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邂逅体育老师》二
《深圳邂逅体育老师》二
作者:deathscycle
两个人的夜
疯狂的舞会后已经接近快十一点了。因为明天还要上班,所以大部分有家室的老师都走了,领导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见了,也许他们还有下半场吧!大厅只剩下欧阳燕、刘雅菲等四个女老师,还有我、陈国志和他六个体育科组的兄弟。
欧阳燕和刘雅菲几个女老师轮流向陈国志敬酒,大家都问他这段时间跑哪里去了。
陈国志说:“现在全国各地的中小学都在搞大课间,深圳市教育局发文件也确定要全面开展。所以全镇的体育科组长分批到浙江的中小学校参观学习半个月。今天我也是刚下火车就接到校长电话,然后匆匆赶过来。行李还在学校呢!”
“大课间啊,是不是全体老师都要参加啊?”欧阳燕迫不及待地插了一句。
“那当然,每个老师都要参加!我们体育老师就更累了。”
“那不是每天都要训练,太阳好毒啊!”
“对啊,我们怎么防晒呢?”
“噩梦从此开始了!”
……
看着陈国志和身边人侃侃而谈,心里一直想和他说话,但是在那么多人面前,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只好傻乎乎地看着他。幸亏他就本来就是众人的焦点,加上灯光昏暗,大家也没注意我的异样,只是我心里有鬼而已。
众目睽睽之下,他的眼光显然也不敢在我身上停留太久,但是就在一闪而过的眼神中,我也捕捉到了他心中滚烫的热情。
年轻人的精力是旺盛的,又难得出来一次。欧阳燕和刘雅菲和几个体育老师喝得很爽快,兴致勃勃的,话题也不停地转换。我心里干着急,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不动声色地看着陈国志和他们聊八卦。
好不容易熬到几个体育老师说太晚了,要送欧阳燕和刘雅菲几个女老师回去。因为我和陈国志都要回学校宿舍,顺理成章还是他开摩托车送我一起回去。
夜已深,当我们走出大世界时,已经感觉到十分的凉意了。
陈国志戴上头盔,跨上摩托车,点火发动引擎,动作真的很酷。他像命令似的对我说:“上来,抱紧我。”
我坐上摩托车的后座,双手紧紧地抱着他,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那股熟悉的气息再次隐隐地传到了我的鼻腔。
大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摩托车开得飞快,我不由得想起第一次他送我回家的情景,一切都恍如在眼前。
生活啊,就是这么让人欢喜,让人忧啊!
……
我的单人宿舍。
给陈国志泡了一杯茶。他坐在我的床边,我坐在椅子上。他一直眯缝着小眼睛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我熟悉的那种疼惜,爱护,喜欢。
大家都静静地坐着,没有开口说话。
彼此心中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好像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过了好一会,他把水杯放在桌上,轻声说:“来,坐到我这里来。”
他拍拍他的大腿示意我。
我迟疑着望着他,脑子里有点发懵。
他一把把我拉到面前,然后将我按在他的大腿上。
他的脸凑过来,直勾勾地看着我,突然扯着嗓子低声说:“你这个小坏蛋,想我了没……。”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嘴唇已经像雨点般落在我的脸上了。
他温热的气息在我的耳边萦绕,几天没刮的胡子粗鲁地扎在脸上,又痛又痒,我忍不住挣扎着,他死死抱住我让我无法动弹。
“说,有没有想我,有没有……”
“那你呢,你有没有想我?”
“你说呢,你说呢——”
回答我的只有雨点般的吻。
“那你——,为什么那么久不理我——”我心有不甘。
“我靠,大少爷,好像是你不理我吧。我特意叫你跟我出去,你不乐意,我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老是热脸贴你的冷屁股啊!”
“谁说我的屁股冷,我的屁股一直都很热好不好。”
“是吗——那我摸摸看,是不是热的?”
说着,两只手使劲伸进我的裤子后面,粗暴地乱摸一通。
我下意识地挣开他的两只手。
“小笨蛋别闹,让我好好看看你。”他顺手摘下了我的眼镜,放在旁边。
他双手捧起我的脸,细细地端详着,然后用食指慢慢地梳理我的眉毛,喃喃地说:“你这个笨蛋,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我抬起头,呆呆地望着他:“王八蛋,你又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他张嘴咬住了我的嘴唇,喘着粗气说:“第一次看到你的照片,我感觉就似曾相识,尤其是你的眼睛,好像有很多心事等着我来倾听。”
听到他文绉绉的表达,我一下子笑场了。
忍不住推开他:“你在哪里看到我的照片的,我有那么多的心事啊?”
他瞪着他的小眼睛,一本正经地说:“我在校长办公室看到的啊。那天我们几个开会讨论新老师的招聘,看到了你的资料。我一看你的照片就觉得你很像以前的一个熟人。”
“初恋情人。”我应声答道。
“瞎说。我的初恋情人怎么可能是个男人呢?”
“……”
我突然无语了。
迟疑一会,我忍不住问他:“你从来没有和男人交往过吗?”
“怎样算和男人交往?”
“就是,和男人谈过恋爱!”
“没有,从来没有。两个男人,怎么能谈恋爱?”
“你放屁,那我们两个算什么关系?”我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脊梁骨冒出来了。
“我们,我们是好兄弟啊!”他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扯鸡巴蛋,有这样的好兄弟吗?”我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怔住了,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粗口。
一时间,房间的空气像凝结了一样。
我们俩就这样呆呆地看着对方。
“你会偷偷地拥抱你的好兄弟,会牵着他的手一起逛街,在没人的时候吻他亲他吗?”
我激动地大声质问他。
在我咄咄逼人的眼神中,他慢慢地低下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好像做错事的孩子,等待着别人的发落。
我看到他这样,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我多么希望他可以勇敢地走过来,抱紧我,然后坚定地告诉我:“我是你的男朋友,我们是恋人关系。”
可是,他像打蔫的茄子一样,沮丧地用双手抱着低垂的头,一动不动。
陈国志,难道我们就是好兄弟关系吗?
那你他妈的,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那你为什么要情不自禁地亲吻我,拥抱我,牵我的手一起走,这些行为是好兄弟之间可以做的吗?
这个世界有这样的兄弟吗?
你见过吗
这里可是深圳啊,是全国思想最解放,生活最时尚,文化最多元,意识最包容的先锋城市啊!
难道在深圳生活将近十年的你会不知道两个男人在一起的真正含义吗?
灯光下的他一直低着头,似乎在冥思苦想,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答案来。
……
时间已经快到凌晨一点,我终于忍不住说:“你出差那么久也累了,早点回家休息吧!”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一片迷茫,然后好久才说:
“我今晚不回去了。我没说今天到家的。”
“那是你的事,你爱回不回。我要休息了,明天还要上班。”我咬着牙,艰难地从喉咙里憋出一句话。话刚说完,眼泪就不争气地流出来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等了好一会才小声问:“你真的,真的要我走吗?”
他的话像响雷一样落在我的心上,震得我心神都快失常了。
我强忍住心中的难过说:“你走吧,明天大家都要上班。”
他一直没有抬头,由始至终都没有看过我一眼,我多想逼视他的眼睛,因为眼睛是无法撒谎地,我想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失神地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向门外走去。
“你等等,不要走——你要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心里一直在大声地呼喊,可是却始终喊不出来。
眼睁睁地,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随着那声重重的关门声响起,只觉得心如刀绞,我眼前一片漆黑。
……
一个同志的前世今生
因为向往,所以选择远方。
因为无所依靠,所以必须坚强。
在前路渺茫的时候也不放弃希望,
在孤立无援的时候,靠信念支撑前进的力量。
再深的水也淹不死雨,
再烈的火也烧不死凤凰。
——汪国真《必须坚强》
苦难,有时可以成为人生的一笔意外的财富。它会让你迅速成长,在反复的磨砺中让你坚强起来。
有句话说:改变可以改变的,接受不可以改变的。
有些事,你终生无法改变,唯有默默接受,接受它带给你的一切。
比如你的家庭,你的出身,还有就是你的性取向。
当你还没有明确知道你是同志的时候,你会如何的煎熬啊!
在那些偏远落后的山乡村野,没有网络可以了解,也没有书籍可以阅读,更没有人可以倾诉的时候,你就像一个怀揣着颗定时炸弹的潜伏者一样,整天惴惴不安,惶惶不可终日。总担心有那么一天,有人发现了你的秘密,然后公诸与众,从此你的一生就完了。
所以,从小你就敏感,多疑,生性胆小,不敢与别人竞争。因为你觉得自己与别人不一样,天生低人一等。尤其是进入青春期以后,你除了恐慌于自己身体的变化之外,更恐慌于为什么自己会喜欢同性呢?愧疚,自责,担心,恐惧,沉重的负罪感压得你抬不起头来。
这是为什么啊!
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最初的概念来源于初二在一个同学家里,看到了一本杂志《家庭医生》,在其中一页用了三分之一的篇幅介绍了这个让我终生难忘的专业术语——同性恋。
文章里面说这是一种变态的性心理和性行为,需要心理和药物治疗。还介绍了具体的表现,几乎每一样都和我的行为表现不差毫厘。
“是一种变态的性心理和性行为,”这几个字像刀一样刺在我的心上,鲜血淋漓。
像石破天惊,又如五雷轰顶。
天下芸芸众生,为什么偏偏选中是我?难道我的前世杀人放火,越狱抢劫啦?
同性恋是变态这几个字像一块千斤巨石,从此就重重地压在了我的心上,无时无刻不折磨着我。
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我曾无数次想过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是,我心有不甘啊!我的父母是怎样含辛茹苦把我养大,尤其是我的母亲,我自小体弱多病,她在我身上付出了多少心血啊!
我死了可能解脱了,但是家里人会有多难过呢?更何况我们一家卑微贫穷地生活了那么多年,父母对我寄予多少殷切的期望,还盼望我能考上大学,出来工作成为一个公家人,光耀门楣呢!
在那些黯淡无光的成长阶段,我一方面忍受家庭贫穷带来的各种屈辱,一方面还要背负着变态这个沉重的枷锁,默默承受着不能对人诉说的一切,就像田头阴沟里的荒草一样,终日不能看到阳光,任由风吹雨打,自生自灭。
表面上风平浪静的中学时代,其实暗地里是如何的惊涛骇浪,一丁点的变故都有可能对一个脆弱的生命产生致命的打击。
诚惶诚恐的日子里,我如履薄冰地掰着指头盼望着春天的到来。
高二那年,我遇到了他。同班同学秦晓军,他是我的初恋。
秦晓军父母都是国家公务员,生活条件比一般人要好。由于营养充足,十七岁的他发育良好,个子比一般同学都高,皮肤白皙,长相英俊,而且性格温顺,没有一般官家子弟的骄娇二气。因为那个学期宿舍调整,他搬到了我的那个宿舍,睡在了我的下铺。
他不大喜欢读书,成绩一般。从小就没有吃过什么苦,更没为钱发过愁,不知人间疾苦的他在无忧无虑中长大。因为他喜欢画画,和喜欢书法的我也能聊到一起。那段时间,我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的,一起吃饭,一起洗澡,一起进课室。人们常说: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也许是我内心的孤独,也许是我一直在寻求一份可以慰藉的情感,日子长了,我就渐渐喜欢上了这个心地善良,温顺随和的舍友。
青春期的友情是很单纯,很美好的。
每当,我下课迟了,他会主动到饭堂给我打一份饭菜,放在宿舍等我回来吃。
哪天,我不舒服了他也会给我买药,还会悄悄地把我放在桶里的衣服洗干净晾好。
每逢回了家,他总会给我带来好吃的,而且是我才有的独一份。
试想,一个精神世界长期处于干涸黑暗中的少年,得到了这种像阳光般温暖而美好的友情,他能不心猿意马,浮想联翩吗?
现在想来,秦晓军也许根本没有想过我对他有过非同一般的感情。在他单纯的世界里,我仅仅就是他生活中的一个好朋友而已,他哪里能明白我心中那份复杂而微妙的情感呢?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面对自己喜欢的人,他却毫不知情,你说你该有多憋屈,多难受啊!我的满腔热情却不知如何宣泄,情绪只能像忽晴忽阴的天气一样,无辜的秦晓峰只能默默地承受我的坏脾气。
记得那时,他常常对我说:“寇海洋,你学习成绩也不错啊,怎么老是心情不好呢?你一天到晚哪来那么多烦心事啊?”
呵呵,你说这样的一只呆鹅,怎么会理解我心中的千愁万绪呢?
其实,我何尝不是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感,不敢明目张胆地面对他呢。我生怕自己有一丝过分的举动,惊动了秦晓峰,从此这份来之不易的友情随之消失殆尽。
然而,发酵已久的情感怎能压抑得了,总有一天会迸发出来的。
记得那时一个春天的夜晚,晚自习结束后就大雨滂沱。简陋的宿舍并没有玻璃窗,雨水从外面泼洒进来,淋湿了就在窗户旁边秦晓峰的床铺,地面也被雨淋得一片狼藉。
看着他一边狼狈地收拾,一边不停地抱怨,我心里有说不出愉快。因为,床被淋湿了,他肯定会求我和他一起睡的。我悄悄地把自己床头的杂物整理好等着他开口。
“看来,今晚没地方睡了。妈的,这么大的雨,学校也太抠了,连个玻璃窗都不给我们装上。舍长明天你一定要和老师汇报一下,光知道收钱。”
“是够抠门的,很快雨季来了,窗边的人怎么办啊?今晚你和上铺的寇海洋睡一铺不就行了,反正你们两口子感情那么好。”
哈哈哈哈,宿舍里顿时响起了大家心照不宣的笑声。
青春期的男生就是这样,只要能和性扯上关系的话题永远都不会过时。
我的脸顿时像火烧一样,既有一种被人看破秘密的难堪,也有一种被人肯定的隐隐甜蜜。
只是那头呆鹅却无动于衷:“好啊,今天我们这两口子终于可以睡在一起了,扣子你说是不是啊……”
心无旁骛自然无所谓啊,可是我做贼心虚啊。
“呸,谁跟你两口子啊!”
啊哈哈哈哈,宿舍里又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
十一点半,宿舍准时熄灯。
我早就躺下了,心情却激动得无法平静。秦晓军窸窸窣窣地爬上床,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扣子,你往里面挪挪,我睡相不好,打到你不要怪我啊!”他小声对我说。
“你哪来那么多废话啊,赶紧躺下,不要着凉了。”这头呆鹅,我恨不得你半夜里抱住我呢!
