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邂逅体育老师》一
《深圳邂逅体育老师》一
作者:deathscycle
初到深圳
那年的9月,经过一个多月的辗转奔波,我始终没有找到理想的工作。眼看盘缠就要用光,家里的父母还等着我寄钱回去呢,心急如焚的最后关头,有个亲戚推荐我到一所小学去面试,没想到竟然成功了。
那是一所城中村的小学,不大也不小。
老师的年龄普遍偏大,本地人不多,还以女老师偏多。我心里不禁隐隐有些失望。
辞去公职来到深圳,不就是想创一番自己的事业,寻找属于自己的理想的生活吗?到头来还成了一个临时的代课老师,唉……
既来之则安之吧!
我开始学习怎样做一个合格的小学老师。怎样备课,怎样上课,怎样改作业,怎样管理班级,还要学习炒菜做饭,做家务,习惯一个人的生活。作为一个新老师,一个刚到深圳的年轻人,我没有理由不低调而踏实做人。
还好,简单的生活反而我浮躁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好高骛远不切实际的想法少了很多。
虽然全校老师都在一个大办公室里办公,但我却不大愿意和他人交往。因为,我觉得自己在这里不会停留太久的。开学已经一个多月了,我也就仅仅认识同年级的几个老师。
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我心情莫名地感到一阵郁闷,正在埋头备课。
偶然抬头的瞬间,看到从办公室门外走进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男子。一件小领修身的韩版白衬衣束在黑色的西裤里,窄窄的腰身没有一点赘肉,整个人看起来既修长又挺拔,很有些意气风发。第一次发现原来男人穿衣服也可以这么性感。等他走近了,才发现他瘦削的脸上长着一双单眼皮的小眼睛,真心话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帅,但是刮得铁青的下巴勾勒出一股酷酷痞子的男人味。
(现在想来,他的样子和一个挺有味道的男演员——雷佳音,有几分神似。我是偶尔知道他的。)
他的出现让阴暗的办公室突然有了一抹亮色,我心里不由得荡起一阵涟漪。
这是谁啊,以前没见过的,难道是来办事的家长?
只见他绕过前面的办公桌,走到左边最角落的位置上坐下了。新来的老师么?我心里一直在嘀咕,不时地往那边看。
后来忍不住向旁边的老师打听,原来他是这个学校的体育老师,开学初带学生参加省里的足球比赛,刚回来上班。
哦,原来是个体育老师,心里有些遗憾叹息了一句。
我向来不大看得起搞体育的,一则是因为我天生不高大也不壮实,二则潜意识地认为他们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尤其是情商很低。(后来,证明是我错了,因为那时的我还没真正见识过体育处于顶尖水平的人。)
第一次接触
周五的早上,办公室的氛围明显轻松了很多,不少老师都在说话聊天。上完了两节课,我心情也放松了,在看一本与工作无关的杂志。
“你好,你是寇老师吧?”一把低沉的男声,很浓重的客家口音。
(其实广东人学习普通话是很困难的,我也是哈。客家人的水平还好些,相对于那些粤方言和闽方言地区,尤其是出生于80之前的人来说,简直是恐怖。)
闻声抬头,是那一张瘦削的脸,淡淡的须根,浅浅的笑意让他的小眼睛显得更小了,一身背心短裤的他,露出结实浑圆的手臂,粗壮的小腿密密麻麻爬满了卷曲的脚毛。
他大汗淋漓地站在我办公桌的旁边,不到30厘米的距离,一股若有若无,充斥着男人荷尔蒙的汗味撩拨着我敏感而脆弱的神经味蕾。
“你——好!”心跳突然加快,脑子有点乱……(真没出息,没见过男人么?)
“是这样的,我在你们班挑了几个身体条件不错的学生参加田径队,每天的早读和下午最后一节都要进行训练,希望班主任和科任老师(屁合)我们的工作。”
什么“屁合”,恍惚了一会,我才反应过来,不禁哑然失笑。哈哈,这个男人看来还有点意思。
“屁合——,我们该怎么屁合呢?”望着他一本正经地样子,我忍不住要逗逗他了。
“屁合啊,很简单啊,就是,就是——学生来训练的时候,你们要及时放行啊……”
在我直勾勾的注视下,他竟然有点腼腆,说话也不利索了。
“好啊,我们都会认真屁合的!”
我故意把“屁合”两个字拖长了,还加了重音。
“对啊,体育老师,我们都会认真地,积极地——屁——合——你们的!”旁边有个爱说爱笑的语文老师(东北人,中年妇女)冲着体育老师不怀好意地大声嚷道。
她这么夸张地一喊,好多人都听到了。
周围几个老师也忍不住来凑热闹:“陈老师,我们也会一起屁合你的!”
说完,大家都前俯后仰地大笑起来。
只有,那只呆头鹅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嘴里还喃喃自语:你们笑什么啊,不就是屁合吗?
对,没错,就是屁合!
大家又狂笑了一阵。
在大家七嘴八舌的提醒下,体育老师终于醒悟过来了,有点尴尬地摸摸后脑勺,终于憋不住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猜错,他就是客家人。
等大家笑过以后,他还站在我面前,翻看我的备课本。
“寇老师,你是哪里人,普通话说得那么好,字也写得很漂亮。”
“是吗,我的普通话一般而已,字也就过得去吧!”我没有谦虚,实话实说而已。
“那也比我强多了,有空教教我写字啊!”他一脸正色地看着我。
“可以!”
……
正在说着,有人却把他叫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心想:我和他,会有故事么?
其实,能把一件事情做好不是简单的事情。哪怕煲汤炒菜,煮饭做家务活这些简单的生活技能。
民以食为天,对于普通的老百姓,吃饭是头等大事。乡下有句老话叫“辛苦做来自在吃”,意思是不管生活如何艰难,都要好好做一顿饭,好好犒劳自己。这个简朴道理,我却要人到中年才慢慢领略到。
一个人出门在外,学会炒菜做饭是一件很重要的大事,这意味着你是否能真的独立生活了。
一直以来家里哪怕再困难都有父母操持,我很少机会下厨的,所以我开学一个多月了都还没在宿舍做过饭,一是怕麻烦(因为要买一大堆做饭的厨具,需要一笔钱。),二的确是一窍不通,不知如何下手。
一个周六早上,我下决心给自己做一顿饭。
没想到,这顿饭却吃出一段情缘来。
说起来,我们家族都有好吃这个基因。我想学做饭,那是因为学校饭堂的饭菜实在是太难吃了。
关于记忆中的美食,我常常会想起那一年中秋节吃的那顿饭。
中国的农民无论在什么样的环境中,血液里天生就有一种知命乐天的豁达和乐观。他们在天灾人祸面前,总是能保持一种卑微的坚强,面对着人生中的各种不幸和变故。
我上高一那年,父母在外地谋生。乡下只有留守在老家,已经八十多岁的爷爷。
中秋节,学校破天荒放假一天,让我们回家过节。
父母不在身边,弟弟还寄宿在姐姐家,一家人四分五裂,哪有什么团圆的概念,可想到爷爷也是一个人在乡下,心想无论怎样也要陪他过中秋吧,好歹也是个节啊。
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到老家,爷爷见到我也很高兴,忙前忙后要给我做一顿饭。
父母不在家里操持,留给爷爷也是仅仅可以温饱的伙食费。看到家徒四壁的家,孤苦伶仃又已是耄耋之年的爷爷,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心酸,只好心情郁闷躲在房间里看书打发时间。

中午时分爷爷招呼我吃饭了:“今天过节,虽然菜不多,但也高高兴兴地好好吃一顿,咱爷孙俩也要喝一盅。”
桌子上摆出的是四个菜。
一斤多的五花肉做出了两个菜:一大半切成块,长长的薄块,肥瘦适中,加上生姜片,胡椒粉,用钵头清蒸。
肉汤上撒上碧绿的葱花,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我小尝了一口,哗,纯正的肉香带着胡椒的微辣,真是鲜美无比。
再挑一块肉,嗯,太香了!肥肉因为长时间清炖,里面的油脂已经滤出来了,瘦肉既有保留了原汁原味,又吸收了汤汁的油脂,炖得软绵,吃起来油而不腻,柴而不干,入口即化。
我闭上眼睛,细细的回味着,脑子里顿时清空,一个词如同灵光闪现,什么叫“齿颊留香”,大概就是形容这种感受吧!

剩下的五花肉被爷爷加上红葱头剁成肉馅,酿在一盘白豆腐上。
嫩白的豆腐两面都被温火煎成金黄,有的是焦黄的。我最喜欢煎得焦黄的酿豆腐,那种被油锅煎炸出来的香味特别不一样的。一口下去,再慢慢咂摸一番,唔——焦黄的豆腐火候十足,外焦里嫩,加了红葱头的肉馅也格外有劲道。
真好!咦,我怎么一直都没注意到,爷爷有这手绝活呢?
第三个菜是炒三鲜:辣椒生炒豆角苦瓜,辣椒的辣,豆角的甜,苦瓜的苦搅拌在一起,用猛火爆炒,鲜嫩可口,清香四溢,我不由感慨,大自然的恩赐总会让普通的老百姓也能尝到天地间的精华。
第四个菜是茄子羹。爷爷没剩几颗牙了,他自己就炖了几个茄子。整个茄子也不用切,不用削皮,仅仅就是加了几颗蒜瓣,然后用大火把茄子炖到软绵以后,再用筷子搅拌成茄子羹,加盐和酱油,再滴上几滴香油。一筷子下去也是吃得回味无穷。

四个简单的菜,因为爷爷用心的烹饪,做出了大厨的水平。半年多没有吃过如此丰盛的佳肴,我放开肚皮,大快朵颐,吃得那真是怎能叫一个“爽”字了得!
爷爷珍藏的一瓶十全大补酒,被我喝了一大半。
最后,喝到两眼朦胧都不知道什么时候醉倒睡着了。
傍晚时分,我才悠悠醒过来,爷爷催我该回学校了。
临走前,爷爷用塑料袋装了一只煮熟的鸡给我说:“今天过节,你爸妈不在家,爷爷老了没法给你做好吃的,这只鸡已经卤熟了,你带回学校吃吧!”
夕阳西下,我骑着自行车,默默地出了村头。
一回头的瞬间还看到爷爷站在那棵苦炼树下的身影。一股热流霎时涌上心头,喉咙一阵阵发紧,两行热泪禁不住夺眶而出,我猛吸一口气,忍不住加快了骑车的速度……
少爷,喝吧
我觉得万事开头难,学做菜还是从简单学起吧。
常常在外面吃快餐,家常菜中最常见的是西红柿炒鸡蛋、鱼头豆腐汤、辣椒炒肉。
先把房间的电脑打开,开着音乐,不用上班可以一个人独处是我喜欢的生活方式之一。
我住的是学校一栋旧宿舍。三室一厅,三个同事各分一间。其他两个人在外面都有自己的房子,只有中午才在宿舍里休息。所以房子基本上是我一个人在住。
房子虽然旧了点,但厨房的设施还是比较齐全的。
做豆腐鱼头汤关键在哪里呢,其实我一点底都没有。只知道吃的时候,豆腐嫩滑,鱼汤熬得浓稠,味道鲜美。
我一边切姜片,一边盘算第一步是放鱼头,还是放豆腐呢?
正忙着的时候,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我暗暗奇怪:我记得对面两套房子都是没有人住的啊,谁会来敲门呢?
打开门一看,一个穿着背心短裤的男人站在面前,是他——体育老师。
“一大早就叮叮当当,干嘛呢?”他没等我允许径自走了进来,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什么意思嘛,难道是我吵醒他了。
“还一大早呢?大哥,现在几点了?快吃午饭了!”被他呛了一句,心里有些不舒服。
“兄弟,你要知道今天是休息啊。”他跟着走进厨房,看到里面的一切,“哈哈,还看不出来寇老师会炒菜呢!”
“怎么,难道陈老师是大厨?”我心里觉得有些奇怪,这个家伙怎么突然对我亲近起来,说话的语气都不同了。
印象里除了那次谈话,我们再无交集啊,难道他也是自来熟的那种人?
身上穿的是那种运动型的弹力背心,浑圆厚实的肩膀,两只手臂上结实而不突兀的肌肉,茂密的腋毛肆无忌惮地蔓延出来,由于天气炎热,靠得比较近,隐隐约约还能从他身上传来那股曾让我意乱情迷的成熟男人气息。
“豆腐鱼头汤,辣椒炒肉,西红柿炒蛋,对吧?”他眯缝着一双小眼睛,笑意盈盈中有一种想做恶作剧的狡黠。
“对啊!”我心里想,看不出这个家伙也经常下厨的。
“虽然是家常菜,要做的好吃也不容易。做鱼头豆腐汤关键在哪里呢,你知道吗?不知道说明你还不会,嘿嘿!”
“这个猪头!”我心里暗自骂了一句,眼睛这么贼啊,看出我不会做了。
“怎么不会啊,关键在火候要十足啊!”那时的我年轻气盛,嘴巴不像现在那样有节制,冲着他嚷嚷。
“少爷,我的大少爷?天底下,做哪一样菜不需要火候啊?你等等我!”他转身回到他家,不一会手里拿了一盒鲮鱼罐头过来了。
“今天,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大厨”他冲着我喊,“好好学习啊,一边看着!”
然后,不由分说地走进厨房。
看着这个并无太多交情的男人这么热心,听着他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竟然有了一种说不出亲切。反复咂摸他那句脱口而出的“少爷”,不觉有些酸酸甜甜的滋味,眼睛也酸涩起来。
“少爷,做豆腐鱼头汤最关键的地方是鱼头一定要用油先煎好,然后鱼汤才能熬出鱼白,这样的汤才有粘稠感,味道才鲜美。注意一定要和姜片一起煎,要除去鱼头的腥味!你看,你切的姜片,这么厚。吓死人了,大少爷!”
他把我切的姜片拿起来对着我,一脸坏笑。
原来少爷是这个意思,他笑我“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呢!但是,我听起来感觉好像有别的意思。那是什么意思呢?
看来,他真是个不错的厨子。
“因为鱼腥,要先炒其他的菜,不要影响菜的味道。”
这个也有讲究啊!
