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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忘了他们为什么都认识我

第20章 你们不要找我

作者:天枫

周末,林棠又去了河边。

这一次,她没有提前打电话。

她前一晚几乎没睡。天刚亮就醒了,醒来以后在屋子里走了两圈,最后还是把外套披上,出了门。

车上人不多。

她靠着窗坐,看着窗外的房子一栋一栋退下去……先是城里的楼,然后是郊区的矮房,然后是田,是芦苇。

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玻璃很凉,凉得让她清醒了一点。

她只是坐上了那班车,走过那条土路,走到芦苇边上的时候,看见闻砚川已经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个旧铁盒。

铁盒已经生了锈,边角磨得发亮,被人捧在手里很多次。

盒盖一角贴着一张小纸片,上面画着一只歪头的猫,笔迹已经掉了一半。

他把铁盒递给她,转身走进屋里。

那不是交一样东西。

那是……交出一样他捧了很久,终于可以放下来的东西。

林棠跟着他进去。

旧沙发的坐垫陷下去一块,她一坐下,弹簧就叫了一声。

她把铁盒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

铁盒比她想的重。

她心跳得有些快,既想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又怕知道。

她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叠信纸,用橡皮筋扎着,纸边卷起来了。

信纸下面,是一支旧录音笔……跟她在老房子里找到的那支,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这一支是深灰色的。

录音笔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用她的字迹写着一个日期。

那个日期,她认得。

是她出车祸前不久。

【这是你住院的时候,交给我的。】闻砚川坐在她对面,声音很轻,【你说,等你准备好了,再听。】

【那天你穿着医院的外套。】闻砚川接着说,【手背上还带着留置针,贴着一块胶布。】

林棠抬起头。

【你把铁盒塞给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说……阿川,你别听。你就替我放着,放到我想起来的那一天。】

【我当时问你,要是你想不起来呢。】

【你说,那就一直放着。】

闻砚川没有再说下去。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收。那句话,到现在还硌着他。

林棠拿起那支录音笔。她的指尖摸过外壳上那道被磨花的边,凉的。盒盖上还有一点锈味,混着旧纸的味道,闻起来像下雨天里的一间空房。

【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因为你问了。】闻砚川说,【你问我,你大学为什么休学。你知道你开始想找回来了……那你就该听听,当时的你,是怎么想的。】

林棠的手指停在播放键上。

【你……】她抬起头,【你听过吗?】

闻砚川摇了摇头。

【没有。】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东西。】他说,【你说,这是说给你自己的。我替你收着,但我没有资格听。】

林棠看着他。

她发现,这个男人替她守了三年的东西,竟然连一次都没有打开过。

【你不好奇吗?】

【好奇。】闻砚川说,【但是我不听。】

【念念,这里面的话,是当时的你,对以后的你说的。不是对我们说的。】

林棠没有立刻按下去。她低头看着那支录音笔,拇指在播放键上蹭了两下。

【闻砚川。】

【嗯。】

【如果里面是我在骂你们呢?】

【那也是你说的话。】他说。

【如果里面是我后悔了呢?】

闻砚川看了她一眼。

【那也是你说的话。】他又说了一遍。

林棠握着那支录音笔,看着他,喉咙有些发紧。

她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底噪声过后,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比老房子那支录音笔里的声音更虚弱,带着病中特有的沙哑,语速很慢,每说一句都要歇一歇。

那些话,她想了很久,才终于有勇气说出口。

【阿川。】

【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拜托你的事,你办到了……你没有在我忘了以后,把我拉回去。】

【谢谢你。】

她停了停,喘了一口气。底噪一直响着。

【我知道,我这样说,对你们很不公平。你们三个,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我。】

【我好像……从很早以前,就不知道该怎么好好地被爱。】

【我大学的时候,遇到过一个人。那个人教会我什么是心动,也教会我,什么是把自己完全交给另一个人之后,又被抛下的感觉。】

【我那一年,过得很糟。糟到我休了学,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医生。】

录音里,她咳了两声。

【后来我慢慢好了。我遇到了你们。你们三个人,让我以为,我已经好了……我可以重新爱人,可以重新相信,有人会一直在我身边。】

【可是阿川,我骗不了自己。】

【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里,那个人又回来了。他跟我说,你看,你还是会被人丢下。你还是会一个人。】

【我醒了以后,看着睡在我身边的你……或者是予安,或者是裴野……我就会想:如果有一天,你们也丢下我呢?】

【我知道,你们不会。你们那么好。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地害怕。】

【我怕我太依赖你们。我怕有一天,你们会发现,我没有我想像的那么好。我怕你们会后悔,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录音里静了一会儿。只有呼吸声。