他一闪身就钻进我的被窝,嘴里不断呵着气,那气息直喷到我的脸上。
被子又小,床又窄。
当他的身体靠近我的时候,我才惊觉:天啊,他光着上身,只穿一条三角裤。
初具成年男人体型的,充满青春气息的胴体散发出来温热让我几乎难以呼吸。
“你怎么光着身子睡啊,不冷吗?”
“没事,我习惯了。这床也太小了,嗯,睡吧!”他顺手整理一下被子,然后往我这边挤了挤。
我正想和他说点悄悄话,没想到他支吾了几声就很快进入睡眠状态了。
不一会,这头呆鹅没就响起轻轻的呼噜声。
呵呵,你说如果一个人要是没有什么精神负担,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
春天的夜虽然还有点寒气,但是旁边那具温热的身体像火一样温暖,早已经心猿意马的我根本没有一丝的睡意。
秦晓军的呼噜声有规律地响着,说明他睡得很熟了。
我像一只猫头鹰一样,在黑夜中警惕地观察旁边的猎物。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夜更深了。宿舍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酣睡声。
我按捺着激烈的心跳,吞咽着嘴里的唾沫,悄悄侧起身子,先用脚碰到了他的腿。晓军的身体很光滑,没有什么毛。他睡得很熟,没有任何反应。
我继续把右脚抬起来放到他的两条大腿上,见他也就没有声响,就一点一点把脚往他的大腿根部上挪动。
就要碰到他紧绷绷的三角裤时,心跳越来越快,头不由得一阵晕眩,我憋了好一会,不敢再有其他动作。
秦晓军啊秦晓军,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呢,为什么还要对我那么好呢?为什么还要睡在我身边呢?
这是上天的安排吧!
可,上帝为什么要偏偏选中我成为同志呢?
既然一切就是上帝安排好的,那秦晓军,你不要怪我了!
我再次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用手去摸他的胸膛。喜欢运动的他胸脯鼓鼓的,滑腻的皮肤下面透出热腾腾的温度。当指尖划过他身体的瞬间,激动的泪水悄然落下,心里默默地说:“晓军,这一刻,我等得太久,太辛苦了!
当一个人心里防线被突破以后,往往会并发出巨大的能量。我把心一横,不再顾及什么,转过身子直接面向着秦晓军,用手抚摸着他的胸膛,肚皮,然后慢慢地往下滑落,一点,一点,最后终于落在在了他的那顶小山包上。
就在那一刻,我脑子一片空白,不敢再动,仿佛等待上天对我的宣判。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诚感动了上天,秦晓军的呼吸依然是均匀而平缓的。
但是,我心中的魔鬼并不满足。他不断驱使我用手伸向那个神秘的地方。
小山包在手指的揉搓之下,慢慢的苏醒了,渐渐膨胀起来,随即越来越炽热,越来越坚挺。
当里面的那根擀面杖要冲破那条窄小的束缚时,我警惕地捕捉到他的呼吸有变化了,不再像先前那么悠长均匀,倒有点不规律的短促了。
我马上停止了自己的动作,缩回了自己的魔爪。我不想秦晓军醒过来,更不想他知道我对他做了什么。最最重要,我不能让他发现我是一个同志,一个对他有了歪念的同志!
就在脑海里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的念头时,我听到秦晓军砸吧了两下嘴,发出了两声呻吟般的嘟囔,我只感到全身一阵僵硬,瞬间石化了。
黑暗中,我紧张地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可是,忐忑不安地煎熬了好一会,也没发现有什么异样。
我睁大眼睛,静静地想了好久。一种莫名的屈辱让我沮丧起来,心中的那团火慢慢熄灭了。
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心情也慢慢平静下来了。正当我准备睡觉的时候,旁边的秦晓军突然吧唧了两下嘴巴,接着一个转身就伸手把我拥在怀里,脸几乎碰到我的脸了,炽热的身体紧紧地贴着我,更要命的是他那春情勃发的小山包硬邦邦地顶住了我的下面……
回家过年
冬天已经到了,春天还会遥远么?
一眨眼,2002年的春节就要到了。
结束了在深圳教书第一个学期的工作,我带着各种复杂的滋味回到了老家。县城到我住的小村子还十几里山路,下了汽车还要转坐摩托车才能到。
摩托车载着我沿着那条熟悉的山路向家里驶去,看着两边熟悉的景色,心情依然不能平静。
记忆中的老家是我童年时代的童话乐园。
海拔接近200米的山丘连绵不断地包围着山脚下十几条顺势而建的村庄,自然形成了一个与外隔绝的家园。改革开放之前,这里民风淳朴,与世无争,大家都过着自给自足的日子,贫穷且快乐。
莽莽芊芊的人造森林从村后延绵十几里,撑起了一个神奇的绿色世界。那时的山林就像一个聚宝盆,暂且不说各种各样的经济林木,像杉树、红松、乌桕、漆树、油桐,一大片一大片的,浓密的叶子遮天蔽日,走在里面终日不见阳光。还有数不清的野生树种,见缝插针地填满了缝隙,让人在里面无法行走。
在这样的一个完整的生态链里,生长着无数的飞禽走兽。像比较罕见的豹子,羚羊,野牛、野鹿、鹰隼都能发现它们生活的踪迹。平日随便在山上砍柴,打草也经常会碰到狐狸、山猫、野猪之类的。它们和这里的一切成为了一个美好的世界。
每次回到老家,我的心情都是激动而复杂的。
这里的偏远封闭孕育了村民的淳朴善良,同时蒙蔽了大家认识世界的眼睛,大部分人都习惯满足于眼前的一亩三分地,认知水平一直没有提高,生活的质量也就无从改变了。
虽然也有极少一部分拔尖的人通过考学,当兵,在外经商走出了这个地方,过上了另一种生活。
不过,尽管如此,贫苦简单的生活却也给了我一个美好的童年。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感觉年代很久远一样,其实也就是三十年前),我们村里刚刚实行分田到户政策,家家户户都卯足了劲想要在自己仅有的一亩三分地里刨出个金元宝来,那种干劲和生产队时相比,真是天壤之别。除了要照顾小孩的老人和刚会走的小娃娃,几乎人人都有活干。很多十五六岁的哥哥姐姐就已经是干农活的主力了,我们这一帮七八岁到十二三岁的熊孩子们,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也各自承担着比较轻松的农活。放牛喂猪,砍柴割草,种瓜点豆这些基本功是人人都必须掌握的。
印象中,干农活倒不见得是件苦差事。农村的小孩,最大的苦恼不是背课文,不是做应用题,而是整天饥肠辘辘,肚子咕咕叫,就像饿得发慌的老鼠一样,总是绞尽脑汁想找点好吃的。
正是长身体的年龄,除了一碗白饭,三餐不是青菜就是青菜,再不然就是青菜腌成的咸菜和青菜晒成的菜干。有心思的母亲们还会种点红薯芋头给孩子打打牙祭。一个月有那么一两回,赶一趟集,趁一回圩,卖点花生黄豆换一斤咸鱼,半斤橄榄就算是改善伙食了。至于鸡肉和猪肉,那是逢年过节才能吃到的。所以,每年除夕的杀猪过程对于那时的小孩来,那种仪式感和庄严隆重程度,和现在看什么周杰伦、鹿晗演唱会是相差无几的。
记忆中,那叫一个馋啊!
也许是人类对食物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敏感吧,在食物匮乏的年代里,小小年纪的我们竟可以无师自通地开发创造出无数有关吃的花样。
当春节的气息还没有消失殆尽,外面却是春寒料峭,一年中青黄不接的艰难时段开始了,大家正愁着怎么熬过去,然而大自然却总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野外的大自然是慷慨无私的。
“三月三,早熟梅子过街担。”
树上的梅子还没转青,味道又苦又涩,但是抵挡不住馋劲的作祟,不知道哪位吃货前辈学会了咬一口沾一点盐,就着来吃,也能吃出别样的滋味来。
梅子的味道还在嘴里咂摸,新鲜的枇杷已经迎风招展了,表皮的绒毛还没完全褪去,就已经迫不及待塞到嘴里了,有些伙伴还发明了把枇杷核挖出来,再放点酱油,试试味道也相当特别。
不过,梅子和枇杷都是少量的,我们盼望着更多的惊喜。
没多久,大规模成熟的李子就迅速占据了我们的眼帘。
一串串,一簇簇的珍珠李结满了枝丫,翠青的,粉红的,明黄的,淡紫的,晶莹剔透如碧玉赛珍珠,那种果实累累丰收的景象光看着就美得升天一般。
我们再也不用心急火燎地去抢夺,因为漫山遍野到处都有野生的李子树,谁也不着急。
早熟的珍珠李和晚熟的三华李完全不一样,珍珠李个小圆实,表皮光滑,味道酸甜,肉质爽脆。摘下来鲜着吃,酸甜可口;用醋坛子腌上几天,加点辣椒再吃,风味独特;用盐腌上一个星期,放点糖精再放到太阳下暴晒,做成干果,当做零食回味无穷。
四月桃子正赶趟,五月石榴已上妆,我们开始应接不暇了。
六月的柿子还有些干瘪,就早早被摘下来放到田里浸泡,四五天过后就可以尝鲜了。七月的龙眼,还没丰满,只有一层薄薄的果肉,就被无情地摘下来,舔得舌头发麻。
……
野外的大自然就是一个天然的老师,潜移默化中教会了我们许多。
煨红薯,烤花生,炒黄豆,煎蝗虫,有名字的野果,没名字的花朵,只要能塞进肚子的,就没有我们不能吃的。
想想那时我们的生命力真是顽强啊!
我们的铜肠铁胃要经过多少磨炼才能从那些垃圾食物里榨取仅有的营养能量,还要怎样努力才能用这些微薄的营养来应付上学读书,回家干活,还能挤出无穷无尽的精力来调皮捣蛋呢?
最难得的是,既没有肠穿孔,也没有胃溃疡,更没有食物中毒。最严重的就是消化不良闹肚子痛,每次发作,父母都会说:“赶紧去蹲厕所,拉出来就没事了!”还别不信,这个土方子可是百试百灵。
上了初中以后,在语文课本里看到张洁写的《挖荠菜》,讲述了她饿得受不了,偷了地主家的玉米,走投无路被追赶到河里,慌乱中差点被淹死的故事,读起来颇有点感同身受,不禁眼泪汪汪。
乡土作家刘绍棠一篇《榆钱饭》写的是在解放前,榆钱成了穷人的救命稻草,总是能在最困难的时刻给乡亲们填饱肚子,熬过难关。透过文字,对榆钱毫无概念的我不禁对这种奇特的食物产生无限的遐想。
其他的语文课有什么内容,已经完全失忆了,唯独这两篇有关吃的文章记忆犹新,也许和我的馋劲有些关系吧。
……
熟悉的十几条村庄渐渐出现在眼前了,山间和田野还有劳作的村民,到处都在搞清洁大扫除,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习惯就是干干净净迎新春。远山依然青绿,层层的梯田中间堆满了过冬用的草垛子,山路旁的那条小河流淌了千年,河水依然那么清澈。河滩上几头无人看管的牛犊在悠闲地吃草,袅袅升起的炊烟夹杂着一股清冽的味道,那是我从小就熟悉的味道。一种莫名的激动让我眼里溢满了泪水,眼前一片模糊……
哦,老家,我回来了!
亲人们,我回来了!
乡村的春节
对于七十年代出生的人来说,春节依然是隆重而神圣的。尤其是在物质匮乏,普遍生活水平不高的年代,春节因为远离了城市而平添了一份人情的温暖。
在我的印象中,再吝啬再自私名声再不好的人在春节那几天,都会展露难得的笑容,大方地把自己最好吃的食品来招待拜年的客人。
越来越多人人感慨年味越来越淡了,其实那只是生活水平提高了,吃穿和用度不再像以前那么匮乏,心中那种对春节的期盼和神圣感就会慢慢淡化了。
大年三十的晚上,我和父母弟弟一起看电视守岁。等到快到零点的时候,父亲在屋外的点了一挂特别响亮的鞭炮。弟弟还放了烟花。当一大片的烟花绚烂地照亮黑漆漆的夜空时,我心里默默地许下了新年的愿望:事业和爱情双丰收。
半年的深圳生活让我收获良多。工资加奖金几乎是我在老家工资的10倍,虽然父亲的手术花去不少,但我做家教很快就把那些钱赚回来了。
经常听村里的老人说: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缺衣少吃的年代,粮食是最重要的,手里有粮食,再大的困难也不是事了。
同样手里有钱,心里也不会发慌了。我们家族自我爷爷算上三代,再到我父亲,家里都是穷得叮当响的。
我上中学的六年时间还没有普及九年义务教育,除了那笔学费之外,我还要经常为自己的伙食费发愁。没钱买菜的日子,就只能从家里带点母亲做的豆角干、腌萝卜、腌辣椒来拌饭,所以在这么困难的情况下,宋淑娴给我了很多无私的帮助。这份人情是我一辈子都难偿还的。
缺钱带来的那种恐惧感让我常常心里发慌。生怕生活的一个小意外就能让我们一家人置之困境中。
在大学二年级第一次读了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每当读到孙少平在贫穷中挣扎求学,在艰难中求存的段落时,我会感同身受地忍不住嚎啕大哭,用眼泪尽情宣泄自己压抑多年又无人能理解的心情。
同样也因为这本《平凡的世界》,让我到人世间还有很多比我更不幸的人们。但是,面对着人生的种种不幸,他们没有怨天尤人,更没有自甘堕落,默默地,一点一滴,像蚂蚁垒巢穴一样经营着自己的卑微但不平凡的人生。
少年辍学的孙少安,因为贫穷和农民的身份不敢接受青梅竹马的田润叶美好的爱情。为了一家人的生活,他牺牲了自己的学业,还没有成年就肩负起家庭的重担,过早地面对着贫穷带来的诸多不幸,但是他像北方广大田野里的高粱一样,朴实坚强,在无数次的失败中一次次挣扎,最终也取得了成功,成为了那个时代的强人。
孙少平是那个时代无数农村有志青年的代表,他们是被时代的耽搁的一代人,不能考学,不能招工,却又向往更美好的生活,他们不甘心在农村种一辈子的地。他们上过中学,有文化,有见识,他们渴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但是当时的社会还没有这样自由的环境和条件。
所以,他像流浪汉一样在城市里挣扎求存,尽管生活过得异常艰难,但是他心中有着不平凡的理想,作为新一代的农民,他思想深刻,意志顽强,对未来有着美好的憧憬,在遭受失去爱人和受伤毁容的双重打击以后,拒绝了未来妹夫要帮他调到大城市工作的好意,同时也拒绝了漂亮多情的金秀和她执着热烈的爱情,依然选择回到了他流血流汗的大牙湾煤矿,做一个普通却不平凡的煤矿工人。
小说最后一段文字描写常常让人热泪盈眶:
孙少平在中午时分,回到了久别的大牙湾煤矿。
他在矿部前下了车,抬头望了望高耸的选煤楼、雄伟的矸石山和黑油油的煤堆,眼里忍不住涌满了泪水。温暖的季风吹过了绿黄相间的山野;蓝天上,是太阳永恒的微笑。
他依稀听见一支口哨吹出的充满活力的歌在耳边回响。这是赞美青春和生命的歌。
……
记得,当年在大学里,无数人都被路遥这部长篇小说深深地感动了,因为那个年代的农村学生有多少没有经历过贫穷带来的难堪和不幸呢?