西红柿炒蛋,要注意要把蛋和西红柿分开来炒,这样蛋的老嫩可以控制,西红柿的软绵程度也能随你掌握。
辣椒买的比较辣,要先和肥肉一起下锅,既把油煎出来,又可以把辣椒的外皮炒软,去掉一部分辣味,然后再把其他的五花肉一起下锅,辣椒保持了辣味,五花肉不至于太老,这样吃起来才有劲。
他一边炒菜,一边告诉我炒菜的方法,还不时抽空收拾厨房的砧板,灶头,刀具。
切菜,下锅,铲菜,调味,收锅,一气呵成。
眼前的他仿佛是个艺术大师,动作娴熟,张弛有度,神态专注,从容不迫的样子真的性感极了。
不知道哪个花痴说一句话:“会做饭的男人最性感!”看来不假。
不到四十分钟,四个菜就做好了。
最后一个是辣椒炒鲮鱼,鲜嫩的辣椒配上嚼劲十足的鲮鱼,我忍不住尝了一口,拍手赞好。
等我把四个菜摆上桌,再回到厨房,看到里面擦洗地干干净净,厨具摆放整整有条,不像一般人那样炒完菜里面狼藉一片,心里又惭愧又不禁暗自叹服:体育老师,真的不是绣花枕头。
刚坐了下来,他好像变戏法掏出两罐啤酒。打开一瓶递给我,照样眯缝着一双单眼皮的小眼睛望着我:“喝吧?少爷——”
少爷,听着心里真甜啊!
……
撑抬脚
“来,先来尝尝这个豆腐鱼头汤,我担心鱼头有煤油味,淡水鱼污染很严重。”他一副主人的模样,给我盛了一碗汤。
鱼汤熬得很粘稠,很鲜甜。
我说:“不错,挺好的,我喝不出有异味。”
“那是你的本事了,鱼头挑的好!来,咱俩喝一个。”
我举起酒杯:“谢谢你的帮忙,要不今天的菜可就被我糟蹋了,谢谢啊!”
“谢什么,又是同事,又是邻居。我就在你对门,平时懒得开火做饭,今天是沾光了,不请自来,不好意思啊!”
才喝了几口,他的脸颊陡然红起来了,两只小眼睛里似乎含着很多复杂的内容。
菜的味道确实不错,我吃得满嘴流油,样子有些狼狈。
“别急,慢慢吃,我又不和你争。”语气听起来就像长辈疼爱地责备小辈一样,心里很是受用。
他吃得不多,说昨天出去应酬吃饭了,没什么胃口。在他默默的注视下,我放松多了,一种像家似的温馨在空气中酝酿着……
“寇老师,寇老师——”门外突然有人敲门,我有些不情愿去打开门。
原来是和我一起招聘进来的女同事,欧阳燕。
江苏人,单身未婚,性格直爽,办事很有些泼辣,有些不拘小节长得也不错,很受男老师欢迎。因为都是一同进校的年轻人,我和她关系比起一般同事要好很多。
“哈哈,我说怎么楼道里怎么有菜香味呢,原来是你们两个男人一起‘撑抬脚’啊!”欧阳燕扯着嗓门走了进来,“嘿嘿,有酒不喝也不对,算我一份!”
欧阳燕说出“撑抬脚”这个词,我脸上不由得就红了,下意识向体育老师望去,他嘴角动了一下,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样子。
其实,“撑抬脚”是粤语里形容夫妻或者恋人一起吃饭。我和体育老师都知道,就是欧阳燕不知道而已(她一直在学习粤语),还以为两个人一起吃饭就是撑抬脚。
可,欧阳燕不知道,难道他会不知道吗?
本来这是我和体育老师难得的一次私人约会,欧阳燕这个冒失鬼撞进来,岂不是坏了我们的好事嘛!
唉,心里真是有点沮丧。
武侠三大师
三个人坐下来,添酒重开宴。
欧阳燕生性开朗,也喜欢开玩笑。
“陈老大,你和寇老师很熟吗?怎么会跑到他这来吃饭的?哎,听说你家的房子不是丽江花园小区吗,怎么回学校来了,周六也不用陪老婆孩子啊?”
对啊,我也好奇啊,这也是我心里想问的问题。欧阳燕终于办了件好事。
在我们的注视下,他气定神闲地举起酒杯:“我的宿舍就在寇老师对面啊,一回生,两回就熟了。昨晚我陪学校的领导出去应酬,太晚了就没有回家,直接在学校睡了。这不,刚好碰到寇老师乔迁新居后第一次开伙,所以我就过来恭贺了。嗯,寇老师咱们以后就是好邻居了,请多多关照啊!欧阳老师,大家一起干了!”
嘿,这话说得可是真有水平。避实就轻,好像回答了所有问题,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说。
以前,我总看不起搞体育的人,看来真的好好反省一下了。
酒过三巡,菜吃得七七八八了。没想到欧阳燕从她的挎包里,拿出了牛肉干、茴香豆、花生等一大堆零食来,里面还有一本古龙的小说《楚留香》:“哈哈,光顾着吃了,都忘了这些好吃的了,来,老大,我们继续啊!”
他拿起那本《楚留香》对着欧阳燕扬了扬说:“想不到你们女孩子也喜欢读武侠小说啊,这倒是少见!”
“呵呵,那是老大你少见多怪,以前我读高中的时候,有一半女孩子喜欢读武侠小说的,我算不上很喜欢,只是打发一点时间。”
确实如此,那个时候喜欢文学可是一件很洋气,很有范的事情,稍有点思想的人都喜欢自诩是“文艺青年”。可不是现在的“文艺青年”是个骂人的词。
那时还流行这样一句话:男的读金庸,女的读琼瑶,不男不女的读三毛。
“那陈老师也喜欢读武侠小说啦?最喜欢谁的?”欧阳燕很自然回敬了一句。
这个问题我也很好奇。
“我最初在小学读的是梁羽生的,初中迷上了金庸,高中就一直看古龙的,现在感觉还是金庸的耐读些。”
“为什么?”我忍不住插嘴了。
“读梁羽生是很偶然的事,以前在农村是没有什么书刊杂志可以读到的。偏偏五年级那年我开始喜欢上读书了,可是除了基本仅有的连环画,根本是无书可读的。后来我在一个表哥家看到了一本没有封面的小说——梁羽生的《萍踪侠影》。就是这本破烂不堪的小说向我打开世界的另一扇大门……”
“打开世界的另一扇大门,哈哈——”欧阳燕忍不住笑起来,我也跟着笑了。
“笑什么?本来嘛?”他神态自若,真的是个“文艺青年”啊!
“虽然,那时读得不太懂,故事的情节也经常张冠李戴的,但是那些激烈的打斗场面还是深深地吸引了我,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上了中学开始流行金庸的作品,为了能即使看完那些借到的小说,我经常争分夺秒地看书,家里人都还以为我洗心革面了呢。”
“那比较而言,梁羽生、金庸和古龙这三位大师的作品为什么说是金庸的最耐看?”欧阳燕带着几分挑衅问他。
他怔了一下子,神情突然腼腆起来,我心里一动老江湖了还会腼腆。
“关公面前耍大刀了。我差点忘记你们俩是中文系……”
“没事,中文系又不考武侠小说。说嘛?”欧阳燕很自然嗲了一下。
我心里不由得暗自惊叹,欧阳燕在男人堆里受欢迎不是没有理由的。
果然,体育老师接着就说了:“武侠小说虽然是虚构的多,但同样反应了社会的现实。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看法。梁羽生的书我读得最少,因为觉得写得过于中规中矩,不够吸引。古龙的小说悬念感特别强,很想一口气读完。可读完了会发现里面的人物过于理想化,过分强调了个人的能力,楚留香、陆小凤、李寻欢几乎是无所不能的。世界那有这么强大的人物。”
对,说得好。
“至于,金庸的小说,我是最喜欢的。除了故事情节波澜起伏,扣人心弦之外,里面的人物也是很真实的,有血有肉,不是凭空捏造的。”
“高,实在是高。我佩服你,不愧是陈老大!”欧阳燕夸张地抱拳行礼。
“过奖过奖,你说这古龙创作的楚留香,没有师傅,也没有父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也不知到哪里去。但是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几乎神一般的存在。相比之下,金庸笔下的郭靖天资愚钝,比一般人还差。但是通过不断的努力却最终成为一代大侠。杨过虽然天资过人,奇遇不断,武功盖世,可是因为心中一直有怨恨,历尽磨难才成为一代宗师。张无忌虽然武功也高,但是情商太差,被赵敏、周芷若、甚至殷离、小昭几个女人骗了一次又一次,完全是玩弄于股掌之间。所以,这些人物有缺点,有无奈之处,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和痛苦,这才像现实中的人……”
是啊,我看了那么多的武侠小说,好像从来没有很深入地想过这些问题。
这个体育老师真不是体育老师那么简单。我斜眼看着欧阳燕满脸绯红地看着他侃侃而谈,眼神充满了崇拜之情。
“老大,我以后就跟你混了,你收我为徒吧?反正你的马仔那么多,也不在乎多我一个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突然心里酸溜溜的。
正想说什么,他的电话就响了,只听到他低声说了两句,然后面带歉意对我说:“不好意思,有点急事,马上得走了。你们慢慢吃,下次我请客啊!”
说完就匆匆忙忙走了。
“小寇,你和陈老大很熟吗,没听你说过的?”欧阳燕望着我。
“不熟啊,第一次打交道。”
“听说他在学校很有点威信,跟咱们校长关系很铁,有时说话比教导主任还管用。”
“是吗,我没听说过,你消息灵通的,还八卦到什幺小道消息?”我还真没听说过什么,欧阳燕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你没看见,他平时总是一副酷酷的样子,痞子一样。对谁都不冷不热的,尤其是女同事。但是我看好些女人对他有兴趣,尤其是我们学校那个教音乐的冯丽丽总喜欢在他面前总嗲声嗲气的。”
“这个你也知道,你好牛啊!”我不无讽刺地说。
“小寇,你还别不信。女人啊,天生对男女关系就敏感,这是我们的第六感,十拿九稳!”
“这个我信,那你说说,根据你的第六感,陈老大和他老婆感情怎么样?”我决定旁敲侧击。
“这个嘛,我觉得——他们夫妻感情很一般。”欧阳燕向我故作神秘地翻了个白眼。
“小姐,你才来多久啊,见风就是雨。你是巫婆啊,能算出来吗?别扯了,赶紧帮我打扫战场!”
“是,吃人的嘴短,我也该出分力了,不过下次聚餐记得叫上我!”
看着欧阳燕乐颠颠地把碗筷收拾了,然后走进了厨房。
我随手翻开那本《楚留香》,喃喃自语:说得那么好听,那,你是郭靖还是杨过啊?
公开课
周一,升国旗。
一大早就看到陈老大带着体育科组的几个体育老师在操场上忙碌。
年龄不大的他看上去总有点过分老成的感觉,三十出头却有着四十岁男人的沉稳老练。
难怪体育科组的人在他面前一副屁颠颠的模样。
我带着学生经过他面前的时候,特意瞄了他一眼,心里有点怨气,谁叫他吃饭的时候匆匆就跑了。
看到我脸色不大好看,他有点讪讪的望着我,好像不明白我为何生气了。
看到他有点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我心里骂自己:别人和你什么关系啊,你凭什么生气啊!这种想法会很危险的。
中午在学校饭堂吃饭。
我和欧阳燕坐一起。
“小寇,我听说学校领导要听新老师的课,你准备上哪课啊?”
“没呢,我还想先听听你的课,你比我有经验。”
和我不一样,欧阳燕有四年的教书经验。
“我也有点紧张,听别的老师说第一次听课通过了就意味着能在学校里继续留下来。”欧阳燕压低嗓子,故作神秘。
“是吗?就凭一节课就决定啦。”
正说着,欧阳燕一眼瞥见端着盘子的陈老大到处找位子,就大声招呼他:“老大,这里——”很多老师闻声都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小声点,我的姑奶奶。”
“至于吗,光明正大的,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说实话,我真的有点怕。
怕什么,我心里也不大清楚。
刚进入新世纪的深圳,各种法律法规,条例秩序还没健全,利用各种渠道挣钱的人如同八仙过海。有钱就是爹,有奶就是娘,有钱有势,有能力的男人尽管结了婚,除了漂赌饮吹之外,在外面有几个相好的女人再正常不过了,公众场合被撞破了大家也心照不宣。男的炫耀自己的财富和本事,甚至被包养的女人也沾沾自喜,引以为荣。
听欧阳燕八卦在学校就有两个年轻的女老师是当地两个村官的情妇。
“老大,这么迟才来啊,忙什么?”欧阳燕满脸堆笑。
我没抬头,听见他说:“元旦前有两个比赛,还有小学运动会,正做方案呢。新老师要上公开课,你们好好准备一下啊!”
“听你的语气,好像挺重要的。”
“当然,这是领导对你们的考察,如果能力过关,素质又好就可以连签三年的合同。”
“好,谢谢老大,我们会好好准备的。”
我没答话,心里哼一句: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又不想在这里待很久。
回宿舍的路上,欧阳燕先走了。
见周围都没人,他小声问我:“干嘛了,有事啊?”
“没事啊,有什么事。”语气有点冲。
“没事就好,我看你一脸的不高兴,谁招你大少爷了?”他舔着脸。
见他这么在意我的感受,心里很是受用,脸也绷不住了,对他笑了笑:“没有啊,周一上班那么多事情,烦得很。”
“小学老师的工作就是这样啊,工作琐碎,语言啰嗦,要有十分的耐心。习惯就好!”
“恩。”
“公开课要认真准备,有困难我可以找人帮你,好好上,给领导一个好印象,争取留下来!”
……
争取留下来,什么意思?
他很想我留下来么?当然,要不他怎么会单独告诫我,还要找人帮我。
留下来,他想我留下来。
原来他想我留下来……
庆功宴
经过精心的准备,我和欧阳燕的公开课都得到了好评。
下午放学以后,欧阳燕提议晚上出去吃饭庆祝一下,我同意了。
“叫上陈老大吧,好歹他也帮我们说过两句好话。也该谢谢他了!”
“好啊,我没意见。”
“要不,也叫上刘雅菲吧!我们两个女孩子一起说话方便点。”
刘雅菲也是我们同一拨进来的新老师,教英语,湖南人,和欧阳燕是舍友。
“没问题!”
欧阳燕性格开朗,做事有股飒爽劲,不矫情不造作,和我比较聊得来,她(中师毕业,比我早出来四年)虽然和我同年,但是为人处世却比我老练多了。所以常常“小寇小寇”地喊我,我也不介意。
因为受到异性的欢迎,自然就遭到同性的嫉妒了。欧阳燕曾经在我面前抱怨过,有些中年妇女对她充满敌意。我就叫她平时低调些,没有必要到处树敌。年轻还漂亮,还热情开朗,还要到处招摇,那些中年失意,面容浮肿,身材走形妇女不恨你才怪呢!
