同病相怜,小刚和小八都是暴烈的脾气,破口大骂。高跃苦笑而已,又把自己想的一些体会跟他们讲,主要就是两人中一定要跑一个,绝对不能同时被抓。其他人听了都点头,唯有周安,他的父亲是警察,对灰社会的了解比这些书呆子多些,摇头说:“没用的,你以为是学校开班会啊,可以赖掉的,只要他们抓到你,你的罪名就落实了,根本不需要任何证据”.
高跃非常后怕,看来小聪明真遇到事情还是没用,他想了想,说:“不管怎么样,跑一个总比不跑强,被抓的那个被打死,也不能说出另一个人来”.周安摊摊手:“也只能这么想了,其实如果真闹到学校,说你高跃是同性恋,肯定大家知道另一个人是齐飞,说我周安是同性恋,想都不用想另一个是常山”.高跃点头,心里一阵无力感,茫然不知所措。
周安说:“唯一的办法,就是让社会对同志的误会减小。现在你看无聊小品、相声里,把同性恋和二尾子、变性人、神经病混同一谈,哪天这个错误改正了,哪怕国家立法同性恋犯罪,社会压力都会小很多”.高跃同意:“听说帝京、魔都一些大城市有人公开出柜,也没见就活不下去”.孟巍然说:“家里压力还是大,如果我对家里实话实说,我觉得我和我妈两人里一定要死磕到上吊一个事情才算完”.
高跃感同身受,慢慢说:“其实公开出柜的人算是给我们这些人当了活雷锋,我想他们的生活也肯定有苦涩的一面。比如我这样不愿意公开的同志,绝对不敢跟他们交朋友”.周安看着高跃,说:“总要有人从头做起,慢慢的,总会越来越好。美国70年代开始同性恋维权,上街游行,报纸的大标题是:精神病上街了。现在不是同性恋也能结婚了,也能公开了”?高跃道:“这个就别提了,要游行的话,比我们更有理由要游行的多的是,我们排队尾的”。大家一笑。
这次讨论以后,高跃第一次开始考虑社会责任问题。他的性格本质上是自私的,喜欢躲在别人背后过自己的小日子。但是这次事件之后,他体会到:如果大环境不好,个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受迫害,好比烂了根的树上不可能有长久的绿叶。作为一个同志,对这个群体的权利应该做一份贡献,包括努力生活、保持健康、支持别人的运动。
那个六月,世界很多城市举行年度泛同骄傲游行。高跃他们当然没有那个条件,但是在周安和高跃的组织下也做了一些小事情。小刚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他们在晚上没人的时候一起做了几张小海报,主题是:同性恋和基因、同性恋的生活。当时他们什么都不懂,里面一面说同性恋如何无辜,一面嘲笑变性和性错乱。高跃画图写文字,齐飞打下手,当小秘,给予高跃大师级别的侍候。海报复印了好多份。周安专门跑到校外的复印中心,把海报夹在一些不相干的资料里复印。他们象地下党一样秘密工作,非常刺激、兴奋。
海报安静地贴出去,颇吸引了一些人的关注,然后无声无息被人扯下来。高跃发现这是个装B的好办法。今后无论同性权利在中国发展、开放到何种地步,他都能骄傲地说,当年我也是贡献了的、添了砖加了瓦的。
(60)要毕业了
大约离毕业3个月的时候,高跃收到了一所美国大学的录取信。这是他从小学时代就向往的学校。他一遍一遍看着录取通知和奖学金通知,心里真的象有朵花在开放,开了一遍又一遍。
信是一个上午来的。高跃从方睿等已经接到录取信的人那里知道,如果是拒信,应该是薄薄的一小封,里面一张轻飘飘的拒绝通知。如果是录取通知,会很厚,里面有正式通知、生活指南、奖学金文件、签证材料,等等。高跃捧着厚厚的大信封,拆信的时候尽量装酷。看完信,第一个跑去找方睿报喜:“我们俩学校不算远,以后还当同学”。方睿也非常替他高兴。
晚上周安、孟巍然、小八等人还有另外两对新加入小圈子的同志一起庆祝。作为习惯,庆祝词给高跃、齐飞两人一起。高跃的心情已经从刚知道消息的得意中慢慢平缓,半炫耀半认真地抱怨手续问题、文件问题、签证问题,很多事情非常繁琐,小刚说:“齐飞,你以后也去高跃那个地方留学吧”。齐飞笑笑,没说话。