我们都习惯了在别人的故事里却流着自己的眼泪,这就是小说的魅力。
感谢路遥,只可惜这位才华横溢的青年作家,在《平凡的世界》获得第三届茅盾文学奖没多久就在1992年去世了,享年仅仅42岁。
给全国千万读者留下了无尽的遗憾和爱思。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芸芸众生中,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
年过四十以后,你才会发现身边有多少当年豪气干云,自命不凡的人开始慢慢接受自己是个普通人的现实。
甚至那些曾经在各个舞台上发光发亮的明星们也会有一天从神坛跌入凡间,成为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普通人了。
最近媒体上都在转载:黑豹乐队的鼓手赵明义,手持保温杯,和发福的身材、斑驳的白发一起出现在网络上,曾经的反叛和激情如今荡然无存,只剩下平和的目光、鼓起的小腹。
一个走过身边你恐怕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大叔,缺失放荡不羁的青春的代言人和回忆,如此巨大的反差会让很多人惆怅。
……
身为同志的我们的人生注定要比普通人过得更艰难,更坎坷,但命该如此,唯有接受命运的安排吧!
我们无依无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不断学习让自己强大起来,人世间唯有自己才可以依靠,因为任何依靠都有可能会随时失去的。
比起孙少平来,我幸运多了,生活无论多么困难都不能放弃,活着就是希望。
记得曾经有个遭受过生活重大打击的好朋友问过我:“你说人为什么而活着?”
我也一直追问自己:“作为一个出身寒微的同志,素质和能力都不突出,除了身心饱受煎熬,还可以拥有自己的幸福吗?”
辞掉家乡的铁饭碗,到深圳去找工作,目的就是希望可以在大城市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
只可惜,偶遇了体育老师陈国志,和他短暂的交往让我清醒地看到了深圳也不是同志的天堂。同志要面对的问题也不会是因为在深圳就有所改变。
这段感情的挫败让我备受打击。在那段时间的工作常常心不在焉,屡次出错,甚至代表学校参加教学基本功比赛才仅仅获得了三等奖,让对我寄予厚望的领导和同事大失所望。
我一直觉得陈国志会回来找我谈的,可这一等就是学期结束了,他始终没来,甚至连电话和短信都没有。在学校里,发现他虽然憔悴了些,但是受影响也不大。经常看到他和别人谈笑自若,仿佛一点也不受影响。
这让我更加难以接受,难道陈国志是这种无情无义的男人吗?
他只是对自己没有一个清晰的认识而已,他对自己性倾向不认可而已,但是他对我付出的感情是真诚的啊!他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放弃这段感情呢?
我很想找陈国志,当面锣对面鼓地谈一次,但是怯懦的我始终鼓不起勇气去找他。
虽然无数次想过放弃了,但这份难得的感情却怎么也无法割舍……
新年拜祭祖先的时候,我不止一次默默地祈祷:祖先有灵,保佑我心想事成啊。
从除夕到正月初三,我一直就在自己家里待着,没有出门。初二一大早三个姐姐和姐夫就带着孩子一起回娘家,大哥一家五口也过来了。小小的房间里挤满了人,二十几个人围着一个大桌吃团圆饭。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那种热乎劲让我眼圈发红。无论怎样,血浓于水,他们再不好都是我的家人,这份感情这辈子也无法割断了。
初三,我和父母弟弟去外婆家拜年。外婆家也在离我们村不远的村里,外公多年前就去世了,外婆一直和唯一的舅舅生活在一起。一向势利又尖酸刻薄的舅妈因为过年,难得热情一回招呼我们一家。杀鸡㓥鹅,午餐非常丰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去了深圳工作,挣的钱多了,给他们买的礼物不一般了。
就在我和几个表兄弟喝得东倒西歪的时候,隔壁的一个小男孩急匆匆跑来告诉我:我家里有一个说外地话的男人,开着一台摩托车来找我。
说外地话的男人,谁啊?我一点概念都没有,难道是高中同学?大年初三,谁会来找同学玩呢?人人都有亲戚要走吧?
那会是谁?绞尽脑汁,一路上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匆匆赶到家里。
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宝蓝色的领带系在雪白的衬衣领上。站在一台超酷的红色跑车型的摩托车旁边,一张国字脸,剑眉星目,咧开嘴笑意盈盈的望着我。
哦,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上帝,怎么会是你啊?
虎子哥
眼前的男人是我一个所谓的远房亲戚,我一直叫他虎哥。说是亲戚,其实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块去。他实际是我姑父表哥家的侄子,说起来真的是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们整个家族里最有钱的算是我的小姑姑家了。小姑夫原来是县城附近的村民,八十年代开始跟师傅学习成为一名手艺出众的木匠工,因为有点市场经济意识,很早就开始建起了一个家具加工场。最初是自己生产简单的家具,随着组合家具的诞生,吸引了不少商品房的用户。小姑夫变看准时机在县城开办了第一间家具商场,短短几年时间赚取了第一桶金,成为县城中第一批富起来的冒尖人物。
只可惜小姑姑对娘家并无太多的亲近,我爷爷奶奶在世的时候,她也就是过年过节给点小钱而已,至于我们这一辈根本就没有什么关照过。
不过因为小姑姑家的家具加工场就在县城附近,里面有七八个工人住着,地方大得很。我有时没地方去,也会去玩玩凑凑热闹,顺便蹭顿饭吃。
高二那年中秋,学校不放假,我晚上到小姑姑家吃饭。
饭桌上有个身材匀称精干的小伙子,大概就是二十出头的样子,举止却挺老练的。留着当年很潮流的四六分头,皮肤白皙,五官俊秀而不失男人味。他话不多,但是喝酒的作风却是异常豪迈,几乎是来者不拒,虽然是小杯子,但是也是杯杯见底。
桌上的客人很多,但没有几个是我认识的,只顾埋头吃饭。没想到那个小伙子端了一杯酒走到我面前说:“这位怎么称呼啊?第一次见面我先喝为敬了!”我平时是不怎幺喝酒的,面对着他这幺正式的敬酒,脸一下子刷地就红了,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
“虎子,你别叫他喝。这是你表婶家的大侄子,在县城上高中,叫海洋,正准备考大学呢,喝什么酒啊!”小姑夫站起来大声嚷道,然后又对我说:“海洋,没事儿。这是我表哥那边的侄子,你叫虎哥就好了。他最近才过来帮我负责看管加工场。”
他有点腼腆看了我一眼:“不好意思啊,我——呃,我是不是喝得有点多了?海洋,那我就先祝你考上大学,你不用喝,我再替你喝一杯。”
白皙的脸上因为喝了酒,泛起了红潮,一双俊目闪着一种自我解嘲的调侃。
我满脸通红地说了声:“谢谢虎哥。”
“好啊,未来的大学生!”他自己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一仰头又见底了。桌上的客人见他这么豪爽,忍不住又鼓掌又叫好。
一时间酒桌上就更热闹了,互相抱头揽颈,纷纷举杯,喝五吆六的。
对这种场合,我是特别尴尬的,既不会喝酒,也不会说应酬话。
只好抓紧时间吃饭,看着一大桌子菜,垂涎欲滴,好久没开荤了,啥也别说了,加油使劲吃。
不多一会,我吃饱喝足就跑到外面散步去了。
中秋的月亮特别大,特别圆。
淡淡的月光下,一切都像笼上了一层轻纱的梦,看上去那么美。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唯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高处不胜寒是年轻的我无法体会的,但是我为什么不可以像苏轼的祝愿那样呢——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我最近其实一直都很郁闷。
学习提不起劲,成绩也下降了,班主任找过我谈话,说我上课有点心不在焉,提醒我要集中精神听课,关键时刻不能掉链子。
我何尝不知道学习对我的重要性呢?
亲爱的老师,只是有些事情不是我可以控制的,尤其是当你第一次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更何况你爱上的竟然是自己的同性同学,这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啊!
想起那个缠绵的春夜,心里依然惆怅不已。
在我无数次祈祷中,上天终于安排了我和秦晓军同床而眠的机会。也许是青春的荷尔蒙正是旺盛的时候,两个相拥而睡的两个年轻人都忍不住把手伸向了对方。
让我不能自持的是,一直毫无动静的他突然转身用力地抱着我,随即热烈地亲吻着我的嘴唇。一下子被突如其来的幸福淹没的我,脑子乱成一锅粥,不知道他是不是一直在装睡,还是突然醒来的。
我全身绷紧,僵硬地像木头一样,面对着他热情地亲吻,却不知作何种回应。他双手捧着我的脸,轻轻地抚摸着,好一会,我才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巴,一条湿漉漉的舌头趁机顶开我的牙齿,像蛇一样钻进我的口腔,不停地搅动着。我的神经渐渐苏醒了,热烈地回应着他。他把我的舌头轻轻地咬着,时而轻,时而重,啃得津津有味。
天哪,原来互相喜欢的两个人是这样亲热的!原来接吻的滋味是那么美妙啊!
随着喘息声越来越急促,他一边啃咬着我的舌头,一边用两条腿把我的两条腿紧紧夹住。然后腾出一只手把我的内裤扯下,再用他的坚硬不停地摩擦,冲撞我的下面。
不一会,一股像火山熔岩般的热流冲击着我的身体,接着一种像被电击般的痉挛瞬间吞没了我……
后来的事情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只知道当时他起床上了一趟厕所,换了内裤。我也趁他出去的时候把自己清理干净了,当他再次在我身边躺下的时候,我已经睡意朦胧了。
那一夜,在他的怀抱中我睡得很安稳。
当我睁开眼的时候,宿舍里已经空无一人了。吓得我一跃而起,以最快的速度洗漱一番,连早餐也没吃匆匆地往课室里赶。
早读课早已结束,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开始响了。
我心虚地看到端坐着的秦晓军正在整理抽屉,神色坦然,便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
原本以为这件事以后,我和他的关系会有质的改变。
我一直都处在惴惴不安之中,害怕、担心、甜蜜、憧憬,百般滋味在心头,总想他应该会对我有所表示吧。没想到一连几天,他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照常和我一起上学,吃饭,洗澡,聊天,连看我的眼神都没有变过。
我心中闪过一万个念头:要和他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竹筒倒豆子般说出我对他的感情。
可是,这话能说出口吗?
他可以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说明他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更没有把我的感情放在心上。
那晚的事也许是荷尔蒙作祟,他和我做了一次青春期的游戏而已,和平时同学之间的篮球赛一样正常。
或许,对于他来说这种游戏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所以他可以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只是我还在傻乎乎地一厢情愿的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有了不同性质的改变了。
可是,那晚的他不是很主动么?彼此的感觉不是很美好么?
为什么?难道他对我就没有一丁点那种感情吗?怎么可能?
就在我失魂落魄的时候,秦晓军突然没在学校宿舍住了,他后来对我说学校的住宿条件太差了,他姐姐要他搬到她家去住方便点。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让我久久回不过神来。
一连串的感情困扰让十七岁的我不知所措,完全失去了方向。
班主任找我谈话的时候,善解人意地问我是否遇到感情问题了,可是我又怎么敢向他开口呢?
亲爱的老师,请你原谅这个多情少年的无知吧!
我当然很清楚我必须专心读书,必须考上大学,因为这是我唯一的希望。
但是情窦初开的少年又怎么能那么理智处理如此复杂感情问题呢!
上课无法专心,成绩明显下降,我在情感和良知中煎熬,无法自拔……
月亮渐渐升高了,到处是点着灯笼的小孩子,他们呼朋引伴,欢笑声让宁静的月夜添了一份美好。
我踱步到一条偏僻的小路,周围还是大片的田野。就像朱自清在《荷塘月色》里写的那样:一个人在这苍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是个自由的人。白天里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说的话,现在都可不理。这是独处的妙处了,我且受用这难得的片刻温馨好了。
中秋的夜风渐渐带着凉意,我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不由地感叹:天若有情天也老,月若无情月长圆。
“海洋——海洋——”远处传来小姑姑的喊声,顿时惊醒了我。
我急忙向她跑过去:“姑姑,我在这呢!”
“夜深了,今晚就别回学校了。今晚和虎子凑合一晚吧,明早再去学校。你的牙刷和毛巾我放在原来那个地方。”
“嗯!”
“不过,虎子好像喝多了,你帮忙看一下,我先回去了!你姑父也喝多了,我回去给他煮点解酒茶。”
“好嘞。”
小姑姑的新家和加工场相隔五百多米,一栋带前后院的,三百多平米的别墅,鹤立鸡群地坐落在这片城乡结合部,气势非凡非常引人注目。不过五六年时间,小姑父就鸟枪换炮了,真是时势造英雄啊!