不过,奇怪的是刘雅菲和欧阳燕成了好朋友。
刘雅菲比欧阳燕矮了五厘米,但身材苗条,五官柔顺,性格温柔,也是一位很不错的女孩子。
我们和陈老大约好到小肥羊吃肥羊火锅,因为他有训练任务,所以我们三个先打车去了。
两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走在一起,总是很养眼的。欧阳燕热情似火,刘雅菲柔情似水,一朵是带刺的红玫瑰,一朵是清雅的野百合。尽管我的心思不在她们身上,但是身边伴着两个美丽的姑娘,那也是很赏心悦目的。
小肥羊在深圳名气挺大的,冬天喜欢吃羊肉的人还真不少。等到七点半了,陈老大才匆匆赶来。
“老大,你没事吧,这么晚才下班?”欧阳燕娇嗔一句。
“没办法,工作的事情就是那么琐碎!让你们久等了,抱歉。”
“没关系啊,能者多劳,老大是我们教师队伍的领头羊嘛!”刘雅菲也跟着吹捧。
只有我一句话也没说。
看他被两个女人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我心里直发笑。一个成熟稳重,一贯都是不动声色的中年男人突然腼腆起来,是很有诱惑力的。
他下意识地摸摸后脑勺说:“别的不说了,你们三个的课,我没听。但是听领导们说都上得不错,今年进来的十个老师素质都挺好的。真为你们高兴啊,以后学校的发展就靠你们年轻人了。这么高兴的日子,大家要喝两杯啊!为了表示祝贺,这顿饭我请客啊,谁也别争!”
“欧耶,老大万岁!”
欧阳燕和刘雅菲不由得互相击掌欢呼起来。
呵呵,我心里想,男人没有点气度和胸襟还真不行,老大可不是随便叫的。
在体育老师的感染下,气氛一下子就不同了。两个女老师频频举杯,喝得眼波流转,脸颊含春。
他就坐在我的旁边,面对着敬酒,几乎是来者不拒,喝得豪情飞扬。一双小眼睛不时地向我探寻着,看得我心里怦怦直跳。
我酒量本来就很浅,一大瓶啤酒下去,头就有点晕了。
酒真是个好东西,有时往往能起到化腐朽为神奇的功效。
欧阳燕说起她跟着办公室同事学讲粤语的糗事,笑得大家几乎喷饭。不怎么爱说话刘雅菲也说了不少段子,不苟言笑的体育老师完全换了一副面孔,小眼睛流露出来的全是温柔的善意。
正当我们四个喝得醉眼朦胧的时候,我突然感到有一只手轻轻落在我的大腿上。
那只手,先是抚摸了一会,然后不时用手指捏几下。像是在试探,又像在挑逗……
是幻觉吗,我一时还没有清醒过来。
只感觉到这是一只很厚实,很有力,很温暖的手。
被这样的一只手抚摸着,感觉真好!
真希望可以一直这样!
我不由得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庆功宴(二)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连串刺耳的电话铃声惊醒了微醺的人。
那只落在大腿上的,结实的,圆滑的手,不见了,那种温热的炽烈也随之消失。
瞥见他站起来,然后边听电话,边走出去了。
怅然若失。
“肯定是老婆打电话来追踪了,已婚的男人真没劲啊。”欧阳燕翻着白眼对刘雅菲说。
“打住,打住。你——怎么就知道是老婆打来的呢?”
“一看就知道啊,不敢当面接电话,还跑到外面去。有那么神秘么,不就是和同事出去吃个饭啊,怎么啦?犯法啦?这样的老婆真可怕!这样的婚姻生活更可怕!”欧阳燕喝高了吧,反应这么激烈,人家有自己的生活,跟任何人都无关。人尽皆知的道理谁不明白,但是心里也是老大不舒服。
“哎,燕子,你可别乱说,没有根据的话可不要随便瞎扯啊!人家怎么过日子是人家的事情,与我们无关啊。”
“好啦好啦,我的刘大法官。你等着瞧,待会陈老大肯定说要马上回去了,不信,咱们就打个赌!”
“赌就赌,寇老师来做个公证人,看谁赢——”刘雅菲毫不示弱。这俩愣头青,肯定是趁酒作乱了。
看到体育老师听完电话,匆匆往这边走,我赶紧制止她们俩:“嘘——,别说了,他回来了!”
“不好意思啊,我得马上回趟家里了,你们还有什么安排?”
话音刚落,欧阳燕和刘雅菲马上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一同看着我:“我们俩早就决定了,吃完饭继续逛街购物!”
这两个女人,关键时刻把我给甩了。
“那,我送寇老师回去,你们俩继续玩啊!不要太晚,到时回去叫个车吧,安全些!”
“遵命!”欧阳燕对着刘雅菲抛了个诡异的眼神,我算看出来了:哼,你输了!
深秋季节的深圳,开始有点凉意了。
走出小肥羊,只穿着一件衬衣的我打了个寒颤。
“冷吗?我的车厢里有件风衣,你穿上吧。”关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嘴里没说什么,心里暖暖的。
他175,比我整整高了十多公分,衣服足足大了两个码,穿上去空荡荡,挺滑稽的。
他开的是男装的摩托车125C的铃木王,戴上头盔的他,黑色的夹克背心,牛仔裤,高帮黑色皮鞋,跨上车子的瞬间显得酷劲十足。
“上车!”他招呼我。
摩托车跑起来速度也真快,我不由得向后倒。他转过头来,低声说了一句话,不是很清楚,加上风大,好像是“坐稳点,你可以抱着我啊!”
我下意识地向前倾,手不由自主地抱住了他的腰。
风呼呼地刮得人的脸生疼,我只好把脸贴在他厚实的背后。
从他身上隐隐又传来了那股不再陌生的,夹杂着汗味和烟酒味的气息,看着两边流萤般的灯火,一时间恍若在梦中。闭上眼睛,不由得更加紧紧地抱住眼前的男人……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摩托车的风驰电掣中转眼就到了学校的大门口。下了车,他摘下头盔面带着微笑:“时间也不早了,累了一个礼拜,回去好好休息吧!”
我不敢看他,只好低着头呆呆地站着,心里盼着他会对我说点别的,更希望他可以送我回宿舍。
“恩?怎么啦?”他见我没有动,就闷声问了一句。
突然觉得心里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上喉头,不由得哽咽了,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低着头傻傻地望着自己的脚尖。
“哦,对了。差点忘记了,这个给你的!”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长方形的小盒子递过来,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来了。
“回去吧,我走了。”看着他戴上头盔,跨上车,点火,发动,然后头也不回地开车走了。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依然没有动。一直盯着他远去的方向,快到街道的尽头,他突然回头了。瞥见我还在原地傻乎乎地站着,就停下车来,转过身,向我挥挥手……
憋了很久的眼泪终于很不争气地流下来了。
回到宿舍。
在幽幽的灯光下,我拆开他给我的小盒子,原来是一支精致的派克钢笔,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像小学生般幼稚可笑的笔迹:以后要教我练字。下面还画了一只可爱小猴子。
忍不住笑了,眼里却再次涌出了泪花……
深夜的电话
幽幽的灯下,我用新钢笔练字。笔尖毫不生涩,出水很流畅,除了点画的笔锋稍有点不是很顺手之外,其他的都还不错。看来这支钢笔应该是正版的派克,还是值点钱的。
因为小时候的字曾经被一个小学老师在班上公开表扬过,一直很喜欢在白纸上勾勾画画,抄抄写写。虽然也没有正儿八经地练过书法,但是经过这么多年自我修炼,写出来的字也自成一格,颇有点个人的特色。
读小说和练字是我中学时代最喜欢做的事情。
无聊的时候,我总会习惯性地乱写一通。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种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陈国志,陈国志,陈国志,我在白纸上不断地写下体育老师的名字。
脑海里像放电影般,不断闪现许多画面:
他站在我面前傻笑着说,你要配合我;
他在厨房里手脚麻利地炒菜;
他举起酒杯说,少爷,喝吧;
他边喝酒,边用手抚摸着我的大腿;
他戴着头盔,低声说,你可以抱着我
他骑着摩托车酷酷的样子;
他的小眼睛,淡淡的须根,圆实的手掌,鼓鼓的肱二头肌,看着我时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身上隐隐那股熟悉的气息……
看着他写的那张字条,那笨拙幼稚的笔迹和他成熟稳健的性格反差真够大的。
“陈国志,你是一头猪,一头猪!”
酸涩中又带着点点甜蜜,我忍不住骂了一句。
叮铃铃,叮铃铃。
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乍起,是老家的电话,一种不祥的预感让我的心瞬间悬了起来。
出门在外最怕家里深夜里打来的电话,肯定就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忐忑不安地接了电话。
“弟弟,咱爸开山工时摔跤伤到腰椎了,现在医院,医生说如果不及时手术就有可能瘫痪,呜呜——”
是二姐打来的,话都还没说完就哭了。
“姐,别哭,先别哭,慢慢说……”
突然来的噩耗让我也慌了神,但是理智告诉我必须冷静下来,才能处理好眼前的事情。
好不容易等姐姐平静下来,我才了解到事情的经过。
原来,已经六十多的老父亲跟着村里的年轻人一起去“开山工”。所谓开山工,就是有人把一座山承包下来,然后请工人把山上值钱的树木砍下来,因为山路崎岖无法用车来运载,只能靠人背出来,再由车拉出去外面卖。
开山工的男人都是一些三四十岁的青壮年,哪有六十多岁的老头去干这种事的。对着电话,我骂了一句:“活该!明知道自己身体不行,还要去干吗?现在出事才知道哪里轻重了吧!”
“我们今天下午才入院的,爸说先别告诉你,怕你着急。但是医院说要动手术,先交五千块钱。我们七凑八凑才筹到三千多。”
“我哥呢,他没想办法吗?”
“他和嫂子来过一次,给了伍佰元就再也没来了。”
“王八蛋,正是个混蛋!”
“姐,你先别急。大哥我们是指望不上了,你和三姐照顾好爸爸,手术费我来想办法,没事的,我明天马上就回家,你放心!”
生活中突发的事件会有很多,让你防不胜防。因为无依无靠,所以必须坚强。
《大宅门》的二奶奶因为白颖园的事件被地痞黄荣发威胁的时候对白景琦说:“有事发生的时候你要做最坏的打算,当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时候,你又要往好处想。”
我心里顿时不再慌乱了。筹钱动手术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我的月工资2000左右,但是教师节,国庆节各发了1000奖金。除了一些花费,我手头上还是有六千元的。
一万元应该差不多了吧,不够到时再想办法了。
放心不下,又和一个同学打了招呼。
放下电话,发觉已经过了十二点了,然而却毫无睡意。
一把扯下刚才写的那张稿纸,胡乱团成一团扔到垃圾桶里。合上钢笔,塞进抽屉中,顺手拉黑了台灯。
黑暗中,我依然睁着眼睛,辗转反侧……
我的老家
当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时,我就猛然惊醒了。
眼睛酸涩难忍,昨天夜里像煎咸鱼一样,翻来覆去睡不着。朦胧中又醒了好多次,反反复复好不容易熬到天亮。
昨天夜里已经分别用短信给领导和同事请了两天假了,加上周六日,有四天假期,希望可以先解决父亲的手术问题吧。
深圳离老家大概三个多小时的车程。
一路上,道路两边的田野泛起金色稻浪,此起彼伏,风光如画,颇有点欧洲小镇的那种感觉,然而我却始终无心欣赏美景,心早已飞到家里了。
白岩松说人生中有百分之五是极其快乐的,百分之五是极其痛苦的,剩下的就是平淡。一个国民偶像的生活都是平淡的,何况我们这等蝼蚁呢?生活就是这么戏剧化,很多感情经得起患难,却往往经不起平淡。
望着旁边不断掠过风景,眼前渐渐模糊起来……
据族谱介绍,我们祖上是中原地区(河南和山东交界)的原住民,在战乱中逃难到江西一带,后来又辗转到了广东梅州地区。
上大学的时候听语言学的老师说,客家人就是中原人的后裔。所以客家人在不断的迁徙中,依然保留了很多中古汉语的语言习惯,是比较接近北方方言的。这么一说,我就自然就明白为什么在大学里客家人学习普通话要比粤方言地区和闽方言地区的同学要容易一些了。
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些河南的难民上门讨饭吃,我的爷爷就是操着了一口客家话和他们交流,也连蒙带猜也能理解七七八八。
七八十年代的梅州地区是穷困落后的代名词。
祖上三代都是山区里的农民,没有人经商,没人做官,也没有知识分子。据说我的爷爷上过两年私塾,会认几个字。我的爸爸勉强读到小学毕业,妈妈则是个不打折扣的文盲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的。
我上面是一个大哥,三个姐姐,下面还有个弟弟。大哥在二十岁的时候就结婚了,为了给他建新房结婚,三个姐姐自觉放弃了读书,在家分担家里的农活。
等到大哥孩子稍大了点,嫂子就吵着要分家了。他们一家五口人住新房子,我们依旧住着以前的烂房子。
我从小见惯了父亲的懦弱,母亲的无知,哥哥的蛮横,嫂子的自私,还有姐姐们的逆来顺受。这一切都曾经让我心怀怨恨。怨恨自己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却无力摆脱命运的安排。
不过,因为接受了教育,让我看到了外面的世界,让我看到命运的曙光。
在偏僻的农村,我看到了太多的苦难,这里面有穷困的原因,更多是缺乏文化知识的愚昧无知造成的悲剧。不甘心被黄土淹没的我唯有更加自觉读书。潜意识中,或许只有读书可以让我逃避现实,让我看到希望。
离开家乡到县城读中学的时候,刚开始还十几个同伴。渐渐地,人越来越少,后来干脆就剩下我一个了。
九十年代的县城经济有所好转了,班上的官二代和富二代也渐渐冒出来了。所谓人穷志短,青春期的我敏感脆弱,因为自卑过分自尊,表现出来的则是自以为是的清高和傲慢。所以,我常常会与老师和同学有些言语甚至肢体上的冲突,现在想来完全是自己自卑心理在作祟。
请原谅一个懵懂青涩的少年在自卑中自我摸索着成长的艰难挣扎吧!