【与其等那一天到来……不如我自己先走。】

【这样,我至少可以骗自己:不是你们不要我,是我自己选择离开的。】

然后,录音里的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一下笑,让林棠的整个背都凉了。

【阿川。我想了很久,要不要把这句话也录进去。】

【如果以后我真的后悔……】

她停了一下。

【也不要来找我。】

【我怕我一回头,就又舍不得走了。】

录音到这里,又停了。

这一次,停得很长。

长到林棠以为录音已经结束了。

她把录音笔拿到眼前看,播放键还亮着,进度条还在走……只是那段时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底噪,还有一点极细的、像有人把嘴唇抿住、把哭声吞回去的动静。

五秒。十秒。二十秒。

那段空白长得让人喘不过气。她甚至数了一下,一直到十几秒以后,底噪里那点动静才又有了。

她想起医院里的那种安静……走廊尽头有推车轮子滚过的声音,护士站的电话响两声,没人接。人在那种安静里坐着,会觉得时间是被拉长的。

林棠坐在沙发上,握着录音笔,觉得自己也被那段空白拉进去了。

她能想像那个病房……白色的墙,傍晚的光,窗外可能有车声。

那个人坐在那里,按下录音,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然后就那么坐着。

她录完了,却没关。

她大概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舍得。

然后……

【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

轻轻的,哑的,像从喉咙最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录音结束。进度条停了。

林棠握着那支录音笔,坐在旧沙发上,很久很久,没有动。

屋里很安静,只有录音笔播放完毕后,细微的电流声。她没有按停止键,就让那点电流声响着。这样,那段录音里的自己,就还在。

过了一会儿,她把进度条拖回去,又听了一遍最后那一段。

这一次她知道要等,可还是等得很难受。

底噪里那点被吞下去的动静,被她一遍一遍放大……她听出了一下吸气,很短,有人忽然想起了什么。

然后又是安静。

她终于听出来了:那不是空白。

那是她在哭。哭到说不出话,只能抿住嘴,不让声音出来。哭完了,才挤出那三个字。

她终于听到了完整的录音,知道了自己为什么要走。

不是因为她不爱他们,是因为她太害怕失去他们,所以选择了先放手。

还有那句【对不起】。她对谁说的?对阿川?对他们三个?

或者是……对她自己。

她把录音笔放在铁盒盖上,两只手都空出来,放在膝盖上。

窗外有鸟叫。她听了一会儿。那三个字,比前面所有的话都重。

前面那些话,是她替别人做的决定……她要他们好,要他们别被她拖累。

可那三个字,是她留给自己的。

是她对那个坐在病房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话录下来的自己,说的一句话。

林棠明白了一件很冷的事:这段录音,她的三个男人,一个都没有听过。

闻砚川替她收了三年,连播放键都没有按过。

周予安和裴野,更是连这支录音笔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她走了,只知道她让他们别找。

而这段录音里最狠的那句【如果以后我真的后悔,也不要来找我】……是她在没有人的时候,自己对自己说的。

这是她和过去的自己之间的事。是她留给三年后那个什么都不记得的自己的,一封不能寄出的信。

如果不是她这次回来,如果不是她自己去查、自己去问、自己伸手去把那个铁盒打开……

这句话,会永远没有人知道。

她想,如果她这次没有回来呢。

如果那个专案没有落在这座城市,如果她当时在电话里犹豫的那三秒,变成了拒绝……那支录音笔,会不会就一直在那个锈铁盒里躺着,躺到有一天,她自己都想不起来自己丢过什么。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没有擦,就那样坐着,任由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铁盒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掉,像要把那三年没流过的泪,一次流完。

闻砚川没有过来。他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眼眶也有些红。他知道,这种时候什么话都没有用,只能坐在那里陪着她。

过了很久很久,林棠哑着嗓子开口:【闻砚川。】

【嗯。】

【你们三个……】她问,【为什么不恨我?】

闻砚川看着她,声音很稳:【因为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丢下你们走了……】

【你没有丢下我们。】闻砚川说,【你只是病了。你以为你在保护我们。你以为你走了,我们就会好好的。】

他顿了一下。

【可是念念,你走以后,我们没有一个人,是好好的。】

林棠的眼泪又一次涌出来。她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膝盖上。

闻砚川终于走过来。他蹲在她面前,没有碰她,只是低声说:【别哭了。你回来了。这次,换我们来告诉你……你值得被留下。】

【可是……】林棠哭着说,【我连你们为什么喜欢我,都想不起来了。】

【那就慢慢想。】闻砚川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又补了一句:【念念,你记不记得,你以前问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你问我,如果有一天你忘了我们,我们会不会难过。】闻砚川说,【我当时说,会。】

【你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那你就替我记着吧。记着我有多喜欢你们。等我想起来的那一天,再还给我。】

闻砚川看着她,目光温柔。

【现在,你回来讨债了。】他说,【我们三个,欠你的那些记得……都在这儿,等着还给你。】

林棠看着他,泪眼朦胧里,她觉得,这个男人,从她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替她守着什么。

守着她的照片,守着她的信,守着她的记忆,守着她可能会回来的每一个黄昏。

她哑着嗓子,费力地挤出一句话:【那……你要记得还。】

闻砚川轻轻笑了一下。

【好。】他说,【一笔一笔,慢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