回到加工场,酒席早已撤掉,客人已散了,我看看客厅的大钟,没想到已经快十一点了,得抓紧时间洗澡睡觉,明天还要回学校上课呢。
刚推开原来我表弟睡的房间门,就被一个满身酒气的人结结实实抱住了……
第一次同床
“呃——我要去,去上厕所。”
眼前的人比我高了半个头,趁着扑上来的劲差点没把我扑倒在地。往后连续退了两三步才勉强站稳,一股强烈的酒气熏得我一阵阵恶心。仔细一看原来是虎子哥,他两眼半闭,神态呆滞,嘴边还有一丝口水,肯定是喝醉了。
“快——,我要上厕所——呃——”他边说边打着酒嗝。
“好,我扶你去上厕所!”我用肩膀架起他往厕所走,才刚走了几步,他就一把挣脱我的手,一个踉跄倒在一边,弓起腰哗哗,哗哗地吐了一大堆腥臭之物。
我急走两步,想扶起他,怎知一个转身又是一轮哗哗的呕吐,直到吐不出任何东西,只有黄胆水。看他不停地喘着粗气,满脸又是汗水又是泪水,我及时递上一杯温开水,让他漱漱口再喝上一点,然后轻轻拍打他的后背,让他舒服些。
等他好不容易吐完平静下来,已经浑身瘫软了。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架到加工场那个简陋的厕所,因为穿的是牛仔裤,没等我把他的裤子松开,他就已经尿出来了。
“哎呀,虎哥,你等等——”我手忙脚乱地把他的家伙从裤子里掏出来,粗头笨脑的被尿憋得硬邦邦雄赳赳的,呵呵,家伙规模还不小。
“哈哈,海洋——没事,我尿了。哈哈哈哈,我尿了——”
看着他醉红的双眼,傻痴痴的表情,我不禁有些好笑。
“回去吧,啊,我们回去吧!”等他好不容易把一泡尿尿完,我拉着他的手轻声哄着。
“不,我不回去——我就不想回去。我呃,在这里——待着,哪都不去!”他喘着粗气说酒话。
看着他又要摔倒的样子,我急忙扶住了他,没想到他顺势一把又抱住了我,可能是因为他已经浑身无力站稳吧。
他比我高,比我壮,两只手还死死地箍着我,丝毫不能动弹。只好任由着他抱着,两人就这样傻呆呆地站着。
奇怪的是,除了一身酒气,虎子身上没有一点异味,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他嘴里反反复复嘟囔着:“我不去,我要回家,我不想在这么破地方待着……我要回家……呜呜——”
哦,原来他不想在这里待着,想回家。
对啊,听我姑父说他家里不是在市里吗?怎么会跑到我们这个小地方来,还要在这样的地方,帮我小姑夫管理加工场?
“虎哥,我们回去了啊?”
我用手轻轻地拍打着眼前这个像孩子一样的男人,他一脸的委屈,半闭着的眼里还噙着泪水。
“回去?回哪里啊?”
“回家啊!”
“嗯,我要回家了!”
“好,我带你回家啊!”
他好像清醒了一点,在我的半拉半抱中,才把他搬到房间中。刚想把他拉到床上去,还没等靠近床边,他就哧溜地从我的肩膀里滑下去了。
看着他脸色苍白,双眼紧闭,身体瘫软地倒在地上,我心里不由得一阵发紧:这心里该有多大的难受,才会这么往死里喝啊!
这时我才发现表弟原来的房间已经重新装修过了,摆设也变了。
以前的上下铺的行军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双人用的席梦思两米大床,一个三门的大衣柜正对着床放着,很有些气派。
旁边表弟用的书桌也换成了一张新式的梳妆台。上面除了梳子和男士用的摩丝、发胶,还放着两本书,一本是《三国演义》,一本是《杨家将》。嘿嘿,这家伙还看书呢!
倒在地上的虎子哥,这时咂摸了几下嘴巴,发出梦呓般嘟囔。我意识到,要赶紧处理眼前的事情。快十二点了,折腾了半夜,我的衣服已经被汗湿透了。
这叫什么事嘛,第一次见面就让我遇见这么尴尬的事情。
小姑姑还专门叮嘱我要我帮忙照顾一下,总不可能让他就这样躺在地上睡到天亮吧!
我只好再次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醉得不省人事的虎子挪上床,再打来一盆热水给他擦擦脸和身子。
灯光下的虎子有一张干净的国字脸,粗黑的眉毛像修剪过一样,向鬓角两边扬起,眼睛虽然闭上,依然能想象出他剑眉星目的潇洒样。高高的鼻梁隆起来,有点像欧洲人。紧闭的嘴唇薄薄的,用毛巾撑开时发现里面的牙齿已经被烟熏黄了,看来吸烟的历史不短啊。
褪去他的T恤衫,裸露的上身肌肉结实,皮肤紧致而光滑,骨骼并不粗大,两只豆豆粉嫩粉嫩的,十分可爱的样子。我不由心生恶意,用手指暗中用力地捏了几下他的豆豆,睡梦中的虎子竟然呻吟了两声,把我吓了一跳。赶紧把被子给他盖上。
牛仔裤已经尿湿了一大片,我就先将他的鞋袜一一脱下,再把牛仔裤扯下来。窄小的黑色三角裤包裹着神秘的小山包,正犹豫着要不要给他换一条内裤,原本侧着身子睡的他,突然一转身便四脚八叉,仰面朝天地躺着。腿上也没什么体毛,皮肤白皙而细腻,匀称干净的身体像一个正在发育的少年,想起他今晚失常的举止,我心中突然涌起了一种莫名的怜惜。
这个看似光鲜的小伙子心中到底藏着什么样难言的忧伤呢?
小内裤终于脱下来,早已失去威风的大家伙变成了一条软绵绵的蚕宝宝,灰头土脸地蜷缩在一堆乱糟糟的草丛中。
不禁哑然失笑。
随即从衣柜里找出一条宽松的睡裤给他换上,还好,不管我怎么翻动他的身体,烂醉如泥的他始终睡意沉沉,毫无反应。
等我自己洗漱完在他身边躺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
累了大半夜的我,早已筋疲力尽不到两分钟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我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
身边的虎子依然处于酣睡之中。
好看的一张脸依稀还带着稚气,我忍不住用手摸摸了他,唇边的胡子星星点点的冒出来了,有些扎手。想起他昨晚喝酒时故作老练的样子,不禁又笑了。
加工场的工人们都已经三三两两起床了。我匆匆地洗漱完,给他留了一张纸条放在桌面上,然后悄悄带上门,转身走了。
虎子的秘密
因为第一次见面就发生的醉酒事件,我和虎子开始了长达二十年的交往。
难怪有人说,你身边每一个人的出现,每一件事的发生都是上天的安排,注定你要去面对,去经历的。
虎子的出现让我的情绪注意力有所转移,这让我感到庆幸。
我对秦晓军的暗恋注定就是昙花一现的,这只是我情窦初开的时候刚好碰到的人而已。
事情发生的转折也很自然。
自从秦晓军搬出宿舍以后,我的心一直空荡荡的,理智尚且可以控制,但感情一直难以接受。尽管他有时还会留在学校里吃饭,对我依然和往常一样好。家里做了好吃的也会给我留一份。在大家面前,依然会亲热地搂着我肩膀一起说说笑笑。但是,我慢慢也意识到到他对我没有我对他的那种感情,虽然在难过中纠结了整整大半年时间,但也清楚认识到感情是无法勉强。而我这过程中情感的复杂变化,相信秦晓军这种神经粗大的人是永远不会知晓的。我也希望他这辈子都不要知晓。
搬出宿舍的三个月后,从班上传来小道消息,说秦晓军和我们隔壁班上一个女生好上了。
那个女生成绩也很一般,样子普通但身材不错,家里各种条件都很优越,是典型的富二代,也是很多男生议论的对象。我心里酸溜溜地想,或许,他们这样的结合才是最合适的吧!
恋爱中的人总会被情感冲昏头脑失去理智的,我是这样,秦晓军也不例外。他的成绩本来就处于中下游,恋爱之后几乎是跳水式下降,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考排名就快进入年级倒数了。他们的恋爱动静很大,连年级长都被惊动了,班主任也曾多次找他谈话,但结果都是徒劳的。出于一种感激之情,(他对我一直很好很照顾,)我也曾私底下劝过他要收收心,就快考大学了,学习应该放在第一位。
他对我也不遮掩,关于他和那个女生之间的一切,几乎什么都告诉我了。最后也和我交底了,说他本来不是读书的料,也不是像我那样非要上大学不可。还说就算他不上大学,也照样可以在高中毕业后由他爸直接安排在派出所工作。
秦晓军的一番话狠狠地扇了我几个耳光,让我从蒙昧中清醒过来。我第一次认识到社会就是那么残酷,官二代和富二代就是有现成的社会资源,他们根本不像我们这些泥腿子那样,通过吭哧吭哧地考上大学来谋得一份职业,改变农民的身份。
至今我都感谢秦晓军给我上了这样真生动实的一课。如果不是他及时提醒,我可能还一直沉迷在对他的那种情感中难以自拔。哪怕他恋爱了,我还依然一往情深对他心存幻想,默默地盼望他重新回到我身边。
说来也奇怪,自秦晓军和我说了那一番话以后,我对秦晓军的喜欢程度陡然下降,甚至产生了一种隐隐的厌恶和鄙视。一个不学无术的家伙,光有一副好皮囊,除了有个有权势的老爸,你还有什么呢?
年轻就是这样,不会客观的评价一个人,完全是凭感情看问题,自以为世界上的一切不是黑的就是白的。
随着萦绕在他身上的那些光环一一褪去,我心中的信念渐渐回来了,心里有些后悔:当初我怎么会看上他呢,我怎么可能和这种人在一起呢?说句清高的话,他配得上我么?
当一个人有了目标以后,内心会迸发出强大的力量。
没多久,我的成绩就恢复了原来的水平,甚至比以前还有些提高。
最重要的,是我的心情平静下来了。
记得中秋后的第三个周末,我再次见到了虎子。
高三的周六日都要补课,三个星期休息一天。趁着放假,我去小姑姑的加工场蹭饭吃,刚好遇到了正在带领工人干活的虎子。
他穿着一条中筒的沙滩裤,光着上身在夕阳的余晖中搬木条。裸露的上身虽然不是很健硕,但很结实匀称。光洁的皮肤沾满了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看到我以后,他赶紧从木条架上跳下笑着向我打招呼:“海洋——放学啦?今天不上课,就留在这边吃饭吧,我亲自下厨!”
见到我,他格外热情,揽着我的肩膀进客厅喝茶,然后吩咐工人先不要干活了,给钱他们出去买菜做饭。
其实,我们才第二次见面。
等工人买菜回来,虎子又亲自下厨,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邀请全体工人一起吃晚饭。
餐桌上,虎子和工人们又喝起了高度的白酒。大家觉得这个头儿对他们还不错,开始纷纷举杯畅饮。对于小姑夫一向吝啬的做派,虎子的这种举动无疑是赢得了工人的心。或许在这里干活这么多年,工人们还没有吃过一顿老板请的饭吧!
无酒不成宴。中国人对酒的痴迷程度简直是无法形容。高兴了喝酒,痛苦了喝酒,结婚时喝喜酒,失恋时喝苦酒。小孩出生了喝满月酒,老人去世也要喝解晦酒。总之,酒就是中国人生活不可或缺的精神调节品。
有了酒就有了饭桌上的气氛。刚开始,工人们还有些拘谨,三杯白酒下肚以后情况就不同了。俗话说得好,酒壮怂人胆,平日不怎么开口说话,只知道埋头干活的闷葫芦,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话了。
有工人也劝我喝两杯,助助兴。虎子马上就站起来替我拒绝了:“哎哎,这是我的表弟,还在上高三呢,未来的大学生哪能喝酒啊,要喝也是我替他喝了啊!”
呵呵,好家伙,一时间工人们纷纷向虎子敬酒,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豪气干云,来者不拒,照样杯杯见底。
我看见虎子喝红了眼,就对他说“虎哥,悠着点,别喝多了!”
“没事儿,放心!”
他白皙的脸上因为喝了酒变得白里透红的,一双帅气的大眼睛也开始生动起来。
我看着酒桌上你来我往的敬酒,好不痛快,准备的五瓶酒很快就所剩无几了。中国人都不善于沟通,也不善于表达,常常喜欢把什么都憋在心里。尤其是男人更是如此,这也就是为什么大部分男人都喜欢喝酒的原因吧!大家喝得那么痛快,也许是都有想喝酒的理由吧,生活这么不容易,活在底层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呢。
工人们的战斗力也是很强的,一桌子菜几乎全部扫光,酒也是喝得点滴不剩。每个人都是东倒西歪的,斜眼咧嘴地互相说着酒话。幸好还有个两个工人是带着老婆过来的,她们俩帮助收拾碗筷打扫卫生,我就帮忙沏茶给大家解酒。
好不容易等工人散去以后,我才发现坐在一旁的虎子又吐了。
还好,只是吐了两轮,没有上次那么严重。我赶紧清理地上的脏污,拧了一条热毛巾给他擦脸,然后扶他进房间休息。
“不是说不要喝那么多吗,酒喝多了很伤身的!上次是这样,这次也这样。”我有点生气,这个人怎么这么固执呢。
“呵呵,没事,喝醉了就容易睡着了。”虎子傻乎乎地笑着说。
“你失眠吗?要用酒精来麻醉自己?”
“是啊,天天晚上都失眠,睡不着。你看看我床底下的酒瓶子。”
目光所到之处,一溜烟放满了啤酒瓶子,快有几十只了。
“你有什么心事啊,不是想家吧?这么大的人还想家?”我不无讽刺地问他。
“是啊,我想家了,我他妈的就是想家了——”
他突然发出了一种像受伤动物式的哀嚎,然后就开始痛哭了。
毫无防备的我,顿时吓得手足无措。
他先是哭,后来又剧烈地咳嗽,接着又呕吐起来。
看他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我的心被撕扯得非常难受。
只好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他低垂着头,哭得非常伤心,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男孩。
我默默地抱住了他的头,尽量让他哭得舒服点。
过了好一会,他抬起头来问我:“海洋,你肯定是好奇我家在市区,为什么还要跑到这样的地方来吧?”
我望着他地脸,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死死地盯着我,灰白的脸上现出一种很复杂很扭曲的表情。
“因为……因为,我要在这里……戒毒……”
啊!
啊!
啊!
……
不速之客
大年初三,新年的气氛正浓。
虎子就从繁华热闹的市区跑到我偏远落后的农村老家来了。这情况不正常,他应该留守在自己开的餐馆里看店,和亲戚朋友在一起过年才对啊!这难道有什么隐情吗?