在成年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常常会在梦中出现每次交各种费用时的纠结和痛苦场景,每天吃饭要避开同学,躲在宿舍的角落吃从自己家里带来的咸菜,酸豆角,黄豆。有时甚至连这些都吃不上,就要讨点酱油拌饭。面对着那些可以饭馆餐厅包餐和在饭堂打上一元两元菜肴的同学,那种窘迫和难堪常常让我无地自容。上语文课的时候就不难理解“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这就是为什么穷山恶水容易出刁民,饱暖而思淫欲了。
有一次整理书柜,翻出一张初三毕业时和几个同学的合照。照片中的我又干又瘦,黑不拉叽,看上去真的像非洲的难民。
营养不良,情绪压抑给青春期的我留下不少后遗症,最明显的就是我的个头长到一米六多就没有再长了。
也许,苦难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点上了一盏明灯,那就是我一定要走出这个穷乡僻壤,去寻找梦想中的生活。
那时,梦想中的生活没有具体的概念,大概就是可以远离家乡,不用靠卖力气在一亩三分地里讨生活。
曾经有一个比我年长好几岁的远方亲戚,通过读书考上了大学,毕业以后留在了广州,然后娶妻生子,安居乐业。每逢看到他衣锦还乡,十里八乡的老乡都会以他作为榜样来勉励自己的孩子,要好好读书,将来可以像他那样光宗耀祖。
他成功让我看到黑暗中的依稀亮光,这也是成为我能坚持下去的唯一理由。
我就像郊外荒野地里的野草一样,寂寂无闻,默默求存。
也许是天道酬勤,也许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高考中我如愿以偿考出了好成绩,按我当年的成绩其实可以上更好的学校。但是一贫如洗的家境让我被迫选择了一所市属的师范学校,一则是上学免学费,每个月还有伙食补贴,二则是毕业以后可以直接分配工作。
尽管当今中国的经济发展了,人的成才有了很多不同的渠道,越来越多所谓的有识之士纷纷抨击国内高考的制度如何不人性化,不客观,不科学,西方国家又是如何实行素质教育云云。
我心里只想弱弱地问一句:处于底层的普通老百姓子弟,如果不拼高考,我们可以拿什么和别人拼呢?拼什么?家庭出身、社会资源、人脉关系?这一切,你有么?
欧美发达国家以中产阶级居多,他们的父母有能力,有时间,有足够的金钱来供他们的孩子去学钢琴,跳芭蕾舞,学习击剑划艇,打橄榄球,高尔夫甚至组织寒暑假的国外远足旅行和不同形式的夏令营。人人都知道这些素质光靠读书和考试是培养不出来的。
然而,这些素质教育有哪一项不是靠金钱堆砌出来的呢?
有句话说得很好:一个贵族的培养需要三代人的努力。
从1978年的改革开放到现在,中国经济的一直高速发展,社会积累了不少财富,国内开始出现了精英阶层。这些精英家庭除了国定的资产、流动资产之外,还有个人的能力和价值、社会地位、教育素养及其生活品味。他们对子女的培养绝对不仅仅是靠学校教育来完成的。
然而,当一个家庭仅仅维持着温饱,尚未真正走出贫困,有什么资格和底气来谈什么素质教育呢?
这样家庭出身的孩子最需要培养的就是生存的技能,出去社会以后是一个合格职员。普通老百姓应该接受的是大众教育,而不是精英教育。
社会已经逐渐分层,寒门难出贵子,屌丝逆袭的奇迹会越来越少。这是我们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所以,我感谢高考。
尽管我上的是很普通的一所大学,但足以改变我的命运了。
……
眼前的景色渐渐清晰起来,有人喊下车了。哦,已经进入老家的地界了。
因为交通阻滞,老家的发展始终很缓慢,没有什么工矿企业,没有足够多的外来人口,堂堂一个县城的国民收入甚至还比不上深圳的一条村子。
我对老家那种千丝万缕的复杂感情,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
就如艾青的诗句所写: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父与子
我刚下车就急匆匆赶到医院的骨伤科。
在三楼的一间病房里,我一眼就看到躺在病床上的老父亲,胡子拉碴,脸色蜡黄,神情痛苦,三个姐姐和妈妈都在,二姐夫也来了。
我刚走进病房叫了一声“爸”,三个姐姐和妈妈就哭起来了。
顿时心如猫抓一般难受,我哽咽了一会,咬咬牙说:“别哭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先和主治医生了解情况,看看什么时候可以动手术。这事不能拖,越快越好。”
我拿出五千块给二姐,叫她和姐夫先把医药费预交上去,准备随时手术用。再给了妈妈五百元,交待大姐三姐陪她去外面买一点住院的生活必需品。
这么一安排,一家人马上就擦干眼泪,收拾难过的心情,知道该干什么去了。
我坐到父亲的跟前,轻声问:“疼吗?”
“海洋,你回来就好了。”病床上的父亲流着眼泪说。
“没事,手术费我已经带回来了,马上就可以动手术了,你安心养病!”我强忍着眼泪,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才两天时间,眼前的父亲似乎老了十岁,六十多的人看上去像七十岁一样苍老,两边脸颊深深陷下去了,浑浊的两只眼睛布满血丝,身体的痛苦让他不时低声呻吟,嘴角不受控制地流出口水。
我对父亲的感情是复杂微妙的。
因为父亲多年来对大哥一味的纵容,所以他才会越来越蛮横,嫂子才敢这么自私,成家以后对我们不闻不问,所以我一直都对父亲心怀怨恨。只是碍于他的父亲尊严,不便发作而已。如果不是他光顾着大哥,三个姐姐不至于早早辍学,早早嫁人,也将在黄土地上操劳一辈子,重复一代又一代人的命运。
尤其是我的二姐,读书成绩一直很优秀,人也长得很漂亮。初三毕业她考上一所市属中专学校,当时学费也不贵,是要家里咬咬牙完全可以供二姐读书,三年之后就可以出来工作了。但是为了给大哥建结婚的新房,父亲和哥哥硬叫妈妈劝姐姐放弃读书。二姐知道继续读书意味着就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将来也可以帮助家里改善生活。但是愚昧无知的父母只看到眼前的利益,说大哥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对象,如果没有新房子,婚事就要吹了。就这样硬生生葬送了姐姐一生的幸福。得知不能读书以后,我可怜的二姐在家里哭了整整三天,不吃不喝,像死人一样躺着。
当时我还小,还不能完全理解这意味着什么。直到我上了大学,出来工作以后才知道二姐为我们家做出了那么大的牺牲,甚至赔上了她一生的幸福。(我读大学,那些必要的费用也是三个姐姐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而我的大哥也就是象征性给了一点。)
所以,我对父亲是不大恭敬的。平时也是没有什么好脸色给他,总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有一年过中秋节,他喝得有点高,借着几分酒意在我和几个姐姐面前发牢骚,意思就是我对他不够尊重,不是一个儿子对父亲应该有的态度。
当时就把我多年积攒起来的火药桶点着了,我青筋暴起,声嘶力竭地把积压已久的陈年往事,一件件,一桩桩数落出来,痛斥他不知道如何为人父母,过分宠溺大哥,结果害了二姐,也毁了一个家。
说到最后,我声泪俱下,姐姐们哭成一团,他则面如死灰,一声不吭。
从那以后,每次我们见面都不大说话,有什么事也就是靠我妈来传达。
可是,眼前看到他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呻吟的样子,心中的怨恨早已烟消云散了,只祈求上天保佑他可以早日康复。
……
命运啊,为什么你不愿意眷顾那些辗转挣扎在红尘中的芸芸草芥呢?
每逢遇到不如意的事,我总会想起《平凡的世界》里的孙少平。
路遥的《平凡世界》是我最喜欢的一部当代长篇小说。自从1994年第一次接触到如今,我读了不下二十次,每一次都被命运多舛的主人公孙少平所震撼和感动。
从一个蒙昧羸弱的农村少年成长为一个有思想有抱负有担当有胆识的男子汉,在苦难中独立自强,面对命运的不公,没有放弃,没有麻木,相反激发了他锲而不舍的斗志,一次次遭受打击,一次次从零开始,在平凡的世界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书写了一段不平凡的人生。他的坚忍不拔,他的永不言败一直激励着我。
是啊,苦难让人崇高。
没有在深夜痛哭过的人,不足以谈人生。
人的生命力,是在痛苦的煎熬中强大起来的。——路遥《平凡的世界》
偶遇巧遇
三楼的病房走廊。
我平静了心情,正准备去找主诊医生。
一个高瘦的,年轻的男医生迎面走来:
“寇,海洋——,是你吗?”
“你是——李栋!”
“你怎么会在这?”我们几乎同时叫出来了。
李栋,是我高三的同班同学,成绩一向很好,毕业于著名的医科大学,父母都是医生。他为人朴实,性格温和,是我平时接触得比较多的同学之一。不过我记得他当时毕业好像留在广州工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老家了。
当我把父亲的入院的事情告诉他以后,他笑着说恰巧他就是当天接诊的医生。
“腰椎骨折是比较严重的,因为牵扯到很多神经,搞不好就会下肢瘫痪。但是通过手术是可以复原的,你放心。而且,这次从广州来了一位专家,在省医都非常有名,是带过我的老师。这次手术就由他主刀,我刚好就是他挑选的助手之一。”
“真的?太好了!李栋,谢谢你!”我激动摇着他的肩膀。
“谢什么,这不是我们医生该做的吗?叫你爸爸放松心情,下午就可以动手术了。”他微笑着说,白皙的脸上露出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风。
谢谢你,李栋!
等妈妈和姐姐姐夫都回到病房,我告诉了他们这个好消息,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这时我才意识到肚子饿得咕咕叫了。原来早已经过了饭点了,我坐了近四个小时的车,回来又忙了好久,都不记得自己没吃午饭呢。
刚走出医院门口,准备吃点东西,手机响了。
是体育老师,陈国志。
“喂——”我语气有点不耐烦。
“嗯,是我,家里有急事吗,怎么走得那么匆忙?今天我上你们班体育课才知道你请假了。”
“是,家里有点急事,正在处理中。”
“需要帮忙吗?嗯,我指的是钱方面。”语气很关切。可是他怎么知道我急需用钱。我谁也没说提到啊!
“谢谢,暂时不用。有时间再说吧,我在忙。”还没等他回话,我一下就把电话挂了。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冲他发火,明知道他打电话是出于关心。自己也完全没有理由向他发火,凭什么呢?但是一股无名之火就是按耐不住,蠢蠢地往上拱。唉,就是不想和他说太多,尤其不想让他知道我正缺钱。
无精打采地在一个小饭馆随便凑合了一顿饭就出来。
正往医院赶的时候,突然听到后面好像有喊我。
“海洋——扣子,是你吗?”
曾经,非常熟悉的声音,非常熟悉的称呼。
扣子,我的小名,很少人知道的。
迟疑中转过头,一个身材挺拔,面容英俊的青年警官正笑意盈盈地向我走来。仿佛电影的特写镜头一样,我霎时呆住了。
天哪,怎么那么巧,就,碰到他了。
而且,在这种情形碰到他了。
他,秦晓军,不仅是我高中时代的好朋友,还是宿舍上下床的室友。在情窦初开的懵懂岁月里,我们之间还发生过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纠葛。
他高考成绩不大好,在一个三流大专随便混了一个文凭,然后就由在派出所做所长的爸爸安排在派出所工作了。记得大学时还有书信往来,毕业以后也有过几次见面,后来也许是彼此的际遇不同也就慢慢疏于联系了。
但是,一句“扣子”喊得我心潮腾涌,多久没有人这么亲热地喊我的小名了。
高中三年,在那些看不到未来和光明的岁月里,在迷惘和莽撞交织的日子里,是他用真诚和淳朴的友情温暖了我苦涩黯淡的青春。
也就是眼前的这个人,让我人生第一次品尝到喜欢一个人的甜蜜,同时也咽下了失意的苦果。
几年没见,他稚气已褪的脸上棱角分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成熟男人的从容练达,一身凸显身型的警服穿得英姿飒爽,完全是一副事业有成,意气风发的模样了。
这样的男人站在阳光底下,真的很有吸引力。
依稀往梦似曾见,心里波澜现……
社会真是一所好学校,短短几年就把一个初出茅庐的“菜鸟”打磨成如今的精英干警。
更为难得的是多年未见,他对我依然保持着高中时代的那种亲切。
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温暖而有力,眼神依然清澈,一如当初高中的模样。尤其是眼里那种久别重逢的惊喜,我看得出是由衷的,发自内心的,那么真实,那么自然。
眼前的情景让我有些恍惚了,对面这个英俊男子突然变成了往日菁菁校园里的那个阳光少年……
“扣子,扣子——”秦晓军把身后一个个头不高,模样端庄,大着肚子的女人拉过来,“扣子,来认识一下,这是我老婆。这,是我高中时代的好哥们,寇海洋。”身穿孕妇装的女人,一脸幸福的骄傲,肚子高高隆起,看样子怕有六七个月了。
看到秦晓军介绍他老婆样子,我不禁笑了。
“你好,恭喜你们啊!荣升为父母了!”
“哈哈,预产期在下个月,到时候要来喝满月酒啊!”初为人父的秦晓军同样是满满的自豪。
“看情况吧。”我不置可否。
正当秦晓军还要继续说点什么,我瞥见他老婆眼神闪过一丝不耐烦,赶忙打断他:“你们有事先去忙吧,咱们有空再联系!”
他一脸歉意地看着我:“那行,要带她做产前检查,我们先走了,改天再聊。记得联系啊!”
望着秦晓军殷勤地扶着老婆,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心头闪过一阵酸涩:一切都过去了,这样不是最好的安排么?