聚会后,高跃和齐飞沿着校园的路散步。那天是阴天,下过雨,地上一洼一洼的泥水。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从热闹的餐厅出来,和齐飞在一起,夜风吹过来,高跃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齐飞自从知道高跃被录取,一直不怎么高兴。高跃知道为什么。
天上没有月亮。从地球表面的这一点看上去,整个宇宙都是混沌一片。高跃又涌起荒诞的感觉:自己好像并没有长大,可是大学生涯已经结束了。他又想:自己好像也确实长大了。刚来大学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连自己是G都模模糊糊,还糊里糊涂地找女朋友。去酒吧、去饭店、去聚会,都要人带。很多道理慢慢摸索、很多常识慢慢地学。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
他想到父母:自己毕业,他们也老了。
高跃问齐飞:“我出去,你以后也去留学吗”?齐飞沉默很久,没有回答。高跃又问了一遍。齐飞说:“我说过,你知道的,我妈身体很差,外婆也老了。她们过每一天都很困难。等一毕业我肯定要回家乡附近,我早就跟她们说好”。
高跃闷声说:“我去读书,起码要五年,那边要求严格,六七年、八九年都有”,他停了停,说:“我们要分开了”。齐飞嗯了一声,表示听到。
高跃扪心自问:一开始,他不过是因为看齐飞模样清秀才跟他交往,自私地把他拖下水。高跃象在黑夜的大海里航行的小船,往后看不清历史,往前看不见去路,各个方向都是黑沉沉的未知。个人的未来尚且无定如流沙,难道能够奢望跟某一个人白发千古?
高跃想起有一次跟齐飞谈孩子。两个男人是没有孩子的,这是上帝的惩罚。高跃知道齐飞有一个姐姐,跟他爸爸一起过。他开玩笑:“干脆我跟你姐姐生个小孩算了,也是你的骨肉”。齐飞的性格一向柔和,但是闻言很生气。齐飞生气,有可能大喊大叫,有可能一言不发。那天齐飞选择一言不发。高跃摸不着头脑,解释:“反过来其实也行,但是我是独生子,没有姐妹”。齐飞只是说:“可以领养的,你离我姐姐远点”。高跃哭笑不得,说:“你把我当色狼吗?要不是你姐姐,要不是生小孩,你求我摸一下女孩的手我都不摸”。齐飞看他说得滑稽,展颜笑了,问:“为什么一定要孩子”?高跃停一下,仔细地组织词语:“两个人一起生活,肯定有很多甜蜜的回忆,最后肯定有一些破烂积蓄,我想要个孩子,等两个人都死了,把这些留给他”。
这些幼稚的未来规划言犹在耳,随着高跃的毕业和离开,象无根草一样要消失在山野中。
在一个大楼的门洞里,两人在楼梯上并肩坐下。背后是一扇锁着的门,不会有人来这个死角。走廊上昏黄的灯光漏过来,勉强能看清人的轮廓。
高跃说:“你学得那么好,又想当教授的,应该去留学”。齐飞摇头:“我这个专业全靠脑子想,在哪里读书无所谓,我们系几个特别厉害的教授都不出国的”。高跃靠在背后的铁门上,说:“我这个专业不行,国内最好的大学在国际上前百名都排不上”。齐飞淡淡地说:“是啊,你的这个机会这么好,肯定要去的”。
高跃心里一阵茫然。他想说以后我们可以保持长途联系,又觉得说了没意思。他平时说话七拐八拐、思路慎密,但是那天脑子一团乱麻。
他忽然冲动起来,嘴里说到哪里算哪里,对齐飞坦白:“你知道吗?我其实一直瞒你的,我以前跟很多人乱来过”。齐飞一声不发。高跃鼓足勇气,接着说:“那个老姜,我跟他同居过半年”,他继续坦白下去:“那个小林,就是你生日聚会的时候坐你对面的,我去过他家很多次,还有大鹏、大韩,还有很多其他人”,他一口气说下去:“其实,我在遇见他们之前,已经有个伙伴了,也是我们学校的,一起了半年,再之前我在G吧混过半年”……
齐飞没任何反应。高跃小心地问:“你生气了”?黑暗里齐飞摇摇头:“没有。我大概猜得到,但是没想这么多”。高跃说:“齐飞,你别跟我似的,乱来一气,最后弄出一堆经验,自己一事无成”,又说:“其实随便点也无所谓”。齐飞不说话。
高跃忽然很累,他用手捂着脸,从手掌里说:“以后你再找人,找一个脾气好的、老实的,别跟我一样”。齐飞轻声说:“我为什么要找别人”?高跃自管自说:“我这个人很坏的。我跟好多人乱来。我跟你分手一点都不在乎。我不过是你遇到的第一个人而已,你以为你有那么好运气吗?第一个就是好的”?