从高三那年认识到我大学毕业出来工作,在老家呆了四年后又到深圳,前后将近十年时间,我和虎子的关系一直很好。虽然不是经常在一起,但是因为他断断续续在我们老家县城呆了将近六年时间,所以我们在节假日时常会有见面的。
我和虎子的性格是截然相反的。
我虽然从小体弱多病,胆小怕事,但是骨子里却是有股狠劲,认准的事就要非干不可。
读初三那年,村里十几个和我一起到县城上中学的同学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断断续续地辍学了。在整个接近三千人的管理区最后念完高中又考上大学的,我是五个人中的一个。
这并不是标榜我比别人聪明,而是说明了当时教育水平的落后,也说明坚持下去往往比聪明天赋更重要。
除了贫困,没有见识和长远眼光也是大部分农村学生辍学的原因。
我们村里离县城有大约十公里的山路,途中有只有三个几百人的小村落,大部分路段都是荒山野岭,路两旁到处是乱葬岗。经常看到新添的坟头上经幡飘扬,埋了十年后被挖出来的棺材依然触目惊心地出现在眼前。初三和高三的学生周六日都要补课,只能趁下午放学后匆忙回一趟家,从家里带回一个礼拜要吃的米和菜以及少得可怜的伙食费。
为了不影响第二天的上课,往往是下午五点多回去,七点左右就要赶回学校。冬天的夜晚来得特别早,寒风呼啸,异常寒冷。没有月亮,没有灯光,一个人孤零零在茫茫的夜色中,骑着自行车在山路上走,那种孤独和恐惧相信真的吓跑了很多求学的同龄人。
有时我也惊诧自己当时是怎么熬过来的,也许是人处于绝境中往往会并发出巨大的力量吧!
况且,每年只有百分之二十左右的升大学率也很让人绝望。
大概没有人会相信,家庭贫困,性格文弱,成绩还不优秀的我可以坚持下来。
当年那一批大学毕业后回老家做了公务员又辞职的,我是唯一的一个。
正式调入市区工作多年又辞职不干的,在我们那个单位那么多年来我是第一个。
说好了身为同志,立志不和异性结婚的,我也是始终坚持的那一个。
呵呵,一路走来,跌跌撞撞,尽管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但也经常撞得头破血流,心惊胆战。
可不管怎样,二十年的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像心理学专家武志红说的那样:“生命的意义就是成为你自己。”
平凡如草芥,也是一颗铮铮生命。
与我恰好相反,虎子出身的条件比我好多了。
他的父亲是一个国营企业的领导,母亲在八十年代后期就开始经营一家餐馆,家里有好几栋自建的楼房。兄弟三个,大哥在企业上班,弟弟在部队。虎子从小不缺吃穿,花钱也没受过什么限制。不爱读书的他随便混了个中专毕业,然后就出来跟人跑运输,三年时间有了两台跑专线的中巴,月收入就近万元。在九十年代中后期,县城公务员的月薪才四五百块,这个收入可是非常可观的。
年轻人有了钱是很容易就迷失自己的,更何况是来得非常轻松的钱。很快在虎子的身边就聚集了一大帮吃吃喝喝的兄弟,像港产片《古惑仔》那样,吃饭喝酒,唱K按摩,聚众打架,方圆十里无人不识无人不晓。
英俊阳光的长相,彪悍豪爽的性格,出手阔绰的习惯吸引了不少女人,听说有女人甚至愿意倒贴也想和他睡一晚。
曾经多次听小姑姑讲起虎子和别人打架的彪悍凶残,打起架是个不要命的主。但是我却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这一面。
我习惯思维中的他心地单纯,待人热情,大方讲义气,就是耳根子软,容易受别人影响,自控力差,性格冲动,。
奇怪得很,他一向是天不怕地不怕,谁的话都不听,但是唯独我的话他是听得进去的。
遇到什么事情,不管好事坏事他总会来问问我的意见。这让我多少有点小得意。可能是因为他上学不多,也不爱读书,对喜欢读书的我有种隐隐的崇拜吧。
他在我面前一直是个内敛不善言辞,甚至有点腼腆羞涩的大男孩。
哪怕多年以后,他结婚生孩子,成了三个孩子的爹,我始终认为他还不是一个男人,只是个男孩而已。
在传统的观念里,总以为人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成熟的。其实并非如此,有些终生不成熟的人,哪怕一把年纪了仍然会做出一些很荒诞,很不靠谱的事情来。尽管行为举止外表上看起来是一个成年人了,但是思维逻辑,处事方式仍然和一个小孩差不多,让人啼笑皆非。原来我一直难以理解这种现象,后来看了著名的心理学专家武志红写了一本书《巨婴国》,就恍然大悟了。
正是因为耳根子软,自控力差,性格冲动这个致命的弱点害了虎子。
过惯了灯红酒绿生活的虎子,没多久就在一帮损友的怂恿之下沾上了白粉。毒品的危害可想而知,哪怕是有座金山也会被挖空的。短短两三年时间,虎子因为吸毒把跑专线的两台中巴卖掉了,父母留给他自己的一栋三层的房子也被迫抵押给了债主。
转眼间,一个青年才俊就这样变成了亲朋好友眼中的丧家犬。
为了帮他戒毒,父母想尽了千方百计,他也五进五出市区戒毒所。好不容易戒了一段时间出来以后又吸上了,反反复复让大家对他已经没有信心了。为了隔断他和原来那些损友的联系,换一个生活环境,父母逼着他到了小姑夫的加工场,临时做了一个月薪几百元的工厂管工。
喝醉酒的那个晚上,虎子在我面前痛哭流涕,说出了他心中的秘密。对社会完全没有什么认识的我震惊得久久不能平静。
一则惊讶于他风华正茂事业有成,却一失足成千古恨,二则惊讶于毒品对人性的摧残,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被惊吓得好久回不过神来。
虎子哭着问我:“海洋,你是不是,是不是也看不起我……”
“我……”
“我就知道,在这里你们没有一个人看得起我……”
“不是……虎哥,我没有……”
“我不相信……”
虎子抱着头,手指痛苦地扯着自己的头发。
心中涌起了百般滋味,鼻子一酸不由得潸然泪下。我冲动地抱过虎子的头,把瑟瑟发抖的他揽在怀里,轻轻地用手指梳理他粗硬的头发,哽咽着说:“虎哥,我没有看不起你,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戒掉毒瘾的!”
“真的吗?”
“真的!”
“你相信我?”
“相信!”
“好,那你以后多帮助我!”
“一定!”
……
就这样,我们成了好朋友。
或许有了周围人的监督,或许也想痛改前非。远离了熟悉的环境和朋友,孤身一人的虎子不到半年就戒掉了毒瘾。在我们这个不起眼的小县城开始了他的新生活。
为此,我们都深感庆幸。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虎子也在不断努力。精明能干的他在工场做了三年,很快就在距离县城五十公里的一个小镇开了一家小型的家具商场,成了一个年轻的小老板,混得风生水起。
我也经常跟着他吃香喝辣的,沾了不少光。
再后来,我出来工作以后,他就把家具商场转让了,回了市区开了一家餐馆,听说也做得不错。
我也相信以他的能力在哪里混都可以做出一番事业来的。
我在老家辞职前,还和他聊了很多。他拍着胸脯对我说:“没关系啊,男儿志在四方。放心出去闯,不管怎样只要有虎哥一碗饭,就不会给你一碗粥吃!”
我父亲做手术的那段时间,担心不够钱向他借两千元,他二话没说就给我打来三千元,还叮嘱不用还了。
春节前,我给他打电话,他说春节餐馆生意很忙,很难抽时间见面了。可是才刚刚年初三,他却跑到我老家来了。
你说,这事不是太蹊跷了吗?
静谧的乡村之夜
虎子的突然到访让我有点措手不及,原本打算跟着父母到所有的亲戚家都走一趟,感谢父亲做手术时他们的问候。中国人的人情来往有些时候是很累,但是有时却令人很温暖,很感动。
总有些到了国外过了几天日子的中国人,整天就鼓吹西方发达国家体制如何先进,人际交往如何简单,父母和子女之间都像朋友一样相处,人与人之间是如何独立自由云云。
其实每一样现象背后都有其本质的原因。
很多欧美国家经济发达,福利保障好,而且地广人稀,社会资源丰厚,人与人之间的竞争并不激烈,生老病死一切都有国家安排,所以看上去自然一片祥和。
中国人口基数大,民族多杂,幅员辽阔,地形环境气候复杂,有道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东北人和广东人,新疆人和上海人,不管是相貌性格还是语言和习惯,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加上我们本身资源有限,经济还不发达,人与人之间的竞争激烈,要在逼仄的环境中求得生存发展是相当不容易的。
所以,中国人信仰“积谷防饥,养儿防老”,“救急不救穷”,“人多力量大,众人拾柴火焰高”,人与人之间需要守望相助,所以人情之间的往来自然就成了国人生活中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了。
再说回关于同志婚姻这个话题,我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选择。在同志婚姻没有法律保障的情况下,一对同志可以相伴一生是极其困难的。试想,同志们还不能光明正大地在公众的场合互相介绍认识,还不能理所当然地在亲人面前说起自己的性倾向,就算上天眷顾两个人可以走到一起,两人还要面对来自家庭、婚姻、社会等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带来的重重压力。
看看我们身边大部分人千疮百孔的家庭婚姻生活就知道,要想两个人感情到老是何等艰难,更何况是完全靠两个人的感情来维系的同志们呢?
或许在交友软件里幸运遇到了合适的对象,可是要么两人相距太远,要么一方有了家庭,要么就是工作上的选择等等诸如此类的一大堆问题。往往两个相爱的人不是败给了爱情,而是败给了现实。
极少部分优秀的同志通过努力奋斗财富自由之后,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找到伴侣以后自由选择安家的城市,通过代孕的有了自己下一代,开启了幸福生活的模式。
可是,那些条件没达到的同志们呢?
他们何去何从?
最简单,最直接的保障或许就是走进平常人的婚姻,过上两面人的家庭生活,一边自责愧对自己的老婆孩子,一边马不停蹄地寻找所谓的“爱情”,不断地认识新人,约炮,厌倦,分手,然后再来一遍。
有些骨头硬的,坚持做回自己的同志,一直苦苦支撑,但年过四十的男人没有婚姻,没有家庭,没有儿女,打一份半死不活的工,撑不死饿不着,一方面依然憧憬美好的爱情,一方面又不得不面对单身甚至孤独终老的残酷现实。
同志圈比异性恋更现实,更加残酷,要么年轻,要么帅气,要么多金,(恋老的毕竟是少部分的)其余的都在这山望着那山高,陷入喜欢我的我不喜欢,我喜欢的不喜欢我的怪圈之中。
有个笑话说得很现实:
有个混了半辈子却依然潦倒的人去算命,算命先生捋着胡子说:“你前半辈子都过得很潦倒啊!”那人一听马上就接着问:“神仙啊,算得太准了!那后半辈子呢?”
“后半辈子嘛,后半辈子你就习惯了。”
人们常说,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不在,人生只有归途。
身为同志,我们活得比别人多了何止两倍的艰难啊!
父母不在了,兄弟姐妹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庭和生活,身边的同学朋友也是一家几口,拖儿带女的。就算别人不介意,形影相吊的你会厚着脸皮去打搅别人的家庭生活么?
一房一厅一人住,一人进来一人出,家家户户人团圆,一人笑来一人哭。
你坚强,你独立,有坚实的经济基础为后盾,可你没有伴侣,没有儿女。难道要献身于伟大的革命事业,终生为维护世界和平而努力么?年轻力壮时当然可以自恃艺高人胆大,一琴一剑潇洒走天涯,当生命垂垂老矣,举步维艰时该如何独自面对病痛和死亡呢?
所以啊,同志结婚有结婚的需要,单身有单身的理由,不能一言概之。
再给自己灌点迷魂鸡汤:接受不可以改变的,改变可以改变的。
顺其自然也许是最好的选择吧!
虽然一直以来虎子对我都有一种微妙复杂的情感依恋,但据我反复考证多年的结果就是: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直男。
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我是个同志,因为他从来没有流露出一丝对我的怀疑和反感,也从来没有和我讨论过相关的任何话题,当然我也不会主动和他说起。
哪怕有些时候我们有些亲密的行为都是那么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
我和虎子相交20年,那年春节的十天是我们在一起最快乐的时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处弱势群体,我比一般人多了几分善良的宽容,多了几分容易感同身受的善解人意。大概得益于此,不管去到哪里我都能结识到可以深交的好朋友。
对于虎子的突然造访,尽管我心里有很多疑问,但是我一直没有开口问他。我想,如果他真的想说,他会主动告诉我的。如果他不想说,逼他也没用。
我的父母都是善良朴实的农民,他们对虎子的招待是热情周到的。因为每次到我家来,他总是带上礼物,从来没忘记给点钱两位老人以表心意。
年初三的晚上,吃过晚饭,等父母都睡下了,虎子提议我到村子外面走走。
乡村的夜晚是寂静的,因为人少,哪怕是在过春节整条村子在十点过后就开始沉沉入睡了。黑魆魆的夜空稀稀拉拉吊着几颗星星,像调皮孩子瞌睡的眼。偶尔在某个角落闪过孩子们放出来的烟花,绚丽一片,对他们来说春节无疑是一年中最快乐的节日了。
我们的村子坐落在大山怀抱之中,前面是一大片的田野,周围还种上了各种果树,点缀其中的是各家各户的竹林和菜地,一条小河蜿蜒流过。尽管好几年前发生过一次严重的水灾,山体滑坡以后的泥石流让村子的地形发生很大的变化,可留在我记忆中的村子依然是我童年时的样子。
天气还不算冷,风也不大,干燥的空气让人神清气爽。我和虎子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心情有些复杂,但还是平静的。
黑暗中,虎子点燃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吐了出来。我也点了一根,学着他的样子,深深地吸一口,再慢慢吐出来。黑夜里红红的烟头一闪一闪的,虎子凝重的神色依稀可见。
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吠的声音,天地间仿佛都沉静下来了。我静静地等待着虎子开口说话,凭我的直觉,他肯定有事要对我说。
“海洋,我们认识有多久了?”虎子的声音幽幽响起。
“有快六年了吧?”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眨眼就六年了。”
“谁说不是呢!”
“海洋……”
“嗯……”
“你过来!”
我走前几步,站在虎子面前。他突然一把抱住我,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粗粗地喘着气,却久久地没说一句话。
我下意识地抱住他的后背,轻轻地拍着他。
“海洋,我想……在你家住些日子……”虎子的声音有些激动的哽咽。
“嗯……”
“好吗?”
“好!”
“你不问为什么吗?”
“不问。”
……
黑夜中,远山静静地矗立,时光似乎也静止了。
在旷野里,我和虎子紧紧地拥抱着,好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乡村之夜,好静谧!