尽管我对他,还是他对我,似有还无地发生过一段青春期朦胧的感情碰撞,那也仅仅是懵懂少年自我认识自我探索的一个过程而已,并不代表什么。
何况,我早就明白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上了大学就很清楚彼此之间不会再有什么交集的了。
然而,望着他挺拔的身影越走越远,眼里却依然一片潮湿……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就要来临。
——普希金
她,要结婚了
父亲的手术很成功,在老同学李栋的帮助下,各种费用也尽量节俭,但还是用了一万多。幸亏我有所准备,才不至于那么狼狈。
伤筋动骨一百天,父亲手术虽然成功,但最少要休养半年。
还好,有惊无险。眼前的难关终于度过了。
安排好家里的一切,我定了回深圳的车票。
还有半天空闲时间,我很想去看看往日的中学母校。
还没出门,电话响了,是高中时候的女同学宋淑娴打来的。
她说,今年的元旦她要结婚了,希望我可以参加她的婚礼。
当她知道我回来了以后,一定要过来见见面。我们就约好一起回学校走走。
曾淑娴,某种意义上算是我当年的恋人吧。尽管我心里没有这样想过。
初中我们同校不同班,高中三年,她一直坐在我的后面。
和我穷得叮当响的家境不同,宋淑娴的爸爸是六十年代的大学生,在一个政府部门的领导,妈妈也在单位上班。上有个姐姐,下有个弟弟,算是个小康之家。
中学时代的宋淑娴,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比我还高,常常梳着两根麻花辫,和六七十年代的女生打扮差不多,傻傻笨笨的,完全是一副书呆子的模样。
和她走在一起,旁人总觉得她是我姐姐,不仅因为她比我高,实际年龄也比我大两岁。
和一般家境不错的同学不同,她不刁蛮不任性,性情温顺,淳朴善良,读书成绩都很不错,从来没有因为我的家境寒酸而歧视我,能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施以援手,给了我最及时的帮助。
记得那时,在我没钱吃饭的日子,常常是她把自己的零用钱全都拿出来给我买一份菜,让我可以吃上一顿像样的午饭。
为了改善我的伙食,她有时也会把我带回家和家人一起吃饭。对于我们之间关系,她的父母从来没有怀疑过什么,也从来没有说过半句。我就像他们家的孩子一样,很随意地吃饭、读书、写作业,甚至甚至和她弟弟睡一床。
晚上,我们俩在同一间房写作业,把门关上以后,她的父母也从来也没有找什么借口推门进来,试探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出来工作以后,我几乎每年过年都会去探望她的父母,在我想来或许他们曾经有过希望我能成为他们的女婿,但是最终也还是没能达成他们的愿望。这让我一直心存愧疚。
患难见真情,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对于他们一家的善良,我始终心存感激,多年来一直铭记于心。
正因为我心中对宋淑娴没有任何想法,她也从来没有向我说过任何有关于喜欢和爱的话题,所以一直都很坦然和她交往。
高二那年的暑假,我正带着弟弟和父母一起在高温下抢收稻子,没想到宋淑娴独自一人骑着自行车,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找到了我家。
当时全村都轰动了,老老少少都在议论我城里的“小媳妇”。本来我就没有想过这一回事,更没有想过以后会和宋淑娴在一起。当我试图向周围人解释什么,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笑笑走开了。
相比起我的冷淡,我父母的态度热情多了。从他们的笑容中,我能感受到他们心中那种自豪。在农村的儿子能谈上城里的对象,那是多有面子的事。看着他们热情地招呼她吃饭,夹菜,教她干这个,做那个。自小就没有做过什么家务活的宋淑娴,笨手笨脚的样子让我哭笑不得。
夏天的收割稻子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盛夏时节,烈日当空,在猛烈的阳光下,收割稻谷,然后踩着打禾机把谷粒一颗颗脱下来,不到十分钟就汗如雨下了。等稻谷把大禾机的箱子装满了,还要刨除来装到箩筐里。
这样的工作要连续三个多小时,等到每个人有一担稻谷,才能挑着一担谷子回家。
自从大哥分家,姐姐们出嫁以后,妈妈因为操劳过度,曾经有轻度中风迹象,所以家里的重活一直都是父亲承担。年过六十的他也开始渐渐力不从心了。
所以,高一那年我刚满16岁,就正式成为家里干农活的主力了。
每天拼命地踩着打禾机,收工了还要挑着一担近百斤的稻谷回家。不到九十斤的我往往累得筋疲力尽,也许是生活的艰难吧,我自小就知道独立自强,因为我明白很多事情是没有人可以帮你的。
在那些艰难的日子,累得像散架一样的我在日记里写下: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也,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孟子》
高二的时候我们已经文理分科了。对于未来,我不敢想的太多。我们学校的虽然说是县重点,但是那时考大学非常不容易,升学率大概也就是百分之三十左右。
我的成绩在文科班里是25到30名左右。能考上的几率并不大,但在农村里做一辈子的农民更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我完全不敢想象自己留在农村生活的情景。
对于宋淑娴到来,我心里是很纠结的。
我完全能理解,一个自小生活在城里的女孩到一个男同学家里帮忙干农活的需要多大的勇气,也逐渐意识到她对我的感情不再是普通好朋友那么简单。
但是,说实话我对她根本没有一丝那种男女之情。况且我心中还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还收藏着一个让我倍感煎熬的名字,还有一份无法言说的情感……
眼看着宋淑娴和父母的感情越来越融洽,我心里越发着急了。我不想伤害她对我的感情,但是我更不想欺骗她。那时的我就像一个关在一间黑屋子的人,盼望着能有一丝亮光照亮饭前方,可惜我的心事无人可说。
终于有一天,宋淑娴在家把饭煮糊,我趁机借题发挥骂了她一顿,说她怎么那么笨,连那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叫她回家去算了,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看着她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我心里直骂自己混蛋,想想两年来她和家人对我那么好,给了我那么多帮助和家庭温暖,我怎么忍心这么做呢?可是17岁的我,又怎么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么复杂的关系呢?
宋淑娴强忍着眼泪,收拾了自己东西,推着自行车走出了村口。我妈想去追,被我劝住了,我目送着她远去的身影,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后来,她托人送来几本日记,里面写的全都是对我的感情。
原来从高一开始,她就对我有好感了。经过接触以后,逐渐了解了我的为人和家庭情况,尤其是觉得我独立自强,不屈命运的安排,能努力上进,刻苦读书,对我产生更深一层的感情。我在想,或许这就叫做初恋吧!
我既感动于她的一片真情,又苦于不能接受,更怕她深陷其中会影响大家的学习。尤其是她的成绩很优秀,在女生当中数一数二的,考个好大学完全没有问题。
所以后来我还是找个机会,当面和她说了,说什么事业无成我是不会谈个人问题的。(够可笑的吧)她说她可以等,我说那就以后再说吧!
不过,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心无芥蒂地和她相处了,更不敢上她家吃饭了。
一年以后的高考,她果然受影响,考差了,没发挥出应有的水平。只是上了个普通的法律专业的大专。大学期间,她也曾多次写信给我,希望我可以给机会她。我只好说,我有女朋友了……
毕业后,她分配在老家法院上班,成了一名公务员。过上了三餐无忧的日子,不久她就和公安系统的一名警察恋爱了。
工作的第四个年头,她结婚了。
……
她,要结婚了(二)
母校的运动场。
三百米的环形跑道,周围种上各种高大的乔木,夏天绿树林荫,蓊蓊郁郁,左边还有一个很大的鱼塘,种满了荷花。
荷花盛开的时候,荷香扑鼻,虫鸣蛙唱,晚自习下课后,这里是很多人恋爱,谈心,散步的好地方。
不过因为是周日没什么人,正好给了我独处的好机会。
当年这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是我流汗,流泪,甚至流血的地方。
树木亭亭如盖,满目青翠。池塘里的荷花,就如朱自清笔下的荷塘一样: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
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有袅娜地开着的,有羞涩地打着朵儿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刚出浴的美人。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
……
我不由得轻声背起《荷塘月色》里的句子来。
“寇海洋——,寇海洋——”
宋淑娴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我向她招了招手。
“我一猜就知道你会来这里!”今天的她一袭粉红色的连衣裙,三寸高跟鞋,披肩的秀发烫成小卷发,眼镜的款式也洋气多了,走起来袅袅娜娜,风情十足,完全不是当年那个傻傻的书呆子了。
“好漂亮的准新娘,哈哈。”我忍不住打趣她。
“寇海洋,工作以后你到底有没有正眼瞧过我啊,我早就不是以前那个书呆子了!”她娇嗔地翻了我一个白眼。
“当然,你的确是越来越漂亮了。”
“那,你为什么不选我?我还没结婚,后悔还来得及!”她用眼直瞪着我。
“嗯,我……”我一时无言以对,支支吾吾。
“看你,说瞎话了吧。放心吧,我开玩笑呢!咯咯咯咯”宋淑娴掩着嘴巴笑起来。
“想不到你变化这么大,不仅样子变了,连嘴巴也越来越来厉害,和高中时代真是判若两人了。”
“嘿嘿,打住打住,高中是什么年代啊,别忘了我是专门替人打官司的啊!再不厉害点,哪里还有饭吃啊?”
“对啊,我差点忘了你是律师啊!”我一拍脑袋。
“你爸爸怎么样,没什么大问题吧?”
“谢谢你关心,做了手术好很多了。”
“说真的,我没想到你会放弃公务员不做,好端端的铁饭碗不端,一声不吭跑到深圳去做临时的代课老师。这牺牲也太大了吧,你是想逃避什么吗?”她一脸正色,声音突然沉下来。
面对她的提问,我不敢正面回答:“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主要是老家地方太小了,做什么都要靠关系,世界那么大,我想趁年轻出去见识见识。”
“也是,老家是个小县城,留不住人才。或许你的选择才是正确的,可惜,我就没有勇气这样做了……”她抬起头,眼睛望着远方,声音有些伤感。
“你不是挺好,快结婚了,恭喜你啊,新娘子!”我赶紧调整气氛。
“好日子定在1月2日,你能回来吧,其实我父母挺想见你的,也希望你能来参加我的婚礼,毕竟那时……”她顿了一会,哽咽了。
“没事,我争取回来。我也好久没见他们了,代我向老人家问好。”
……
运动场的跑道已经铺上了塑胶,周围种上了米兰、桂花、茉莉,各种香味在空气里浸漾着。
深秋的阳光不再灼热,照在身上有一种微醺的暖意。
眼前的景色一如多年前高中时代,可惜我们俩各怀心事,默默地走着。
望着熟悉又陌生的校园秋景,我思绪纷纭。
临别前,我给了她一个红包。
里面是666元,相当我在老家一个月的工资。当时的惯例,喝喜酒的礼金是100元。这666元是我向同学借的。
电视剧《大宅门》里的白景琦教训他不成器的大儿子,曾经说过这样的话:有些债不是欠的,尤其是女人的情债。
坐上通往深圳的大巴车,望着窗外依然熟悉的景色,心情依然沉重。
秦晓军快做爸爸,宋淑娴也快结婚了。这两个曾在我生命中扮演过重要角色的人都进入人生的另一阶段了。
而我呢,孑然一身,背井离乡,却要到深圳寻找一个看不到希望的未来。
汽车的轻轻摇晃中,我闭上眼睛,千般愁绪涌上心头……
恍惚中电话响了,一看来电显示:
陈国志。
新形象
黄昏时分,我走出汽车站,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陈国志。
头发剪短了,寸把长的小平头。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铁青的下巴让人很有一种想摸一摸的冲动。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好几岁,显得干练又精神。
更让我惊讶的是,他穿了一件军绿色带着肩章的衬衣,深绿色的卡其布修身长裤,一双帆布鞋。乍眼看上去,健壮的身型很像一个刚退伍的军人。
见到我的瞬间,他的眼神灼热而激动。
短短几天没见,却像分开了好久。我心里不由得一阵心跳加剧。
他一把接过我的背包,然后用他健硕有力的右手臂环抱着我的肩膀,完全把我的身体裹在怀里,然后神情暧昧地低下头,贼兮兮地在我的耳边轻轻地,低低地,很骚情地说:“少爷,你终于回来了。”
很明显感到,他湿润的嘴唇已经碰到我的耳垂了。
随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霸道地,掠夺着我全身的神经末梢,一种盼望已久的幸福感喷薄而出,瞬间淹没了我……
公交车上
把行李放回宿舍,陈国志说要带我到市里玩玩,让我放松放松。
说实话,到深圳那么久,一直焦头烂额地找工作,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玩。到了学校以后,一切都是从零开始,还不敢懈怠,刚安稳下来家里又突然出了那么档子事。早就想好好逛逛了,一直还没有机会。心想这个体育老师也不是那么粗糙嘛,难道他也看出我的心思了。
学校到市中心还有一段距离的,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
傍晚时分,车上的人还是比较多的。
体育老师挤开人群,和我面对面站在车厢的后面。
公交车虽然人多,但还不算热。车上灯光昏黄,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们。
他高大的身躯挡在我面前,好像为我们隔开了一个世界。
上车以后,我能感到他灼热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我。他差不多比我高一个头,下巴正对着我的眼睛。
刚刮过胡子的下巴泛着淡淡青光,高高鼓起的喉结周围还冒出几根胡子,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一阵乱跳。
他左手拉着上面的铁环,右手很自然地放在我的腰上。
汽车轻轻地摇晃的时候,我总会习惯性地往他怀里倒,每逢这个时候他就会趁机抱住我,我按捺着砰砰的心跳,把发烫的脸贴在他鼓鼓的胸前。
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可能因为刚洗过澡,若有若无地钻进我鼻子,只感到口干舌燥,身体一阵僵硬,下意识地用一只手抱住他结实的腰板。
车子起步,请大家坐稳扶好。
仰起头想偷偷望他一眼,没想到正好碰到他灼灼的目光。小眼睛微微泛着笑意,那种满满的欣喜,带着疼爱,带着期待,还有一种像挑逗似的魅惑……
轻轻地闭上眼,奔波劳累了这么多天,思想神经一直没有放松过,我多么需要一个安全温馨的港湾啊,好好地休息一段时间,哪怕是片刻。
脸贴着是他紧致的皮肤,鼓鼓的肌肉暗示着他的健硕强壮,有力的心跳让他身上那股味道越发浓烈。
特别迷恋他身上这种味道。
有时淡淡的像松树砍下来的松脂发出来的香味,喝过酒以后就会带着一股浓浓的甜醺,大汗淋漓则混杂着一种肉肉的性感,抽烟时还夹杂着皮革和草木的气息……
我的情绪起起落落,喜怒无常,完全源于眼前这个男人啊。
这和当年我与秦晓军相处的情形不是一样么?
难道,这是我要恋爱的前兆么?