齐飞握住高跃的手,隔着他的手轻轻地抚摸高跃的脸。他看高跃捂着脸,以为他在流眼泪,有点慌乱地说:“你哭了”?
高跃的眼泪忽然真的涌了出来,象泉水一样从指头缝里往外漏。他哽咽着,语无伦次:“我没哭……我没办法跟你一起了……我不能跟你一起玩了,没法照顾你了……我真的想过要照顾你的……可是我照顾你真的不多”。
齐飞也哭了,拿手使劲揉眼睛,带着哭腔说:“其实本来你一直要去公司工作的,也很好啊”。高跃没有回答。齐飞摇他的胳膊,又说了一遍:“你去公司工作也很好啊”。高跃还是没有回答。
高跃使劲把眼睛擦干净,努力止住眼泪,心里下定决心,摇摇头,把糊涂心思甩开,说:“齐飞,我知道我自己,分开后我不会等你的,你现在开始找别人吧”。齐飞没有理睬他。
两人抱在一起。齐飞闭着眼睛,在高跃的耳边小声重复着什么,高跃仔细听了很久,才听清齐飞反复喃喃地说:“高跃,我很难受”。
(61)终点和起点
时间如流水。最后三个月里,高跃和齐飞尽量呆在一起。他们跟以前一样一起过日子。
高跃是班上最后一个离校的。他送走了一个个同学:同宿舍的大肥、老八、麻子,班上的方睿、其他同学,其他系的朋友。他跟他们拥抱、分手。跟他们分手的时候,一分伤感、九分欢乐。他们对未来充满希望。几年前他们彼此不认识,命运让他们一起过了几年,现在他们奔向世界的四面八方,去认识新的朋友、开始新的旅途。
周安毕业后留校读研究生,常山准备接受保研,他们继续在一起。高跃不止一次托周安照顾齐飞。周安安慰高跃:“齐飞其实比你有主意。你倒是有时候挺不让人放心的,我还担心你呢。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自己当心自己吧”。高跃听到后,心里感觉好多了,半开玩笑道:“你就跟齐飞说,我找外国人去了,让他也努力找人”。周安笑道:“你找火星人、找火星机器人我都不管,别得一身病回来”。高跃说:“我还真找人啊,估计要过一阵再说”。周安点头。
高跃和齐飞的日子很正常。齐飞同宿舍的同学暑假离校后,高跃当天就住了过去。两人一起消磨时间,就好像不存在分手这件事。高跃一直提不起劲来整理行李,三下两下的打包,乱堆在齐飞的寝室地上。他们和以前一样吃饭、睡觉、逛街、看电影。高跃给齐飞买了很多武侠小说。
登火车的前几天,他们哪里都没去。有两大包要托运,齐飞和他一起去火车站运走。剩下的,主要是高跃不用的书,都送给了齐飞。高跃唠唠叨叨把英语书分门别类地在齐飞的书架上放好,告诉他如果想留学,什么时候看第一本,什么时候看第二本。高跃学英语颇有心得,他把笔记本划了重点,留给齐飞。齐飞不太起劲,点头表示知道而已。
上火车前的晚上,高跃和齐飞在寝室里关着灯聊天,一直聊到凌晨。高跃彻底坦白他的历史,一切细节,包括他如何欺骗白喜喜、如何和老姜吵架。齐飞不象上次那么激动,平和地问这问那。