两个人的春节(一)
最近在听得到APP吴军博士的节目《硅谷来信》,有一期节目讲到为什么中国人善于知识学习,考试比赛,工作效率也高,但是却不善于经营自己的生活。
中国的教育最大的特点就是知识的直接灌输传授,这种教育方法对于考试来说无疑是很高效率的。
这一套的教育模式是为了适应工业化发展而产生的,也就是培养一批批熟手的生产工人。
但是我们会发现这种教育出来的学生会考试,会做事,但却不会生活。
在很多国人心中,理想的人生就是这样的:
读书就是为了考试,考试为了考好成绩,好成绩为了进好的小学、中学、大学,好大学毕业以后就是为了找个好工作,好工作就能赚更多的钱,有了好多钱就可以住豪宅,开名车,锦衣玉食,过上人上人的生活。
可是,大家都是千篇一律的人生理想那是多么无趣啊!
我们的孩子,考试成绩很好,却不会感受生活,感恩父母亲人、师长同学。
我们的爱人,买得起豪宅,开得起名车,却经营不好一段美好的婚姻。
我们的同事朋友,工作能力强,长袖善舞,却习惯以自我为中心,难以靠近。
常常报道很多外国人吐槽中国人:围在一起谈论最多的话题就是如何挣钱,如何挣更多的钱。大家羡慕的都是谁的房子豪华,谁的车子有型,谁的老婆年轻貌美。
为了挣钱,中国人是可以连续24小时加班的,中国人开的超市是没有节假日的,中国人为了挣钱是可以忍受夫妻长期分居,孩子留守老家的。
过劳死,家庭暴力,婚外情,学生自杀,独居老人死后无人晓……
所以,当我们折腾一段时间后会慢慢发现虽然我们挣了一些钱,可是我们的生活过得很糟糕,没有幸福感啊。
纪伯伦说:不要因为走得太远而忘记当初为什么出发。
吴军老师这样奉劝国人:认真学习是为了生活,不是为了考试成绩。努力工作不仅是为了挣钱,也为了更好的生活。任何时候,不管是求学阶段,还是工作阶段,学习和工作都不是全部,生活才是第一位。
上大学时候,我们必修现代文学史。二十世纪初,尽管国家处于内忧外患的动荡年代,却诞生了一大批彪炳史册的文豪巨匠。虽然当时很多人推崇鲁迅、朱自清、郁达夫、沈从文这些主流的大文豪,可我却喜欢林语堂、徐志摩、张爱玲。
鲁迅的作品锋利深刻,如同匕首,所到之处鲜血淋漓。
朱自清空有满腔的浪漫情怀,却被生活所迫,一生为钱所困,经典名篇《荷塘月色》写的就是他身为一个二婚的丈夫,六个孩子的爹,操心的远不是文人的闲情逸致,而是明天一家人的口粮。
郁达夫天分高,情商低,和大美人王映霞的一段孽缘搞得满城风雨,名声扫地,从一部自传体的《沉沦》你就可以了解郁达夫不同一般人的性趣和重口味。
沈从文蜗居在北京的时候,冬天连炉子都生不起,披着毯子还瑟瑟发抖,堪称用生命来写作,穷困潦倒,追求民国才女张兆和的时候,受尽周围人的奚落。
我可不想过这样的穷困潦倒的日子。
做白日梦的时候,我常常想拥有张爱玲那样的艺术天赋,徐志摩那样的才情,但最想得到林语堂那样一生悠闲安逸的生活。
年轻时的林语堂不仅才高八斗,才华横溢,先后在上海圣约翰大学、美国的哈佛大学、德国的莱比锡大学求学,中英文同样精通纯熟,贯通中西文化,而且长得英俊儒雅,玉树临风。在北大上课的时候,有青年学生形容他:“光彩照人,令人不敢直视。”
事业有成,婚姻美满,生活优渥,家庭幸福的林语堂一生都没有遭受什么挫折打击,到了晚年还发明了中文打字机。一部《京华烟云》曾被提名诺贝尔文学奖,让他名垂青史,被全世界称颂,在世界上的影响远远大于鲁迅。
一本《生活的艺术》,写尽了人性对幸福的种种追求和满足。
人生的幸福其实很简单,林语堂总结了:
睡在自己家的床上,吃着父母做的饭菜,
和孩子们一起玩耍,听着爱人说的情话。
呵呵,对照一下其实也不难的。说到底,摒除生活中那些虚荣和无休止的攀比,幸福更多的是一种心态,一种感受。
年过四十了,能感到幸福的时刻并不多。但那年和虎子一起过春节的十天是难得的快乐时光。
十多年过去了,那些情景常常会突然冒出在我的脑海中。
广东的春节最怕下雨,一下雨到处都是湿漉漉的,乡下就显得特别脏,潮湿的空气也让人难受。
可是那年的春节天气特别好,稍有点冷,干爽干爽的,感觉很舒服。
远离城市的喧嚣,人群的嬉闹,心情格外平静。
每天吃过早饭大概是十点左右,我习惯和虎子在自家的院子里喝茶。简单的茶几,两把竹椅子,一套仿紫砂茶具。茶叶是虎子带过来的,不是大红袍就是铁观音。
肉吃多了,我就叫虎子泡一壶铁观音。新鲜的茶叶刚掏出来就有一股天然的清香,这正是是我喜欢的味道。清冽纯正毫无人造香精添加后的妖媚和俗气。
喝铁观音适合福建潮汕那一带人的喝法,虎子是品茶的行家。烧开一壶热水,先用一小部分冲洗茶具,接着烫洗茶叶,烫杯,然后才开始泡茶,这时的热水已经没有一百度了。当热水缓缓冲进茶壶的瞬间,那茶叶的新鲜味骤然升起,香气四溢令人倍感亲近。
现先“关公巡城”,再是“韩信点兵”。
三杯热茶下肚,顿时齿颊留香,一扫吃肉的油腻之感,神清气爽起来。
要是吃肉不多,我就喜欢喝大红袍。
大红袍是红茶的精品,经过发酵以后,香气不像绿茶铁观音那样浓烈,但味道醇和,色泽淡红,有一种不争不抢的豁然,那不具侵略性的恬淡性情是我特别喜欢的。
我也不喜欢像喝铁观音那样,小杯小杯地品酌。手捧着一个透明的大玻璃杯,看着那浓俨的茶水氤氲缭绕,大口大口地喝上一杯,心里和手里同样透着温暖的惬意。
乡村的早晨,清冽的空气还带着些草木的清香,广东的冬天就像北方的晚秋季节,有点冷但不难受,大半年的高温湿热让本地人格外珍惜这种难得的清冷干爽的好天气。
头上的天空湛蓝澄明如洗,棉絮般的白头悠闲懒散,和煦的阳光暖暖地落在身上,柔软地晕染进心窝里。
默默地看着虎子烧水,冲茶,再点燃一根烟,彼此都不说话,却有种说不出的怡然之乐。
一个中午就这样过去了。
他抽烟喝茶,我喝茶看书,依旧彼此无话。
偶尔一两声的鸟叫,扑楞楞的身影活泼地掠过青天,抬起有点酸的脖子,仰面远眺,金色的阳光落在脸上,一种似乎来自第三世界的声音嘤嘤地传到耳边,恍如隔世……
两个人的春节(二)
中国人不善于表达,更不善于沟通,所以我们的精英人才在国际竞争中很吃亏。
有这么一个段子说:中国人做了十分的工作,在总结汇报时只是说出了三分的功劳。而美国人呢,出了七分的力气却要邀十分的功。
更可怕的是印度人,他们做了五分的活,却可以吹出十二分的功劳。
大学文理分科的专才教学,大学生很难接受到通识博雅教育,理工男木讷不解风情,文科男的逻辑思维极差。如果理工科可以多学习写作和语言表达,文科选修一点逻辑和自然科学,这样一来,我们的男人会不会更有情趣一些呢?
总感觉,我和虎子两种完全不同类型的人,来自不同的世界,但这些却没有妨碍我们成为真正的好朋友。
尽管虎子不喜欢读书,学历也不高,但是在我眼里他不但非常聪明,而且心灵手巧。生活当中的很多技能,他只要在旁边看别人做过几遍,没多久就可以掌握了。
他从来没有学过电工,但是却看得懂复杂的电路图,没学过装修却可以自己动手安装水管,做木工,吊天花,粉刷墙,贴瓷砖。
他擅长捣鼓机械维修,组装摩托车,维修小汽车,还炒得一手好菜,打起麻将来十次起码有七次是赢的。
会抽烟能喝酒,身边从来不缺女人,一身本领看得我眼花缭乱,常常让我赞叹不已又无地自容。在他面前,我显得多弱智啊!特别是我的动手能力尤其糟糕,一直被身边的亲人朋友同事诟病,至今我还没打算去考驾照呢!
所以,我和虎子出门去哪,心里是很踏实的。因为他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帖帖,我什么都不用管,只负责自己的事情就好了。
也许人与人之间确实是讲缘分的。
我和虎子在一起从来没吵过架,红过脸,很多人包括他的父母都说他脾气暴躁。可是在我面前,他一直都是很温顺的,像只老绵羊,不怎么爱说话,不过偶尔也会有惊人之举。
有一回,我们出去玩。我不知道因为什么生气了,一直喋喋不休地在抱怨。虎子不紧不慢地对我说:“海洋,我发现你最近牙齿黑了。”
“不会吧,有这样的事吗?我一天最少刷两次牙,有时甚至三次,不可能吧?”
“跟刷牙没关系,是被太阳晒黑的……”
“啊,太阳怎么可能晒黑牙齿呢?”
“是啊,一般人都不会,但是你会。”
“为什么?”
“因为你一直在张开嘴巴来说话,太阳这么猛,能不把牙齿晒黑吗?”
“哈哈,哈哈,你个猪头,滚一边去……”
午饭过后,我喜欢小睡一会,这是多年的习惯了。如果哪天没睡,整个下午就会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下午的阳光慵懒而矫情,最适合出去溜达了。
那些日子,我带着虎子几乎踏遍老家山山水水的每一个角落。
村前的田野,屋后的树林,蜿蜒而过的小河,见缝插针的菜地,远一点的山丘都留下了我们的足迹。
我经常带着一本书,他带着一瓶水。懒懒散散,随心所欲,想到哪就走到哪。
天气冷的时候,我们经常手牵着手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虎子有时精神不大好,还流鼻涕,我问他是不是感冒了,他说不是。叫他留在家里休息,他也不愿意,说想到外面走走,听我说说关于农村的事。
虎子的手不大,笨笨的,肉肉的,我喜欢拉着他的手,很厚实很温暖。经常打麻将,他的右手三个手指,拇指、食指、中指的指头都长出了茧子,硬硬的。我习惯去捏他的茧子,每次都要取笑他是“赌神”,可以靠打麻将为生了。
对于我的经常带点恶作剧的玩笑,虎子经常是一笑置之,从来不当真。往往这个时候,我才觉得他像个宽容的大哥。他常常叫我给他讲点关于干农活的事情,在城市长大的他对农村的一切都是那么好奇。
我是初三那年正式成为家里干农活的主力的,因为那年我可以颤颤巍巍挑起一担一百斤的谷子从田里走到家里了。
以前姐姐们没出嫁时,父亲身体还壮实,我干的最多的活就是放牛。
对于成年人来说,放牛是相当轻松的活,但是对于一个正是精力旺盛的孩子来说,却是种漫长的折磨。
俗话说“牛肠马肚”,意思是牛马吃的都多。都是吃草的动物,要从一颗草里吸取足够的营养,想想就知道要吃多少的草才能维持那么庞大的身躯。尤其是夏天的农忙季节,牛要耕田种地,负担最重的农活。没有牛的人家是很可怜的,要先帮有牛的人家干完活,才能借人家的牛来用。那时的农民,一家人最值钱的资产就是那头牛了。所以家里人人都有责任一定要把牛喂养得好好的,膘肥体壮才能干重活。
夏天到处都是稻田、秧地、菜园、果林,不能自由放牛的。天气炎热,只能时刻牵着牛到处找草吃,一刻也不能放开牛绳子,稍不留神牛就会偷吃庄稼。
小孩的心思却是一直想着怎样下河游泳,如何跑到人家果林摘果子吃而不被发现。
所以放牛看起来很轻松,可时间很长。常常要从早上九点多开始一直要熬到两点多,甚至三点才能回家吃饭,那种煎熬也是相当难受的。
夏天是广东农民抢收抢种的繁忙季节,先要把成熟的稻谷收割,晒干,打包好放进粮仓。接着就要抓紧时间耙田翻地,把第二季的秧苗插上。除了收割稻子,赶插秧苗之外,还有很多零碎的活儿要干的。像要把地里的花生收了,晾晒好用来榨油作为一年的食用油,有多余的还要卖了帮补家用。还要种些高粱、黄豆和番薯,大部分是留给过冬时家里吃的。
所有的农活差不多都集中在一个多月内完成,这对于每个家庭来说都是一个很大的考验。试想,在一年中最热的7、8月份,一天有10个小时在太阳的炙烤下干活,一天一个人可以喝下五升的开水,那种汗如雨下的劳动强度可想而知。在这么辛苦的劳作中,男女老少几乎没有人可以胖起来。
从初三到高三,整整四年的暑假我都是在烈日下煎熬过来的,那种作为农民的难过是锥心的,每天繁重的体力活对于身体瘦弱的我来说,都是严峻的考验。每次挑完谷子回家的时候,我的肩膀都是又红又肿的,也许正是因为有了这些痛彻心扉的折磨才让我咬牙坚持上学。残酷的体力劳动让我深刻地认识到,像我这种身体是无法在农村待下去的,读书考大学才是我仅有的一条出路。
“海洋,没想到你受过那么多苦!”
“是啊,要不,你看我这种小身板在农村怎么熬得住呢?”
“所以,你注定要成为大学生的!”
“还好吧,总算天开了一下眼。”
“哈哈,你也相信上天的安排啊?”
“有事情不由得你不相信的,人定胜天只是人类的自我麻醉而已!”
“是啊,有些事真的不是人可以决定的……”
“怎么啦,你也多愁善感起来了,不是你风格啊!”
“嘿嘿,我还不许有烦恼了?”
“不是,虎哥,其实吧,在我心里你和超人差不多,总觉得你特别能干,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你,真的!”
“是吗,我有那么大本事?”