我,和他?体育老师,他有家庭,有老婆孩子。
……
啊——
随着全车的一声尖叫,公共汽车突然一个来了一个急刹车,车上的灯全黑了,车上的人乱作一团。
黑暗中,那两只结实的手臂一下子箍实了我的身体,我本能地抱紧了他厚实的后背。
接着,有两只大手在我的后背一直摸索往下,最后在我的屁股上面使劲地揉搓着。
一条擀面杖似的硬物,隔着薄薄的T恤衫,硬邦邦地顶在我的小腹上。在我还没有意识那是什么的瞬间,两片灼热滚烫的嘴唇瞬间堵住了我的嘴唇……
意识突然完全消失,身体像漂浮在空中。
身边一切的声音都远离了,像走进了时光隧道,电光火石中,我眼前出现了无数道绚丽夺目的彩虹。
……
十指紧扣
深圳的东门步行街是深圳历史最为悠久的商业区。俗话说:“没到东门老街,就不算来过深圳。”
以前的东门商业街主要是一些小摊小贩,经营低档商品为主。后来建成步行街以后,集中了茂业百货、旺角购物中心、天龙商业城、太阳百货、大世界商场等众多大型商厦,构成了深圳规模最大、商铺最集中、商品经营种类最齐全的商业街区。
因为这里不仅有高档的超级大商场,也有经济实惠的小商铺,还有各种见缝插针,来自全国乃至世界各地的风味小吃店,现做现卖,各种香味刺激着人的神经味蕾,让人垂涎欲滴。所以东门的日均人流量可以高达50至80万,如果是节假日甚至可以突破百万,一年的营业额接近46亿。
夜幕低垂,灯火璀璨,车水马龙的街道,繁华热闹的店铺,熙熙攘攘的人群让第一次逛东门的我目不暇接,就像刘姥姥第一次进大观园那样,样样都觉新奇。走在人群中,总是不知不觉就放慢了脚步。
走在前面的陈国志看到我懵懵好奇的样子,不时回头招呼我。后来看我依然迈不动脚,他干脆用左手牵着我的右手往前走。不对,不是简单的拉着。
十指紧扣,是十指紧扣。
他的手掌光滑而圆实,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时,我的心跳又开始加剧了。
两个男人,在大街上,十指紧扣意味着什么?
体育老师,你知道吗?
我的心情就像被轻轻放飞的氢气球一样,忽忽悠悠地在天空上飘着。
一闭上眼就想起他在车上亲我的情形,脸上就发烫,这可是我的初吻啊!
在我毫无意识,毫无思想准备的时候被人夺走了。
正当我眼前出现无数彩虹的时候,灯光很快就亮了,他也自然就松开了我,神态自若的样子,完全看不出他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我却依然沉醉在那一片彩虹中,急于看清楚他的眼神,可他却把眼神投向窗外了。
体育老师,你清楚你自己在干什么吗?
你知道十指紧扣是情侣才会做的事情么?
……
念头转了无数回,我用力把在前面走着的他拉了一把。
“怎么啦?肚子饿了么?我带你去吃好吃的。”他一脸的关切,嘴角始终带着笑意,看得出他心情很好。
算了,管他怎么想呢,只要现在我们都高兴就足够了。
我不由地用炽热的眼神望着他,在一个完全没有熟人的地方,他一改往日的严肃和拘谨,脸上的表情是那么生动,连棱角分明的下巴线条都柔和起来。
他用力地握握我的手,堆起一脸的笑意:“走咯,我们的少爷要吃东西了咯——”
我们的少爷,多贴心的称呼。
我们的少爷,我这等出身,还是少爷?还有,我还能是谁的少爷?只有在你面前,我才是少爷呢。
他似乎完全忘记了他是一个成熟稳重的中年男人,连说话的语气都变得那么幼稚,那么可爱。
眼睛开始潮湿起来,我也紧紧握住他的手,旁若无人大声地吆喝:“走咯,少爷要吃东西咯!”
公元2002年,12月的某一天晚上。
深圳东门的步行街,两个十指紧扣的男人,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面带笑容,甜蜜地走着。
嗯,十里春风不如你……
情侣装
东门之行,虽然短短三个小时,但是却收获了很多。
我不仅仅尝了很多以前从来没有吃过的风味小吃,还买了几件衣服。体育老师说平时我穿得太寒酸了,又老土,根本不像个年轻人。
他说要送给我,我坚决不接受,心想我们是什么关系吗嘛,他以什么身份送给我呢?普通同事,当然不会接受别人这样的礼物,真可谓是无功不受禄。至于男朋友,他根本没对我说过什么,我也不可能自作多情。所以我推辞说,如果他答应借钱给我就买,要不就算了。
元旦很快就要到了,除了发工资还有一笔奖金,买几件衣服应该没有问题的。何况这里不是老家,是深圳,一个人的精气神和穿着打扮是很有关系的。
一件米黄色的带肩章的长袖衬衫,两条卡其布直筒的休闲长裤,一条黑色的,还有一条是深绿色的。在试衣服的时候,站在我旁边的陈国志眯缝着他的小眼睛,意味深长地打量着镜子中的我,然后故意站在我旁边喃喃自语:嗯,很好看。很精神,和我这一套很配。
他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身上穿的衣服和他的衣服不论是颜色还是款式都很接近,完全就是两套情侣装嘛。这么一想,我的脸就红了。
一旁卖衣服的小伙子挤满了谄媚笑容:“帅哥,现在流行韩版的军装。没有正式的军装那么呆板,又保留了军装的棱角和挺拔。穿起来人特别显身材,你穿得特别修身,显高。”
妈的,这些做销售的不仅眼神锐利,嘴巴也真会说。一眼就看出我在意自己身材不高。没法子,一个男人身材不高大是硬伤。
“你看,你朋友就穿出了另一种风格。他魁梧健壮,像特种兵。你呢,斯文俊秀,就像文艺兵,站在一起特别和谐。”
“很像情侣装!”体育老师和我一起站在镜子面前,挤眉弄眼地接着小伙子话大声说。
这个混蛋,公众场合啊!什么人嘛!我的脸顿时火烧火燎的。
销售小哥好像没有听到一样,笑眯眯地对体育老师说:“老板,多拿两套吧,可以换着穿。”深圳的同志文化在全国都是有名的,夫夫情侣出来买衣服或许在他眼里早已经不是新鲜事了。
看他的神情,倒不是因为看到我和体育老师的关系暧昧,更恐怖的是他完全认为是体育老师包养了我吧。
唉,这就是深圳!
回去的路上,因为车上人多,我把座位让给了一个老太太。坐在后面的体育老师招呼我过去。
他拍拍他的膝盖,小声说:“坐这里。”
我有点迟疑,车上人那么多,我实在不好意思。
他站起来,一把把我拉过去,按到他的膝盖上。我惶恐地看着身边的人,发现根本没人注意我们。昏暗的灯光下,人人都是一副漠然的神色。
这就是深圳,这座城市之所以有诱惑力,大概就是因为她的博大,她的包容。
百分之九十五的外地人口,人人都是来自异乡的寻梦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怀揣梦想,谁有闲功夫去管陌生人的闲事呢?
坐在体育老师的膝盖上,我的心里又忽忽悠悠了。
他比我大一码的身材,足够的强壮。要是,他想把我抱在怀里,我是不会拒绝的。但是,就算是深圳,就算是在无人认识的公交车上,我也不敢安然地接受他的拥抱。我相信他也不敢冒这天下之大不韪来拥抱着我。
我只是半蹲着浅浅地坐在他的膝盖上,他可能也意识到我的尴尬了,没敢把身体往我身上靠。我们俩就这样隔着一尺多宽的距离坐了两个站。等有位子了,我才坐在他的旁边。
晚上已经十点多了,车上的人越来越少。我们俩就坐到了最后一排,再也没有人打搅这个属于我们的世界。
昏黄的灯光,不断掠过的树影,他温热的大手紧紧地扣着我的手上,我想起了电影《春光乍泄》的片段:被人打伤的何宝荣和黎耀辉坐在的士的后排座上,嘴角还留着血污的何宝荣一脸满足地靠在黎耀辉的肩膀上,两人互相依偎着,默默地感受着久别重逢的温存。
车厢里静静地,没有什么声响。
我似乎能感觉到空气中带着南方深秋的那种干爽,空调也关了。
凉爽的夜风从窗外吹来,带着一丝丝凉意。
他用手臂很亲热地揽着我的肩膀,我的头斜斜的靠着他的肩膀上,从他的腋窝下隐隐传过来的那种成熟男人身上的气息依然让我难以平静。
侧着头偷偷地看着他铁青的下巴时,他好像没有注意到我在看他,脸上很平静,然后轻轻把我的手拉到下巴上,用力地来回蹭了好几下。
短短的胡茬刺在手背上痒痒的,我下意识地把手抽回。他却紧紧地抓着不放,接着张开嘴把我的两只手指用牙齿轻轻地咬住了。那种轻微的疼痛像闪电般传遍我的全身,身体顿时被石化了。
他把我的手掌,慢慢地按在他的脸上。
手指划过他的额头、眉毛、眼睛、还有高高的鼻梁、宽宽的嘴巴,布满了胡茬的下巴,最后落到他粗大的喉结上。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我的心跳越来越快,感觉到就要蹦出胸膛了……
正当他拉着我的手要往下按的时候,汽车的喇叭突然响了起来。
声音特别刺耳,他好像猛然醒悟过来,恍惚中听着他喉咙里咕囔一句,像似呻吟,又像似叹息的声音,然后握住我的那只手就重重地落在了他的膝盖上……
车子停好了一会,接着又驶入茫茫的夜色中了……
分歧
学校下半年的工作是特别密集的,因为节假日多,所以时间也格外紧凑。
眼看元旦就要到了。
各项活动也多了起来。教职工趣味运动会、班容班貌评比、全校性的秋游等等,不仅仅让学生心情激动,就连很多年轻的老师也渐渐喜欢上了老师这个行业。
我们的校长是个年近五十的本地人,感觉没什么文化,据说是初中毕业,一口蹩脚的普通话说得我们一愣一愣的。
虽然他不懂得如何抓管理和教学,但是却懂得如何为老师谋求福利。像法定的教师节、国庆节、元旦有规定的奖金之外,还有民间传统的中秋节、冬至,他都会利用各种方法为老师发钱发物。
因为他是本地人,和各个村委会的领导都有不浅的交情,村里大大小小的企业也非常多,他们的子弟也在学校读书,所以只要开口一般都会有不少的收获。
记得学校的趣味运动会,我就参加了六项,拿了100、200、400的冠军,光是十斤装的金龙鱼花生油就奖了六罐。其他的跳高、跳远、接力等项目只要参加了就有奖品,什么王老吉发了三箱,沙田柚发了二十斤,连哇哈哈都有一大箱。
或许这不算什么大笔奖金,但是学校这样的举动特别让老师暖心。
一个人活在世界上,有什么能比得上得到别人的肯定和尊重更有价值呢?
尽管我们的校长接过两次婚,听说在外面还有情人和女朋友,但是这是人家的私事,我们老师很清楚这是在深圳,但能够为老师着想,为老师谋求福利,这就是一个好领导,这条标准足够了。
想想不是吗?后来我换了好多单位,都还真没有碰上这样的领导。那些所谓的领导只知道利用手中的权力来控制下属,打压下属,妄图树立自己的权威,生怕人家不服他。
本身业务水平不过硬,还妒贤忌才,既没有能力,又缺乏胸怀。
正可谓是“既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
一个光想着自己的人,还有人愿意为他做事么?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就有人看不懂。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是千古以来的名言。
校长在老师们心中可是有分量的,有些女老师还特别愿意在校长面前撒个娇,卖个嗲的。虽然他长得不高大,也不帅气,但是很懂得怜香惜玉,尤其喜欢在女老师面前显示他的男人气概,从来不愿意为难她们,也乐意为她们解决一些生活中的小困难,像解决小孩入学,家里装修,医院看病,摩托车被扣了等等,让她们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像欧阳燕、刘雨菲,冯丽丽等长得有点水色的女老师更是视他为偶像,觉得这样的男人确实有魅力。
在男老师面前,他却换上另一副面孔。尤其以体育科组的那一帮身强力壮的男人,他带着他们和别的学校打篮球,踢足球,到处切磋交流,结束以后就是胡吃海喝,唱歌跳舞,有的吃有的玩,谁不乐意呢!那一帮体育老师对他当然是顶礼膜拜,就差点高喊万岁岁了。
因为经常混在一起,作为体育科科长的陈国志和校长的关系也堂而皇之地微妙起来,很多同事背地里都叫陈国志是“副校长”,意思是他是学校的红人,说话有分量。
其实每个人都会有一套生存的法则。有些人羡慕陈国志可以和校长混得那么熟,也有些同事冷眼旁观的,这些多数是业务水平过硬的老师,他们觉得自己靠出卖自己的能力吃饭,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好了,谁也不欠谁的,犯不上要舔着脸往上凑。
当时的我也是这么想的,年轻人往往过于天真。认为能力大于一切,真善美和假丑恶都是泾渭分明的,因为涉世未深,还没有真正领略江湖的险恶,人性的复杂。
后来的事情就给我了一个沉重的教训,让我终生难忘。当然,这是后话了。
混江湖,陈国志是有一套属于他自己的套路的。
祖籍湖南,18岁中师毕业的他,从一个外乡人,刚来深圳同样是一个临时的代课老师,混到现在就已经有房有车。不仅成为正式的公办老师(2005年之前,深圳没有开放调动政策,根本没有什么机会调进来。能调进来都是非常不简单的。所以当时公办老师很看不起代课老师,工资相差一大截。),还是学校的红人,地位举足轻重。
他在很多人眼里,算是成功的。所以当然有资格教育我怎样做人,可是年轻气盛的我却没怎么放在心上。
有时,陈国志有意识的带我出去应酬一下,学习怎样和别人打交道,偏偏我就不大买账,认为自己没有必要和这些人混在一起。
有一次,学校和其他单位组织篮球赛,一帮年轻的女老师跟着去摇旗呐喊(其实就是想通过活动,认识一些有背景的人物),也有一帮常常跟着校长混的喽啰凑热闹。陈国志特意找上我,要我跟着去,希望和校长多接触。我心里不乐意,说晚上有家教。
“偶尔一天不去也没关系的。这个世界很大,我的少爷,你要学会适应这个社会!”他劝我。
“世界再大,人再多,也是靠能力吃饭的,我又不求他干什么事!”
“你怎么那么顽固呢,去吃吃饭,敬敬酒而已,有那么难么?”他有点不耐烦了。
“是,吃饭喝酒完全没有负担当然很轻松,可是饭桌上那么多领导,光是敬酒就是一大堆规矩,我学不来。更何况我又不会喝白酒……”
“没关系,多喝几次就好了。再说……,我不是在你旁边吗?”