高跃说:“圈子里都说半年就会分手,我们这么长时间,算是很相配了,你以后找人,别在乎是不是漂亮,要找个脾气好的、嘴巴笨、人也笨的”。齐飞说:“这话你每天说,我听腻了”。高跃笑笑,继续絮叨:“你千万别老替别人想。自私点,把自己照顾好了再照顾别人”。齐飞嗯了一声。高跃说:“你的性格比我好,你一定会比我过得好”。齐飞又嗯了一声。
齐飞送高跃去火车站。在一片纷乱中买站台票、排队、找座位、放行李、帮别人放行李,没有机会说体己话。高跃知道齐飞没什么文采,有心事也说不出来。上车前抱着他,就象普通的两个老朋友分手那样,互相拍背。
火车开动,不可抗拒地把高跃拉离地球的这个角落。齐飞挥手、笨拙地说再见。高跃还没反应过来,齐飞的身影就一转眼消失在列车的窗子里。
在火车上,高跃看着窗外的景物飞快地退后,心里空空荡荡,惆怅至极。他想起,虽然跟齐飞在一起很久,但是很多计划一起做的事情都拖拖拉拉没做。他回忆以前的计划:“以后一起去山里住两天吧”、“以后一起去路边摆个算命摊骗钱吧”、“以后一起养只小乌龟吧”……
可是已经没有以后了。
高跃的眼睛不争气的要湿。他懂事后,虽然家境贫寒,但是一直是寒门太子,娇生惯养、没心没肺,从来没有人能伤害到他的心灵。自从踏进G世界这个圈子,他经常难受。他心底经常自比为狼,独来独往、不受牵挂、不受伤。可是现实中他作不到。他想:就真的是狼,受了伤也一样很疼。
他想到齐飞,他现在一定在宿舍难受。嘱咐了周安他们这两天多去陪他,他们能做到吗?齐飞是一个善良的人,当时在聚会初次遇上的时候,小林和周安都有要追他的意思,被高跃快速地下手先抢到手。当时成功的高跃得意洋洋。在火车上他想:自己是不是害了齐飞?如果齐飞跟了周安,现在想必正在校园里亲亲密密,根本不会知道伤心为何物。哪怕跟了小林、大鹏、甚至老姜,他们至少不会象高跃这样忽然一拍*远走高飞。他想:如果竞争对手确实比自己好,那就不要去抢,否则害了别人,这个债还不起。
高跃又想起齐飞以前说过,只有有大智慧的人才能处理生活中的福气。高跃应该是只有小聪明的蠢人,没有大智慧,否则为什么会反复地在伤心的泥潭里挣扎?可是齐飞为什么也伤心?他是一个非常沉稳、清澈、聪明的人,他很有主意、不贪心,可以说有大智慧,为什么他也在挣扎?高跃想得头疼,想:有大智慧的人也有脆弱的地方,如果交往了糊涂的人,也会被别人伤害。必须要两个人都有大智慧,才能处理一切风风雨雨。
伤心就象牙痛,让人吃不下饭。齐飞给他准备了一些点心,高跃勉强吃了点,小心地包好收起来。他想:和人交往就象吃蛋糕,小孩子吃不到蛋糕就叫,断顿了就哭。大人吃多了,就好些。没得吃了也就略微遗憾一下。人都是这么成长的。他想:自己还是不够成熟,否则为什么会想没有蛋糕的小孩一样闹心?