“当然,我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山脚下,我和虎子并肩坐在一个干稻草堆成的草垛前面,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天边。虎子伸手两手揽住我的肩膀,把下巴抵在我的肩上,好久才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海洋……”
我没有回头,只是用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掌,这次我感到他的手掌不再温暖,而是有股湿漉漉潮冷。
夕阳的余晖渐渐消退,周围渐渐沉寂下来。晚归的鸟儿带来两声清冷的叫声,寒风骤然吹起一股肃杀之气。
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出神地望着远处的群山。
临别之夜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苏轼
苏轼是众多的大文豪中,我最欣赏的一个。除了文学和书画艺术上的成就彪炳史册之外,他天性乐观,从容豁达,面对人生的种种挫折打击,总能保持一种宠辱不惊,旷达潇洒的心态更让我崇拜。
苏轼少年成名,与弟弟苏辙堪称文坛的双子星,和弟弟少年老成,成熟稳重的性格相比,他显得过于率真耿直,在官场屡屡受挫,被一贬再贬,甚至到了晚年还举家远迁到广东湛江的雷州这种不毛之地,可谓一生坎坷波折,从未享受过难得的安逸。
林语堂写的《苏东坡传》却是这样评价他的:苏东坡是个禀性难改的乐天派,是悲天悯人的道德家,是黎民百姓的好朋友,是散文作家,新派画家,是伟大的书法家,是酿酒的实验者,是工程师,是假道学的反对派,是瑜伽术的修炼者,是佛教徒,是士大夫,是皇帝秘书,是饮酒成癖者,是心肠慈悲的法官,是政治上的坚持己见者,是月下的漫步者,是诗人,是生性诙谐爱开玩笑的人。
如果套用心理学专家武志红的话就是:生命的意义就是成为你自己。苏东坡就是在不断碰壁,不断受挫中坚持做回自己的忠实履行者。
可是,往往就有人没能坚持住,在人生的歧路上越走越远了。
快乐的时光总是匆匆而过的,春节假期很快接近尾声,我正月十一就要赶回深圳上班了。
我和虎子不无惆怅地约好一同离开。
初十的晚上,我们家杀鸡宰鸭酿豆腐,做了一顿丰盛的晚宴为我和虎子践行。
那天晚上,虎子好像特别高兴,说了很多话感谢我父母的热情招待,也喝了不少酒,不过状态很好,一直没有丝毫的醉意。
为了陪他尽兴,我先是吃了点饭垫垫底,然后也喝了几杯,那可是我们家用药材泡了两年的高度白酒。酒刚下肚就觉得喉咙火烧火燎的,肚子里像有个孙悟空在大闹天宫,头也晕乎乎的,没多久眼皮就开始打架了。哎呀,支持不住了,赶紧把嘴一抹,连牙都没刷,衣服没脱回到房间,就倒在床上睡了。
迷迷糊糊睡得并不熟。
朦胧中醒来,觉得喉咙渴得受不了。发现虎子不在房间,看看时间才刚过十二点。赶紧喝了杯茶,醒醒酒,暗自庆幸喝得不多,睡了一觉头已经不痛了。
这虎子去哪了,这么晚还没睡呢?
正纳闷着,看见我的书桌上放着虎子的旅行袋,他的一件大衣还没放进去。
这家伙,早早收拾好了行李了。
我先是帮他的袋子重新整理一下,里面的东西放得很整齐,除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他常看的一本书《三国演义》。我妈回给他的礼物一件没带。我不由得摇摇头:这个虎子,真是的!好歹也带点东西回家嘛,这毕竟是过年啊!
顺手拿起他的大衣,想帮他叠好放进旅行包里,不经意却摸到了里面衬袋有一个长圆条的硬物。
心里一怔:什么东西啊,这么奇怪?
伸手就掏出来一看:一支没有开封的针筒,还一个塑料袋装的小纸包。我打开里面的纸包,是一些白色的粉末和几粒白色的药丸。
凭着粗浅的常识,我已经猜到,这就是平时我们传闻中的毒品——白粉。
拿起那点东西,反复仔细查看着,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难怪他在年初三就跑到乡下来过春节;
难怪他什么也不肯对我说,还担心我询问他;
难怪他老是流鼻涕,精神萎靡不振;
难怪他有时脸色苍白,手心老出冷汗;
天啊!
他怎么又染上毒瘾了!
为什么,你要这样做啊!
好不容易才戒掉,为什么你那么不争气啊!
那不是自毁前程,逼自己走上绝路吗?
彷如一个晴天霹雳,把我的脑子震得嗡嗡作响,心跳骤然加剧,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只感到胸口有一种被扯裂的疼痛。
我硬撑着扶着桌子,咬咬牙站稳了。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我马上故作镇定把东西揣在手里,坐回到床上。
“海洋你醒了,头还痛吗,难得你也喝多了,我去给你倒点水!”
“不,不用了。”
“那我给你……倒洗澡水,趁水热赶紧洗个澡好好睡觉吧!”
“不,不用,虎哥,你过来。”
他穿着我的运动服当做睡衣,显得有点小,样子挺滑稽的。刚洗过澡的头发还湿漉漉的,棱角分明的脸庞白里透红,一双俊目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多好看的男人啊!
心里一酸,喉咙一阵阵发紧,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怎么啦?脸色怎么那么难看,你哪里不舒服?”他双手马上扶住我的肩膀。
“虎哥,你年初三就跑到我家来看我,我很高兴,全家人都很高兴。可是你来仅仅就是为了看我吗?”
“这……”在我炯炯的注视下,他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慢慢地低下了头。
“你说啊!”我的声音发抖。
“没什么……家里出了点事,我想,出来散散心……”他支支吾吾地回答。
“是出来散散心吗,家里出了什么事?”我的语气越来越重。
“海洋……海洋,你别这样……我……”
“好,那你说说这是什么——”
我左手举起拿那包东西和针管厉声问他。
“啊,海洋——海洋——,你把东西还给我,快——”
看到我手里的东西,他的脸上顿时就变了颜色,惊慌失措地一把扑过来抢。
啪!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右手狠狠地,狠狠地,在他的脸上扇了一个重重的耳光!
顿时,我们都呆住了!
他面如死灰地坐到床上,一个鲜红的手印怵目惊心地出现在他苍白的脸上,我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然后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房间,死一般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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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虎子的回忆一共写了十章,超出我的想象。
很多网友问我不是写和体育老师的故事吗,怎么感觉跑偏了?对,没错,和体育老师之间的交往前后的情感纠葛大概三年多吧。在和他交往的过程也是我认识自己,认识世界的过程。虎子这段算是个小插曲,但是没想到很多人挺关注他的,所以作些特别的交代吧。
2014年10月份他走了,我没能见上他最后一面,心里一直很遗憾。
在写他的最三后章时,情绪一直很激动。有时会忍不住掉眼泪,双手会不停地哆嗦。尤其是发现他重新吸毒时,那种难过每每想来都有一种被扯裂般的疼痛。
那一种难以形容的悲伤,慢慢在胸口膨胀。每次试图想发出点什么,却始终没有一点声音。我这才意识到,这几年来,因为卑微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习惯了把悲伤留给自己。以至于在这个极度难过的时候,还顾虑着会影响他人。
不想哭,内心憋闷得难受,胸口就像淤积着一个发酵出郁闷沼气的沼泽,淤积着一个被人拼命咀嚼,但终究没能被消化,黏糊成一团的整个世界。
这些文字就当献给在天堂的虎子吧,但愿天堂里没有毒品,没有怨恨,没有遗憾,只有自由和快乐!
重回校园
正月十三,全体教师集中开会。
新年新学期的工作会议最大的一项决定竟然是:校园的教师宿舍楼要拆了重建!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就意味着所有住在学校的老师都要搬出去住。
有些老师本身外面就买有小区房,住在学校只不过就是方便中午午休而已,他们的问题还不大。而对于我们这些刚进学校的新老师来说就是一个大难题了。每个月只有150元的住房补贴,最差的小区房,哪怕是一室一厅也要350元以上,稍好的就要450元了。如果是两室一厅的就要600元以上了。
对于月薪才接近两千的代课老师来说,这不能不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要知道平日住在学校宿舍,只需每个月象征性上交50元而已。
欧阳燕和刘雅菲等一帮女老师纷纷找合租伙伴,一起租小区房。农民房虽然便宜,但是居住环境很复杂,租户也是三教九流,听说连手提电脑都不敢放在家里,这种房子怎么住得安全放心呢。
和我一同进校的有三个男老师,两个是数学的,一个是英语的,他们都是带着家属一起来的,当然不方便和我合租。
我也乐得清静,一个人住正好。350元虽然是个不小的数目,但是如果能有个舒服的居住环境还是划得来的,再说挣钱的目的不就是为了生活更加美好吗?
钱花出去了才叫钱啊!花了再挣呗!
周六日两天我都在看出租房,但是附近的小区房绝大多数是两室一厅的,好不容易碰到一室一厅的,不是天花板漏水就是下水道有问题,忙了整整两天那没有头绪,没想到租个房子还这么难。
眼看就要搬迁了,正是一筹莫展的时候,冯丽丽给我打来了电话。她说有个亲戚在环卫所上班,他们单位租了一栋六层的楼房做员工宿舍,全都是一室一厅的,还有两三套闲置,如果是熟人介绍还可以按照员工价出租。
太好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个冯丽丽,还是讲点义气的嘛!
周一下午一放学,冯丽丽开着她新买的日本花冠载着我去看房子。
一袭火红的大衣包裹着玲珑的身段,长发由大波浪变成了麻花烫,长筒的高跟马靴给她添了几分飒爽的英气。不得不说,练过舞蹈的女人自然在气质上就有一种不同的韵味。
“丽丽,看样子是春天到了么,隔着老远就有闻到早春的气息了。”自从那次元旦联欢会以后,我和她成了私交不错的朋友。她也时常关照我,带我出去蹭饭也不忌讳跟别人说我是她表弟。我们俩单独在一起时,也习惯了互相抬杠。冯丽丽简直是个情报中心,不少八卦新闻,小道消息都是她告诉我的。
“小寇,我发现你越来越油嘴滑舌了,大过年的,姐姐也不叫一声!”冯丽丽娇嗔地冲我翻了个白眼。
“是,姐姐,什么大过年的,现在都快阳春三月了。”
“别废话,姐姐这大衣怎样?好看吧?”
“好看就是好看,就怕价值不菲吧!”
“没事儿,喜欢就好!钱嘛,还不是拿来花的么?”
冯丽丽突然有点扭捏起来,脸竟然红了。
“哈哈,我说呢,钱不是问题,那是什么问题?”
“哎……你个小赤佬,姐姐我专门操心给你找房子,你还来讽刺我?”
“不是,姐姐,我看你刚开学就满脸桃花的,是不是有状况啊?”
“嗯……这……你都看出来啦?”
“这不是在你脸上写着么?”
“不会吧?有那么明显……”冯丽丽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
“全世界都看到了,你以为呢?”我不由得笑了。
“看到就看到了,不就是谈个恋爱吗?管得着么?”
她从袋子里掏出镜子和口红,骚姿弄首了一番:“怎样,状态不错吧,姐姐今天心情好,懒得和你抬杠。”
“姐姐,你忙着谈恋爱,我可要睡街头了。”
“没事,你姐夫打了电话给他们领导,说你是学校老师,就按照员工内部价月租150元……”
哇塞!太好了!
“等等,姐夫,我哪个姐夫啊,见过吗?”
“哎,你个小赤佬——”
……
环卫所宿舍楼离学校三公里左右,步行大约十五分钟就可以到了。
环境还不错,宿舍楼后面是一个标准的足球场,旁边还有两个篮球场,周围绿树林荫,房子虽然老旧一点,条件简陋,可能是八十年代的产物了。但是关键是一室一厅,有厨房有卫生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不用和别人合租,而且是单位宿舍,人员不复杂。单凭安全这一条就已经超值了。更不用说环境那么好,那个足球场的一大片绿地多叫人眼馋啊。
二话没说,马上签了半年的合同。
人生的际遇就是这样,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为了感谢冯丽丽的一番心意,专门请了她去西餐馆吃晚饭。
宿舍楼处于几个城中村的交界处,工厂云集,人口众多,还有沃尔玛、新一佳、人人乐这样的大型超市,可见这里的繁华程度了。
“姐姐我是不会介绍错的,小寇你放心好了。”冯丽丽一边有点笨拙地开着车,一边向我介绍周围的环境。
“这个当然,以后有你和姐夫的照顾,我在这里可以横行了。”
“呸,你哪来的姐夫啊?”
“哈哈,刚才不知道是哪个说我的姐夫如何如何,怎样怎样吗?”
“别说了,烦!”
“不会吧?不是正好着吗?”
“待会再跟你说。”
花泽路,名典咖啡店。
两层的店面,我们选择了靠窗的位置。
窗外。夜幕低垂,华灯初上,到处都是高楼林立,绚丽的背景墙绘出了深圳这座城市的繁华和自信,把人类衬托得格外渺小。
我和冯丽丽对面而坐,她低头搅动着杯中的咖啡,若有所失。
“怎么,你不是天生的乐观主义者,还有什么放不下的烦心事呢?”
“他,有家庭……”
“哦……”
“小寇,你是不是觉得我人品有问题?”冯丽丽抬起头,一脸的哀怨。
“什么话,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吗?”我坦然地看着她。
“谢谢你,小寇。我也是觉得,你不是这样的人,所以才跟你说。”
“是吗?我还单身啊,又没有婚姻经历,为什么这么信任我?”
“这个嘛,我也说不准。虽然我是学艺术的,其实我脑子挺简单的,我以前的老公也经常说我没脑子,做事一点逻辑都没有,完全凭感觉。”
“嗯,我前姐夫,人很好吧?”