“不去!”
“真不去?”
“真不去!”
“不去拉倒!”他气鼓鼓走了。
第二天在饭堂他见到我也黑着一张脸,毫无表情。
当时我心里就嘀咕了,人各有志,你至于吗?我的人生我做主,你管得着吗?
哼,你不理我,我还不想理你呢。
陈国志,算你狠,看谁耗得过谁!
曙光
工资加上奖金还有家教的酬劳,我很快就把欠下的债还清了。
如果是老家,按我的600多一点的工资,不吃不喝一年半时间都还不清这笔债啊!
公务员又怎样,公务员不吃饭,不拉屎啊!
这可是深圳啊,多少人在这里捡垃圾都发财了。那时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深圳,一座见证奇迹诞生的城市!
邓小平南巡,香港回归,澳门回归,这些大事件的发生都影响着深圳的发展,深圳趁着这样的东风,经济建设又上了新台阶。在2000年,深圳的国民生产总值第一次超过了天津。
整体的经济发展良好,必然提高普通老百姓的生活水平。很多以前逃亡香港的本地人都纷纷迁回深圳来,企图分上一杯羹。
离开老家也许是冥冥中最好的安排。
人逢喜事精神爽,无债一身轻的我,感到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整个人都能感到身躯里有股压制不住的勃勃生气。
家里的父亲已经可以下地行走了,钱也还清了,通过三个多月的努力,我的业务水平渐渐提高了。不管是上课教学还是班级管理都有了很大的长进,开始赢得了学生的欢迎和家长的认可。
一个人的价值首先体现在他的经济收入上,如果连生活都成问题,谈何价值实现。所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其次,他的劳动得到别人的尊重和肯定也是非常重要的。当这两条都得到满足,一个人生活状态无疑是充实而愉快的。
我就逐渐找到了这种价值的存在感。
经过几个月的规律生活和作息,我原本干瘦的身体渐渐丰腴起来,黑瘦的脸颊圆润了不少,皮肤也恢复了年轻人该有的紧致和光泽。
手头上有了余钱,我又添置几套比较时尚的衣服。
俗话说得好:人靠衣装,佛靠金镶。身上的行头变了,环境也熟悉了,和同事的相处也越来越和谐,人也不再那么傻不愣登,我乐观开朗的天性渐渐露出来了。
在办公室,男老师本来就不多,幽默健谈善于表达的就更少了。所以,我有时也会耍耍嘴皮子,连说带演几个无伤大雅的笑话,逗得身边一群闺房寂寞的中年妇女乐不可支的,个个都说我有表演天赋,可以上舞台演小品了。我当时也只当笑话,从来没放在心上。
没想到,瞎猫有时真的就能碰到死老鼠。
因为学校和村委一起联办今年的元旦联欢晚会,正少了个男主持。身边几个事儿妈听了,义不容辞地找到教导主任,极力推荐我。
教导主任是校长的远房亲戚,一个三十出头的少妇,颇有几分姿色,也有几分能力,算是学校的门面。用现在时髦的话就是颜值和演技担当。
她说:“上次公开课,我听了寇老师的课就觉得他素质不错,如果是单纯我们学校内部自娱自乐,我早就选他了。只不过这次晚会规格比较高,不仅村里的领导,还有当地企业一些负责人都会出席。所以我还是有点犹豫。这样吧,叫寇老师下午放学后找冯丽丽老师去试试,看看情况如何?”
我心想,反正就试试吗,选不上我也没什么损失啊,再说了我也不过是刚到学校的一名新老师,无名小卒而已。
下午放学,我到音乐厅找到了冯丽丽。
毋庸置疑,冯丽丽确实是一个很有风情的女人。
个子不高的她是浙江余姚人,一口像撒过糖带着江浙尾音的普通话,从她嘴里吐出来就是有股妖娆的味道。
一头丰茂的大波浪卷发配上小巧的五官,尽管涂脂抹粉但仍然看得出岁数写在脸上,一套旗袍式的连衣裙穿得玲珑浮凸,三寸高跟鞋走起来更是摇曳生姿。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年轻的时候确实是个尤物,只是眼前的黄花是有点憔悴了。
听说她很早就离了婚,带着女儿从老家过来,至今也还是个代课老师,一心想加入豪门,平时总想和有背景的男人扯上点关系。很多人就议论她和我们的校长关系有点暧昧。
或许,同志天生就自带女人缘。
我一见到冯丽丽,马上就热情洋溢地恭维她:“冯老师,你真的是太漂亮了!尤其是这套旗袍穿得格外有女人味!”
“真的么?寇老师,没想到你这么好眼力,一眼就看到我的裙子与众不同。我这套裙子可是在杭州专门订做的,一千多呢!”
冯丽丽对我娇嗔了一句,还故作羞涩的样子。我不禁哑然失笑,心想这也是个没什么脑子的货色吧。
她叫我先读一篇文章给她听听。
自以为有些功底的我也不怯场(我的普通话水平测试虽然是二甲,但是分数是91,差一分就是一乙,一乙就是省级电视台的播音员水平了。),凭着感觉读了一篇《桂林山水》。
冯丽丽笑眯眯地对我说:“小寇,你的普通话不错,语感也挺好,表达也还行,稍有不足是你没有练过声,声音不够浑厚,气息控制也不稳。”
我心里一动,没想到这个冯丽丽倒不是花架子,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呢。看人有时真的不能光看表面。
“嗯,谢谢冯老师的指导。你好专业啊,一听就知道我的问题所在了。那,既然这样,就没我什么事了,我先回去啦。”
“哎呦,你着什么急嘛?我话都还没说完呢?”冯丽丽一副故弄玄虚的样子。
“虽然你水平不够专业,但是在我们这个地方已经找不出比你更好的男主持啦!虽然有些地方不够完美,但你放心等我帮你强化训练一个礼拜,应该完全可以胜任的。”
“真的?这么快,你不是开玩笑吧?”我有点难以相信。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有饭吃啊!”
“不是,我本来就不是专业的,还是算了吧,万一上台以后才出丑那不是打领导的脸吗?受影响的不仅仅是我,还有我们整个学校啊!”
“你傻呀,我说你行,你就行。人家多少人想做还没机会呢,现在机会就摆在你面前,你还不好好把握,小赤佬,你晓不晓得啦!”冯丽丽一着急,瞪着我把家乡骂人的话都说出来了。
“我告诉你啊,参加活动除了露脸之外,还有好多好处你知道吗?到时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来,你能认识一个就可以帮你不少忙。别犯傻,嗯,除了加班费还可以收到红包——”她突然压低了声音,“姐姐我看你是个聪明人,好好把握机会啊,说不准以后我们俩还要合作做大项目呢!”
看到冯丽丽眼神神秘的样子,我把心一横,出来打工不就为了多挣钱嘛:“好,那我就干了,不过你得好好培训我啊!”
“没问题,合作愉快!”
不是好东西
短短的几天培训真的让我开了眼。
冯丽丽虽然不是正儿八经的科班毕业,但有过两个月在北京学习专业表演培训的经历。
她教我:“小寇,说普通话,我们南方人是没法和北方人比的。因为我们南方方言多数都发舌尖前音,所以几乎没有共鸣,大声说话纯粹是扯着嗓子来喊,你看不懂得科学发声用声的老师,时间长了嗓子都是又干又涩的。很多老师有职业病,不是声带小结就是声带长息肉。你再看我,今年我快四十了,每周十六节课,周三,周四下午还有兴趣班,周六日还有家教班。虽然工作量很大,但是我的嗓子还可以唱民族。这就是科学发声的效果,你看,我试试给你听一下。”
她危襟正坐在钢琴前,屏息凝神了一会,然后双手轻快地落在琴键上,一连串悦耳的音符如清清的溪流婉转流出。
“洪湖水啊,浪呀浪打浪。洪湖岸边是呀嘛是家乡……”
和着琴声,冯丽丽轻启朱唇,一开口就吸引了我,音色清脆透亮,典型的民族女高音,还有股少女般的娇媚,和冯丽丽的外在形象迥然不同,虽然有模仿宋祖英的痕迹,却唱出了自己的风格,我不由得拍掌叫好。
琴声伴着歌声在音乐厅袅绕升腾,空气里荡漾起美丽的波纹,心中的烦杂仿佛被水洗过一样,我被一种美好的情感深深打动了。
一曲已了,冯丽丽依然沉浸在歌曲的氛围中,一脸的虔诚,眼里溢满了激动的泪花。
她可能想起了往事吧,我静静地站着,默默地望着她像被时间定格了的身影。
过了好久,冯丽丽才回过神来。
“小寇,你知道吗?这是我中专艺校毕业汇报演出时演唱的歌曲,一晃就已经二十年了,真他妈的王八蛋!”
我不禁笑了,冯丽丽这个粗口说得可真是够味!
青春是美好而短暂,当然也是无价的。对于女人来说尤其如此,对于那些长相漂亮的女人来说更是如此。
自古英雄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冯老师,你现在也还青春啊,革命的人永远年轻,你看你的气质多好!”我见她情绪有点低落,便出言安抚。
“是啊,只要心态年轻,我们的身体就永远年轻!来,我教你如何发声!一个礼拜以后让你脱胎换骨,在舞台上一鸣惊人!”
“好,承你贵言,我会好好努力的!”
冯丽丽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难得是个性情中人,撇开以前那些八卦传闻,我对她的率真倒多了两分欣赏,一分敬重。
朗诵主持和唱歌一样,必须要有足够的气息作为基础。然后,发声的时候一定要做到三腔共鸣。以口腔共鸣为主,以腹腔共鸣为基础,再辅以鼻腔共鸣。这样发出来的声音才通透厚实,不挤压,不干涩。
至于表达就要做到以情动人,把握轻重音的节奏感,虚实声相结合,出现画面感。
我虚心地按照冯丽丽的方法,一丝不苟的练习。
不过冯丽丽坦白告诉我,任何一门艺术都没有速成的,要达到一定高度必须要有三五的苦功夫。因为我有一定的基础,所以掌握了科学的练习方法,效果会事半功倍。
几节培训课下来,让我对冯丽丽刮目相看。
大家眼里的她总是有股风尘味,老是一副矫揉造作的样子,不过相处下来,发现她实际是个很简单的女人。
快四十了,还依然一副琼瑶剧的女主角样子,爱哭,爱笑,爱说,爱闹。我说她是永远十八岁。
“小寇,别看姐姐我老了,当年的我可是校花啊,多少男人排着队追求我,开玩笑!”
“那,现在呢,那些男人都跑哪去了?”我见她洋洋得意的样子,忍不住讽刺她。
她脸色突然一变,狠狠地从牙缝里挤一句话:“小寇,有句话你别不爱听,我眼里的男人啊,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看她咬牙切齿的模样,肯定是深受男人之苦了。
是啊,谁说不是呢?
对于宋淑娴来说,我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对于我来说,秦晓峰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陈国志呢?
是啊,想想好多天没见这个鸟人了,我忙,他更忙。
自从那次吵架以后,我们都没有说过话,甚至连短信都没发过。
陈国志,这个挨千刀的,更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果你也喜欢这个世界,这个故事。如果你需要Rush 润滑 阻断 伟ge 可以添加VX:GAO_pen88 店主是我很信任的朋友,我能拿到一点点提成,算是你对我继续写下去的一点支持。 当然,不买也没关系,能陪着故事走到这里,已经很感谢了。
崭露头角
举办元旦联欢晚会是学校的传统,但今年是格外隆重。
以前都是学校内部的自娱自乐,老师和学生出几个节目,在学校的礼堂演一演,闹一闹就完了。今年因为村委为了联络村里的外资、合资企业和各大工厂之间的感情,特意承办了这一台元旦联欢晚会。由我们两间中小学为班底,负责晚会的主持和大部分节目,剩下的由各个单位选送。
其实,冯丽丽一直都很想做晚会的主持人。
一则有人说她年纪大了,形象不大适合,二则她自己就有一个独唱节目,还负责一个学生的大型舞蹈。其实,就是教导主任不大喜欢她。对此,她心有不甘地对我说:“中学选出来的那个女主持,除了比我年轻点,普通话标准点,个子高点,还有什么嘛?”
我心想,这还不够啊!
“小寇,你放心,我会让你把她比下去的!”
至于这个嘛,我倒没想过。能完成任务就很不错了。
为让我可以专心训练,学校还专门特批了三天假,让我和那个中学的女老师一起集中彩排。
中学那个女主持是河南人,也是个语文老师。年轻漂亮,一口京片子说得飒爽有范,完全不是比冯丽丽好点,是好上一个档次了。不过,有了冯丽丽的专业指导,我也基本掌握了主持人的一些技巧。说是主持人其实就是报幕员而已,只是简单的照本宣科,我还不至于相形见绌的。
为了让舞台效果更好,学校给我还专门订做了一套银白色的五四青年装礼服。冯丽丽说我穿起来特别有知识分子的儒雅,很有“五四”时期那种热血青年的感觉。
看着镜子里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我很想告诉陈国志这套衣服我穿起来很帅。但是这个王八蛋不知道跑哪去了,学校里都看不到他的影子。
想想这么多天没有他的任何消息,心里就气不过。
不就是那么一丁点小事么,一个大男人还这幺小气!
我倒要看看,我不出去应酬,不去巴结领导,难道就没有出头之日了?就冲着这个,我也要好好表现,证明自己,陈国志,等着瞧!
三天以后,元旦联欢晚会如期在大剧院里举行。
夜幕降临,全体演员都在化妆室里化妆,做演出前最后的热身。尽管我已经走了好多次台了,但是当价值两百万的舞台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我依然感到震撼。
由于晚会的档次和往常不一般,听说还邀请了区教育局的领导出席,镇委委员也陪同参加。
村委领导和学校领导专门在演出前给全体演员打气,争取演出更出彩!
尽管我不喜欢化妆,但是在舞台的灯光下,没化妆的人脸是很苍白,很难看的。
化妆师给我打了淡淡的粉底,稍微涂黑了眉毛,抹上了男士专用的唇膏。就这么简单的几下,镜子里的人马上就鲜活起来。
当我把一身笔挺的,银灰色的五四青年装穿出来的时候,冯丽丽夸张地大声尖叫起来:
“哎呀,我的乖乖!小寇,你好帅啊!简直就是当年的徐志摩嘛!”