在家的日子过得很快。高跃的父母看到儿子回来很高兴,也很骄傲,领着他在朋友、亲戚间到处串门、夸耀。高跃到处说笑、说甜言蜜语,也听了几耳朵甜言蜜语。提取旧行李、准备新行李、办护照、办证明、办签证、买机票……天天比上学还忙。高跃的心情在两个礼拜后渐渐正常。他第一次在社会上办事,尝够了小人物渺小、弱势的苦恼。当他求爷爷告奶奶把所有的章都凑全的时候,已经被折磨得连骂娘的力气都没有了。
回到家的第二天,高跃给齐飞打了个电话。两人没有约好打电话,齐飞忽然接到电话很高兴,说个没完,看齐飞似乎精神还行。他又给周安去了电话,周安确认齐飞虽然有点蔫,但是人前确实看起来正常,晚上周安还拉他打牌。高跃觉得齐飞有事情干总归好点,略微放心。
整个夏天,高跃给齐飞去了很多email.齐飞的回信开始的时候不很稳定,前一封平常,后一封激动。高跃在办事之余,整下午整下午坐在网吧里写长长的email安慰、开导他。其实道理还是那些话,嘴上说过无数遍的。但是高跃想:齐飞第一次分手,不知道分手后过一、两个礼拜心情会慢慢回复,这个期间有个安慰总比没有强。
齐飞在两封信里说要等高跃、不分手。高跃回信的时候坚决地把这扇门关死。他想:如果自己是情种,就应该放弃留学,去齐飞那里工作。既然自己不过是这个世界上30亿雄性人科动物里普通的一只,何必藕断丝连。过去了的事情,继续前进吧。他跟齐飞说:我们分手,你什么都没有损失。现在如果不后悔分手,以后就将后悔不分手。
这件事情,让高跃觉得自己确实似乎成人了,不再是小孩。以前无论跟谁在一起交往,都是两个人的事情,涉及的不过两人之间的感情。但是和齐飞,却牵扯了自己的前途、齐飞的家庭–齐飞的外婆和母亲需要照顾,导致他不可能远行。
高跃不可能放弃学业,齐飞不可能放弃对家庭的义务,他们的关系在两个分道而离的命运车轮前一拉即断,毫无反抗的余地。事情就是这样。
高跃对自己、也对齐飞说:我们已经不是小孩了,眼界要开阔、心胸要广大,个人情感,不值一提。成年人就应该为了事业、家庭忍受痛苦。这是男人的命运,是成长的必然。世界上、历史上,为了理想、家族、国家而放弃个人些许“闲情”的,比比皆是。我们不过是纭纭众生中的两个普通人,何德何能,可以奢望能够跳出轮回?
[结尾A之不是结尾]
两个人在一起生活,随着交往加深,会互相信任、不再虚假,以本来面目相对。但是如果真面目本身丑陋,短暂的蜜月过去就会分手。
高跃和齐飞的真面目算是很相配了。和齐飞交往的时候,高跃觉得世间任何两人之间的关系,最甜蜜不过如此。他以后将会知道,爱情的甜蜜远远有比这更高的境界,而且不止一层。伴侣之间的互相照顾、互相理解、互相宽容也可以比这更深、更广。但是感情不是论斤买卖。齐飞永远在高跃心里有一个特殊的位置。
毕业后,齐飞回到家乡附近继续读书。他的外婆不久去世。在他的照顾下,他母亲的身体慢慢变好。成人后的齐飞沉稳、成熟、冷静,在他自己的事业和情感世界里积极探索、前进。
至于高跃,他在那个夏天快过去的时候出国留学。随着他的成长,在全新的世界里他有更加曲折、更加激动的经历、发现、和体会。但是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最近,一个长期的合作者对我说:你这两个月来做事速度有点慢。我心想:你真客气,我分明是基本停顿,很多时间都用来写小说了。写得很折腾。有的时候写好一章,又整章删掉,觉得没意思。
一开始打算写个上万字的“长篇”,现在直奔二十多万字去。预计居然和实际差二十多倍。和感情沾边的东西,我总是错起来好离谱。
高跃以后几年的经历,我将继续写出来,而且要加紧,免得彻底不合时宜。以前看某人于某年写情感小说,觉得真可笑,现在理解了。但是这个月比较忙。等过几个礼拜再说。在这个期间,高跃在国内的经历就算独立成篇。
不过这样一来,在这个过渡期间,结尾A似乎太短、太难看,既对不起读者、烂尾也不是我的风格。于是再写一个长一点的结尾B,给一个暂时的交代。结尾B和结尾A完全无关,是发生在另一个平时时空的事情。不喜欢结尾A的可以跳过结尾A直接看结尾B.不喜欢结尾B的可以看结尾A.两个都不喜欢的,那就抱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