“是好人,可能就是太好人了,我才离开他的。”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冯丽丽和前夫是高中同学,可谓青梅竹马,后来双双考上了省属师范学校。他是中文系,她是音乐系。他高大帅气,才华出众,而且是学校篮球队的主力,英勇善战,和娇俏妩媚,能歌善舞的她站在一起,堪称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任何时候走在大学校园里都是众人艳羡的风景。
大学毕业以后,两人分配在不同的学校任教。冯丽丽的家境稍好,花钱走了点关系,分到了市郊的一所中学。前夫家在农村,条件一般,加上他天性耿直,不善逢迎,结果被分到了一所比较偏远的乡镇中学。
冯丽丽的父母是靠开店经营生活的生意人,自然看不上家庭条件一般的他,注定要棒打鸳鸯,说以冯丽丽的才貌随便做个官太太也是绰绰有余的。母亲还势力地对她说,放着好日子不过,硬要跳火坑。
在不谙世事的女孩心中,爱情比一切都重要。
两个相爱的年轻人勇敢地冲破了家庭的压力,抗争了三年终于幸福地结合在一起了。
其实,恋爱和婚姻是两回事。
故事并没有在幸福中戛然而止,童话里的公主和王子还是要走下神坛,开始在柴米油盐酱醋茶中过日子的。
他家在农村,靠两人的工资收入根本无法在市镇里买房子,结婚以后只能暂住在他学校的那两间简易的平房里。清贫的日子因为有了美好的爱情而甜蜜,可是有情饮水饱的日子随着一年以后女儿的出生被打破了宁静。
九十年代初的教师工资充其量也就两三百块钱,孩子要吃奶粉,好一点的奶粉一罐就要七八十块钱,这可是一笔大开销。孩子戒奶后,请不起保姆,只能叫奶奶过来帮忙,两间小屋子挤上四个人,满满当当的,隔音效果又差,连两夫妻亲热都是像偷情一样。一大堆鸡零狗碎的烂事面前,冯丽丽第一次深刻体会到父母当初说的“贫贱夫妻百事哀”是一种怎样的窘迫了。
令冯丽丽更难过的是前夫对未来没有一丁点的设想,更没有想过如何做出改变。
他是个好老师,课上的不错,很受学生欢迎。天性浪漫的他恃才傲物,不善于经营人际关系,尤其是不会和领导搞好关系。五年过去了,依然是个普通的语文老师。
眼看很多能力和素质比自己差得远的同学,升官的升官,转行的转行,混得风生水起。
而自己的丈夫依然像个未婚的文艺青年一样,读小说,写诗,和一帮小青年聚会、喝酒、打篮球,唯独没有考虑将来,冯丽丽心里一天天凉了。
有一回她在外面兼职想多挣点钱,女儿突然发烧,他却因为醉酒无法带女儿去医院看病。当她接到电话赶回家的时候,狠狠地扇了他几巴掌,然后抱着女儿上了医院,再也没有回家。
尽管后来他跪下来认错,为了女儿她也没有再闹下去,但是夫妻之间那种笃信的爱情不复存在了,一地鸡毛的生活消耗了他们之间最后的一丁点感情。
当女儿上了幼儿园以后,冯丽丽周末也不愿意回家了。经常留在自己学校的宿舍里,过着一个人的生活。
因为样子标致,气质出众,又能歌善舞的她经常会被邀约参加各种各样活动聚会。在一个有点档次的酒会当中,她作为表演嘉宾唱了一首民歌,赢得了满堂彩。
市里的一位中年局长对她一见倾心,费尽心思追求她。中年局长当兵转业,自考大学,不是那种粗俗的武夫,有一种知识分子不一样的英武魁伟。
最重要的是她要的感情和物质,他都可以满足。冯丽丽动心了,但是毕竟两个人都有家庭,传统观念约束着她,尽管两人暧昧不清,但还是守住了最后的底线。
可万万没想到,她这边悬崖勒马,丈夫却在后院起火了。他竟然和学校一高中女学生玩起了暧昧,尽管只是搜到些蛛丝马迹没有确凿的证据,但也足以摧毁她心中仅有的一线希望了。
当最后的一根稻草压下来的时候,冯丽丽自然而然就做了局长的地下情人。
玩火者必自焚,三年之后东窗事发。局长被撤职,冯丽丽被调离原单位,发配到一个边远的山村小学。
身败名裂的她一气之下,远走他乡,最后落草深圳。
工厂上过班,天桥摆过摊,酒吧卖过唱,公司做公关,后来年纪大了蹦跶不了就到学校做回了老本行。一路走来和很多男人拉拉扯扯,就是没碰到真命天子,饱受情伤。
三年前,她把女儿接过来读书,母女俩相依为命。
“十六年了,女儿已经上高中了,她仍然不接受我和她爸爸离婚的事实。而且,他爸爸至今也没结婚。”
“谁不会犯错呢,既然如此还不如叫姐夫过来,你们俩复婚吧,一家团聚,多好。”
“打住,千万别出这样的馊主意。我可是穷怕了,男人不会挣钱有个屁用啊!小寇,你小小年纪就有胆量辞去公职,到深圳来也不简单,姐欣赏你……”
“谢谢,我还不是一样穷怕了,走投无路才跑出来的……”
唉,世界上有些东西不是用钱就能买到的,但是没有钱,大部分可以靠钱来解决的问题,你也没有办法解决啊!
每一个深圳人都有自己故事,这也许就是深圳的魅力吧!
我和冯丽丽想着各自的心事,沉默了好久。
窗外的夜色一片璀璨,有种妖冶的寂寞。
十点,冯丽丽送我回到学校。
打算回去好好收拾,明天就可以搬家了。
刚刚爬上楼梯口,准备掏钥匙的时候,转身看到对面门被打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出来,低着头,弯着腰,肩膀上扛着一个行李箱。
那种久违的熟悉气息隐隐而来,不看脸就知道他是谁。
没错,就是他——体育老师——陈国志。
不是冤家不聚头
TMD,真是冤家路窄,怎么就碰上他了!
“哦,你回来了。”他穿着一套篮球运动服,大冷天趿着一双拖鞋。
“嗯,搬家吗?”无话找话说也够尴尬的。
他随即把箱子放下来,我只好转过身来和他说话。
“周四就要全部清理,今晚先搬一点东西。是了,你房子找好了么,需要帮忙吗?”满脸堆笑,但是胡子拉碴,显得有点憔悴。
“谢谢,房子找好了,是环卫所的员工宿舍,一室一厅的。”
“噢,那里不错啊,环境挺好的,上一年环卫系统搞足球赛,我做过几场裁判。离学校也不远。不过听说那里的房子不出租啊?”
“本来是,是冯丽丽找熟人帮的忙!”
“哦……回家过年,家里……挺好吧?”
他努力挤出笑容,腆着脸小心翼翼地问我。
看他陪着笑脸的样子,心里真不是滋味。
“挺好的……看你胡子拉碴,也不刮一下……”
“噢,这不,刚开学,事情多一些。家里刚买了套新房子,三室一厅正在在装修,操心的事比较多,旧的那套太小了……”
“陈国志——”宿舍楼外面响起了一个女人尖利的喊声。
“改天聊啊,我得走了。”他抱歉地向我笑了笑,重新扛起行李箱,弓着腰下了楼梯。高大的身影竟然有点佝偻的感觉,当初那种英气勃发的帅气荡然无存了,心里不禁有些隐隐的难过。
蹭到窗户边往下看,操场上一个瘦削的女人站在一台小车旁边。
“磨蹭什么啊,不是说早就收拾好了吗?”女人在抱怨。
“喊什么喊,碰到个同事聊了两句而已!”听得出,陈国志对女人也没有多大的耐心。
碰上这样的老婆,不憔悴才怪呢!
再回头一想到刚刚才和冯丽丽讲起的婚姻问题,不禁哑然失笑,这就是大部分中国人一地鸡毛的婚姻状况。
新家
一周后。
我正式搬到环卫所宿舍楼。
三楼不高也不矮,既接地气又不会太潮湿,没有太多的蚊虫,还有楼房开阔的感觉。尤其是在阳台上面对着一个偌大的足球场,那种清新的绿扑面而来令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我从父母身上学到最重要的生活习惯就是讲究卫生。
虽然我们住的是农村的泥砖瓦房,装修简陋,但窗明几净,房前屋后都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每天只要不上学,父母都要求我一早起来就要洒扫房间庭院,收拾摆放好各种杂物,妥妥帖帖以后才能去做其他的事情。
记得小的时候,家里还养着一头猪。暑假天气炎热的时候,爷爷总会吩咐我去村前的河里挑水回来,然后亲自动手先把猪圈清洗得清清爽爽,毫无异味。然后再给猪洗澡,拿着刷子把那只肥猪全身刷得吭哧吭哧的,我至今还记得它惬意得躺在清凉的地板上,满足地哼哼唧唧的情景。
爷爷告诉我,人要洗澡,猪也一样,干干净净的身体不容易生病。
爷爷生性淡泊,一生与人为善,从不逞强好胜,80岁了还坚持劳动,九十岁才寿终正寝。他从没生过大病,去世之前还自己做晚饭吃,洗澡穿好衣服以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就不会说话了。等医生来了说,不用上医院了,是笑丧,十年难得一见。就这样爷爷在床上躺着,神志也清醒,就是不能说话了。等所有的亲人都见过面了,不到一天半时间就咽气了。
农村人常说的一句话:举头三尺有神明。多行善积德,对天地自然保持敬畏之心是一种最朴实的世界观,我深信不疑。
多行好事,莫问前程。
尽管多年单身生活,我也保持着这样的好习惯,内衣裤和袜子都是手洗,早晚刷牙,再冷的天也要坚持洗澡,按时作息没有特殊情况从不熬夜。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对于自己住的地方,当然要好好拾掇拾掇。
新宿舍不大,说是一室一厅,加起来才45平米。
打扫干净以后,简单修补了墙漆脱落的地方。有现成的一张木架子床,买了一块薄薄的棕榈床垫铺上,算是我的新床了。我的衣服本来就不多,原来的租客还留下了一个两门的木衣柜,放我的东西真是绰绰有余。
唯一新的是我经常要用的写字台,这可不能马虎,既是电脑台,又是办公桌。客厅和房间用一块浅蓝色的小碎花布隔开,感觉就雅致了多。
二手市场淘来的小饭桌,铺上黑白相间的台布,一盆青翠碧绿的水仙往上一摆,娇黄的花蕊顿时让小屋充满了生气。
厨房的一切从简,我把自己原来那套厨具拿过来,重新洗刷一遍。
最后把里里外外的地板拖得纤尘不染,直到闪闪发光。
当我把大门一关,浑身酸软瘫倒在床上的时候,心里美滋滋的:呵呵,我有家了。
不知道哪个俗人说了一句很矫情的话:每一个热爱生活的人都值得尊重。
嗯,那自然也包括我,难道不是么?
从明天起做个幸福的人
劈柴喂马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海子
新同事
周五,几个好热闹的同事说要参观我的新房子,尤其欧阳燕和刘雅菲得知我以这么便宜的价钱租到这么实用的房子,眼馋得不得了,一定要在我家里大嘬一顿方能解恨。
下午还没等下课,我打算和冯丽丽一起去附近的菜市场采购打火锅的食材。她现在刚买了新车,正想找机会练车呢,顺便也显摆显摆。毕竟那时买车的人不多,尤其是全校的代课老师中她可是第一个。
开学没多久,天气就开始阴冷潮湿,整天下着像雨又像雾的水汽,让人心里也跟着潮湿难受。
我们家族的皮肤都是干燥型的,最怕冬天。寒风一起全身的皮肤就绷得紧紧的,干点粗活的手脚稍不留神还会龟裂,一出点汗就浑身瘙痒,别提多难受了。
乡下有句话专门讽刺这种人的,那叫“穷人生成富人相”。
唉,我这种小体格如果自己都不爱惜自己,谁会可怜你呢?
天气阴冷阴冷的,飘着的细雨弥漫在天地间,在值班室边等车,边发愁待会买食材怎么办呢,走得急没带伞。
四下搜寻,远远望去。
教学楼的一楼大厅橱窗旁边站着一个抽烟的中年男人,手里有把伞,正悠闲看着里面的校园简介呢。
刚开始以为是会计老张,等他转过脸才发现不是。
1.73左右的个子,肩膀很宽,身材不错,可惜挺着个将军肚。大眼,高鼻梁,皮肤很白,看样子不像南方人。
我径直走了过去,准备向他借把伞用。
“干哈(啥)?”他见我打量他,突然冒了出一句,吓我一跳。
“没……你是……”
“我,新来的老师,教英语,东北银(人)。”
“哦,刚来吗,我怎么没见过你啊?”
“嗯哪,这周刚上班的。我认得你,你是五年级的寇海洋老师对吧?”
他憨憨地咧嘴一笑,牙齿真白,当门牙还有个小豁口。后来才了解到很多北方人都有这个特征,天气冷没事在家待着,就一天到晚嗑瓜子。
以前高露洁牙膏就有这样的广告,一个中年妇女指着自己门牙的小豁口说:“瞧,再好的牙也磕成这样!”
当天的温度可能就是10°左右,我穿了大大小小四件衣服,站在外面还打着哆嗦。可眼前的这个男人,里面一件白衬衣,外面就披着一件劣质的运动服,还敞开着,拉链都没拉上,还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心想这家伙不冷吗?
“老师,你怎么称呼啊,大冷天的你穿那么少不冷吗?”
“我,王德成,这不刚来吗,没钱买衣服啊!”他憨笑着说。
我心里一紧,平生最怕看到别人的为难了,再想起自己刚到深圳找工作的艰难情景。我妈经常说,有能力帮助别人是好事,帮助别人实际也是帮助自己。但这却是我工作多年以后才悟出来的道理。
刚来深圳,匆忙上班,手头紧张是很正常的事啊。
好歹他也是学校的老师,于是马上就对他说:“哦,这样啊,我可以借给你啊。你需要多少?”
他眼神认真地看着我:“你开玩笑吧?”
“开什么玩笑,不过也没多少钱借给你,500元够吗?我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够了,500元足够了!”
“那行,明天我拿给你啊!你在几年级办公室?”
“四年级。”
“好,不过现在我想借你的伞用一下,半个小时回来还你。”
他点点头:“没事,我刚从外面办事回来,刚想抽根烟。”
“小寇——快点上车!”正说着,操场那边的冯丽丽开车过来招呼我上车了。
他把伞递过来,我顺手撑开伞向冯丽丽走过去。
“你和说谁说话呢?”方丽丽问我。
“王德成,新来的英语老师啊,你一个FBI人员,竟然不知道吗?”
“哦,知道。听说是李主任的一个什么老乡,教四年级英语。原来英语老师的怀孕了,身体很差要卧床休息,顺便就请假一个学期了。一个东北大老爷们,说话咬着个大舌头,含糊不清的。”
“哈哈,情报还很准确嘛,”我打趣她:“还有呢?”
“没有了,小赤佬,你以为姐姐不干活专门讲八卦啊!”
“表扬你!工作之余还不忘参与情报收集,下一年我提名你为三八红旗手!”
“呸!”
“不过,听说这个老头儿,很古怪……”
“老头儿,不是四十多吗,此话怎讲?”
“说不清楚,反正不怎么搭理别人,跩的很!”
东北人,很古怪,跩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