大厅镜子中的年轻人,虽然个子不高,但是身材匀称,经过修饰的五官显得俊朗非凡,挺括的五四青年装穿得神采飞扬,和一身大红婚纱裙的女主持站在一起的时候,仿佛一对璧人,的确很般配。(为了让我的个子显高一点,我还特意穿了增高鞋。)
周围的人都哇哇地夸奖起来,恭维的话不管是不是真心的,听起来总是让人心里舒坦。
俗话说得好: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可我心里还是有些隐隐的失落,因为体育老师,陈国志不在我身边,他没有看到我现在的这个样子。
如果他见到我会说些什么呢,会赞美我帅么?
晚上八点,演出正式开始。
当紫红色的天鹅绒大幕徐徐拉开的时候,我看到的是剧场里黑压压的人头,一千多的座位不仅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观众。
五彩的舞台灯光骤然亮起,气势恢宏的出场音乐回响在整个剧场,一下子就呈现出一股强大的气势。我的心跳骤然加剧了,上场的瞬间,脑袋是一片空白的,脚肚子也在发抖。
没有任何大场面经验的我紧张了。我跟着女主持人机械地走到了舞台中间,身体完全僵硬了。
当雷鸣般的掌声响过以后,女主持开始讲话了。但是她说了什么,我一点也听不到,只感到自己懵了,眼前一片发黑。
千万不能掉链子,这对我来说是一个难得机会。不能一失足成千古恨!
我定定了神,用力咬了咬自己的舌头,剧烈的疼痛让我逐渐清醒过来。
舞台的射灯照在身上,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前的一切开始清晰起来了。顺利说出了第一句话,接着声音不再颤抖了,气息也不短促了。
当第二次开口说话的时候,我已经完全不紧张了,只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报完第一个节目,我走下舞台。
冯丽丽激动地冲过来对我说:“虽然第一、二句有点颤音,但是后面的都很好。真棒!”我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谢谢你,冯丽丽,你是个好老师!我打心眼感激她的鼓励和帮助。
接下来的流程非常顺畅,我和女主持的配合也非常默契。虽然衔接的过程会有些小瑕疵,但是不是专业人员完全看不出来。
整台晚会的节目,不管是歌舞还是小品相声,业余水平中质量还是挺高的。尤其是冯丽丽的独唱,很有专业的味道。
晚会在一片歌舞升平中逐渐走向尾声了。
没想到临结束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因为有一个优秀员工的颁奖环节。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抱着奖品不小心被舞台上的电线绊倒了,场面非常尴尬。
舞台上颁奖嘉宾和领奖员工都在面面相觑,场面非常难堪。
就在这一刹那,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快步走过去扶起了那位摔倒的员工。
然后拉他走到了舞台中间,急中生智来了一段即兴采访:“帅哥,你是第几次获得优秀员工了?”
小伙子惊魂未定,满脸通红,嘴里小声说:“第一次。”
“我说嘛,这么多获奖的优秀员工,就你最激动!”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全场的观众也善意地笑了。
“请问你是哪里人,来深圳多久了?”
“我是四川人,来深圳三年多了。”
“哦,千里之外的老家,在深圳生活还习惯吧,平时会常常想家吗?”
话题很快就让小伙子恢复了平静,开始侃侃而谈:“当年中专毕业,我就来深圳了。刚来时还是很不习惯的,常常想家。不过,现在好多了。为了省钱,我三年都没有回过家。平时常常想起长年在地里劳作的父母,想起还在念书的弟弟妹妹……”
他眼眶一红,声音有点哽咽了,想哭的样子,说不下去了,观众席也很善解人意及时送上了掌声。
我也深受感动,但是不能让他激动下去,连忙插了一句:“还常常想起——日思夜念的女朋友?”
小伙子一下子就破涕为笑:“啊,没有女朋友啊!”
观众也爆出了哄笑。
我知道该赶紧结束了采访了,就接着说:“这么优秀的小伙子怎么可能没有女朋友呢,放心吧。等你下了舞台,她就会出现了。”
观众又响起了掌声,我知道这掌声不仅是给小伙子,也是给机智救场的我。
送走了小伙子,我心情依然激动,在舞台上即兴说了一段话:“在深圳的每一个异乡人都有他自己的故事。许多背井离乡,不远千里的年轻人为了追逐自己的梦想,舍弃了家园故土,舍弃了亲人朋友。是他们用美好的青春和热血换来深圳的繁荣昌盛。深圳是一座见证奇迹的城市,每一个奇迹的背后都刻上你们的名字。深圳不会忘记你们,深圳人民更不会忘记你们。谢谢!”
这一段话,我说得很慢,很动情,眼里噙满了泪水。因为感同身受,我同样也是一个卑微的外来工,在偌大的深圳就像蝼蚁一样渺小。在异乡打拼,无依无靠的心酸经历相信每一个来深圳追逐梦想的外地人都会终生难忘的。
我的话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鸣。
好!好!观众席上的叫好声此起彼伏!接着响起了一阵又一阵潮水般的掌声。
晚会气氛推向了高潮。
我刚回到后台,冯丽丽就忘情地扑过来,一把抱住我,娇小的身躯不停地颤。
她哭了……
表彰大会
元旦放假,我给宋淑娴发了一条短信,祝她新婚快乐。
她一直没有回信息,我也不在意了。或许她有太多事情要忙,又或者她对我始终心有芥蒂。算了,不去想了。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过去,彼此都有各自的新生活,还有什么好纠结呢?
有句话可以解释所有现象和问题:“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感觉很鸡汤,但的确是最好的注解。
因为高中同学有三个人都在深圳,我约好了他们一起趁元旦放假到深圳的大梅沙游玩。
假日里的大梅沙海滩游人如织,金黄色的海滩向所有人敞开了她博大的胸怀。
阳光清风,蓝天白云,碧水沙滩,还有年轻人蓬勃的朝气和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置身于海浪中,一切都是那么惬意,享受着从来都没有过的自由和随性,我似乎能听到身上汩汩的血液在流动。26岁的我感到热血沸腾,我愿意用自己的青春为自己的未来写下属于自己的篇章。
深圳,这座城市的理性包容,睿智多元,充满了活力和希望,给了我前所未有的价值体现,我开始渐渐爱上了她……
发展才是硬道理。
国家的繁荣,民族的复兴,社会文明的发展,一切在于经济的腾飞。深圳的奇迹正好就说明这一切,小到个人的自我价值实现,大到国家的建设,都是与经济发展息息相关。
一切都似乎在我理想的轨道中运行着,只是陈国志没有任何消息。自从我们吵架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这幺小的一个学校,他突然就好像消失了。
连平时开会、上课、早操都看不到他的身影。
这个王八蛋,死哪去了?
我很想去体育科组问一问,又担心别人有什么想法。明枪易挡,暗箭难防。有人的地方,自然就有利益纷争,生活的中小人是很常见的。
记得有一次下午放学,我和陈国志在办公室的走廊转角处小声说,大声笑,聊得正欢的时候,冷不防有个苍老阴冷的声音从背后冒出来:“想不到你们这么聊得来啊!”
我心头一凛,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刺耳,幽幽地冒着一股子阴气。回头一看,原来是我们办公室的老梁头。
此人是当地村干部的一个远房亲戚,在学校代课多年,但一直还是个代课老师。教学水平不咋地,管理班级不咋地,为人处事也不咋地,好像看谁都不顺眼,尤其是对新来的老师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的,生怕别人抢了他的饭碗。平时总爱摆出一副老行尊派头,担心别人不尊重他。我们这批新老师上公开课的时候,没少被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真是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
每次见到他,我总躲得远远的。可是,有时就躲不过了。
我转身看见他那双小小的绿豆眼,斜着余光看过来,心里像生吞了一只苍蝇一样,有种说不出厌恶,但却不知道怎么回应他。
场面有点尴尬。
可陈国志是什么人啊,他才不卖老梁头的帐,话里有话地说了一句:“当然,我们和谁都聊得来。”
哈哈,听到没,是“我们”,不是“我”,那不是拐着弯骂他为人刻薄,难以相处嘛。
老梁头一听,脸色都变了。瞪了我们一眼,悻悻地走了。
哈哈,陈国志在深圳混了那么多年,可不是吃素的。
可是,这个王八蛋跑哪里去了呢?真有点想他了。
难道,他的气还没消吗?我是不是也过分了?
想想自己确实也有不对的地方,他对我也是出自一片真心,生怕我在工作和生活中不懂得处理人际关系,关键时刻吃亏了。
嗯,见到他以后还是向他道歉吧,可是这个王八蛋究竟去哪啦?
……
周一,全体教职工大会,隆重表彰了参加元旦演出的教职工。其中作为艺术指导的冯丽丽被多次提到,我也被通报表扬了。赞扬冯丽丽为这台演出付出了辛勤的劳动,赞扬我初生牛犊不怕虎,不仅顺利完成主持的任务,在突发情况下还能急中生智,巧妙地救场,受到了各界领导的好评。
其他的人受到什么样的表扬,我已经听不到了。心里只是反复咂摸着关于自己受到的表扬:急中生智,巧妙救场。真好!
心有灵犀一点通,坐在前排的冯丽丽特意回过头来看我,我们心领神会地交换了一个微笑。呵呵,通过这段时间的亲密合作,她已经把我看做是她的好朋友了。
发红包了!
偷偷打开校长发的红包:厚厚的一叠百元大钞。哇,太好了!整整一千元,我半个月的工资啊!
钱,真是个好东西。它会让你感觉到存在的价值和意义,让你生活得更有尊严和自信。
手里揣着装着一千元的信封,心里美滋滋的,可惜陈国志这个猪头不在场,要是他在,他会怎样呢?我肯定会很骄傲地站在他的面前,看他怎样表扬我。
表彰大会以后,校长宣布全体老师一起聚餐庆祝,然后到大世界歌舞厅集体狂欢。
万岁,所有的老师禁不住欢呼起来!
晚餐的非常丰盛,大部分都是海鲜。我还生平第一次迟到了鲍鱼和鱼刺。可能是以前没吃过吧,感觉也不咋的,味道怪怪的。
大世界歌舞厅是我们那个镇上最有名气的娱乐场所,地位相当于北京的天上人间吧。
外面的装饰如何奢华就暂且不表了。
一进大厅,二十多个年轻的女孩,分列两旁。清一式的吊带背心,露出白嫩嫩的胸脯,不能再短的超短裙下白花花的大腿,个个都是浓妆艳抹,姿态妖媚。一见到客人进来,齐声欢呼:“老板,欢迎光临。”这种架势,完全是皇帝翻牌子侍寝的待遇,试问有哪个男人在这种温柔乡能保持住,不堕落呢!
某个伟人已经说了:千万不要去考验人性!人性是绝对禁不起考验的!
还好,我们是内部联欢,没有小姐,学校包了一个偏厅,吃饭时喝了不少酒,每个人都似乎放下为人师表的拘谨,玩得很尽兴。
那时卡拉ok刚刚开始流行,大家的热情很高涨。不管唱的好不好,反正人人都是麦霸。
一时间尽管鬼哭狼嚎,但大家都热烈鼓掌。
这种场合,往往就是冯丽丽出风头的时候了。
她在前面的人唱得稀巴烂的时候,特意选了一首宋祖英当时在全国都很热的《兵哥哥》。还叫灯光师把舞台的旋转灯全关了,只留一盏灯束照在她身上。不看屏幕,不看歌词,面向全部观众,完全一副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唱歌剧的做派。
“兵哥哥,兵哥哥,妹妹心中星一颗。边关的冷月托付你,家中的事儿交给我,交给我——”
舞台真是一个化腐朽为神奇的地方,灯光下的冯丽丽,已经完全看不出岁月的痕迹了。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
两条清纯的麻花辫,一袭淡黄的侗族筒裙,少女般的娇羞如同出水芙蓉般纤尘不染,眼波流转,风情万种,看得人心神摇晃。我心里不禁感叹:冯丽丽如果年轻十岁,那可真不得了!
她,真是个尤物啊!
一曲罢了,掌声雷动。冯丽丽鞠了个躬,接着嗲声嗲气地说要邀请校长上来合唱一曲《心雨》。
这个婆娘这是够简单直接粗暴的,完全不理会那么多人的眼光,尤其是当那些比她年轻还有点姿色的女人们根本不存在一样,摆明车马就是要讨好勾搭校长。
见惯风月场面的老司机怎么会怯场呢,两个人配合得非常默契。尽管校长五音不全,跑调都跑到非洲去了,但是冯丽丽一点也不介意,拿腔拿调地和着校长来唱,真是笑死了。下面的掌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真不知道是不是喝倒彩!
好不容易等这首又长又臭的心雨唱完,大厅响起了强劲的的士高音乐。哦,原来是跳舞时间到了!
幻彩的灯光让整个的大厅摇晃起来,爆炸性的舞曲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一班早已按耐不住的中年妇女马上开始摇头,扭胯,点脚,开始疯狂起舞。欧阳燕、刘雅菲等一群女孩子也加入进去了,接着体育科组的男老师也一窝蜂地冲进舞池,围着那几个漂亮的女老师,高叫着扭动身体。
剩下了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师还在坐着,没想到被校长走过来一一都拉出去了。我也被冯丽丽拉进舞池,看着她热情似火地甩头,扭胯,活力十足的舞姿,我也被感染了,禁不住和她一起扭动起来。
舞厅里有专业的打碟师,非常善于调剂气氛,两个身材火辣的领舞小姐动作魅惑,让所有人都似乎忘记了年龄,忘记了身份,也忘记了身边所有的一切。我也像磕了药一样疯狂地跟着节奏,不停地摇摆着。
突然,灯光完全黑下来,大厅里一片尖叫,更加疯狂的一轮舞曲又响起来。舞池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高大健壮的身影,他帅气的跳舞动作一下就吸引了大家的目光,纷纷给他让开了一个小圈圈。他模仿迈克杰克逊的舞蹈动作,一板一眼,非常有味道,那些太空步滑得真得好溜,周围的人忍不住围住他尖叫起来。
他突然蹲下去,竟然原地做起来专业体操运动员才能做的托马斯全旋,手和脚上下翻飞,潇洒的动作让所有人都惊呆了。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等斑驳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时,我终于看清楚了:原来是他,我日思夜想的体育老师——陈国志!
如果你也喜欢这个世界,这个故事。如果你需要Rush 润滑 阻断 伟ge 可以添加VX:GAO_pen88 店主是我很信任的朋友,我能拿到一点点提成,算是你对我继续写下去的一点支持。 当然,不买也没关系,能陪着故事走到这里,已经很感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