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往回收手里的报名表显然有些来不及，也过分刻意。

在九班，自己一直是个成绩在中上游徘徊，籍籍无名的小透明，现下方老师忽然把这样好的比赛机会给了她，很容易引人讨论。

况且，先不论这件事会不会引发其他人的关注。最终能不能拿到名次，不浪费这个宝贵的参赛名额，于她而言，也是一个不确定的未知数。殳瞳并不想在这件事上大招旗鼓的招摇。但没办法，眼看着两人走到近前，她只好深提一口气，迎上对方的目光。

“殳瞳，你是要去五楼的办公室吗？”陈家铭从胡颖手弯抱着的书册中抽出一沓拿着，减轻对方的重量。

殳瞳点头。

沉默的间隙里，陈家铭看到了她手里的那张报名表，讶异和惊喜瞬间跃上眉梢。

只是他还没开口，身边的胡颖已经先一步说道，“英语竞赛会占用暑期时间，初赛还是在容州，一来一回就要耽误两天。殳瞳你确定要去吗？衔接高三的假期很短，我听说班里的很多人都找了家教抓紧时间补习功课。”

胡颖的声音异常冷淡，语速也快，倒豆子一样一口气说完，等着她的反应。

而这言外之意，显示是不认为她应该参加。

殳瞳一愣，忽略了胡颖已经提前知道在容州比赛的事，思考起来。

她说的没错，虽说竞赛拿了奖能加些小分，是一项荣誉，但这个前提是自己能如愿取得名次。

报名表上明确写了初赛包含听读写三项，且分别在三天时间单独举行。倘若在初赛时就被淘汰，止步于第一道关卡，加上来回的路程，就要占用近一周的时间。

但这份犹疑并没有在她心里停留很久。

抛开方老师对她的肯定，还有昨天慌忙中告诉母亲自己会参加比赛的事不说，殳瞳想要让自己变得更好更优秀一些，哪怕最后止步于初赛，对她而言，也是一个大胆的尝试。

因为她想要努力追赶上驰斯樾的脚步。

起初只是暗自喜欢他的时候，驰斯樾就像是天空上那颗遥远的星，殳瞳不会想，也不敢想自己有离他近一点的可能。

但忽然有了这样靠近他的机会，她反而敢想了，就想要努力再靠近他多一点。

“胡颖，谢谢你和我说这些，我知道了”，殳瞳抬眼，冲对方一笑，而后转身准备朝楼上走。

见殳瞳打算参加英语竞赛，陈家铭面上有止不住的喜悦。

他当然希望殳瞳能够参加，因为他报名的物理竞赛同样在暑期进行，且地点，也是在容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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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间来往跑动的人多，殳瞳贴着里侧往上走。

只是刚抬脚往阶梯上迈了几步，楼道里忽然就热闹了起来。殳瞳抬头朝声音来源看去，是昨天在校道上碰见的那些男生，而后隔着几节楼梯，是单手插着口袋往下走的驰斯樾，以及身旁摆弄手机给他看的丛姝婷。

复杂的情绪忽然涌起，殳瞳慌忙反身退回到陈家铭和胡颖身边，只是那群人的脚步大而快，没一会儿就走到了楼梯转角。

楼下又熙熙攘攘地涌上来些结束训练的体育生。

宽敞的楼梯间顿显逼仄。

正是慌忙的时候，好巧不巧，那群男生里有人瞧见她的脸，“诶？这么巧啊？”

殳瞳闻声更急，闷头就想继续往楼下走，也恰好是来往人群肩踵相碰的瞬间，后背忽然有了一个不小的推力，脚下踉跄几步，手里的纸张被下意识攥紧，还来不及抓向身旁的扶手，整个人就从起伏的楼梯上摔落下去。

膝盖磕碰在硬瓷砖上的痛意直抵神经末梢，生理性的眼泪霎时间也涌上了眼眶。

身后有陈家铭喊自己的声音传来，也有看到她摔下楼梯过于惊诧，口中本能说着我靠，反身下楼准备来扶她的几个体育生。

怀里抱着的书册被陈家铭急急地扔在一边，他动作很快，几步迈下楼梯。

“殳瞳，你……”，话没说完，陈家铭就看见了她膝盖上大片青紫红肿的痕迹，还有皮肉上渗出的丝丝血迹。

此时的痛意已经过了劲儿，殳瞳垂头看着膝盖上渗人的伤口惨状，只觉得受伤的地方似乎不是自己的身体一部分，此时此刻，她脑袋里满是自己当众跌下阶梯的重播片段。

形容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她只知道自己在驰斯樾面前，在丛姝婷面前，还有这么多来来往往的人面前摔了跤。

思维给出的当下反应，让她本能地想要像之前那样快速离开这里。

可现实显然根本不允许，自己连动都动不了。

有体育生手里握着训练扭伤用的云南喷雾剂围过来，看了一眼抽口气，发现这伤口就不是喷剂能解决的程度。

陈家铭从口袋里掏了张纸巾，想要给她擦擦伤口边缘的血迹，却犹豫半天无从下手，生怕再碰疼了她。

就在他忽然想起应该先把人扶去医务室，抬手握上殳瞳的手腕准备往身上搭时，一截手臂伸了过来，止住他的动作。

“让开”，驰斯樾嗓音很低，还压着点儿未明的火。

殳瞳当然认出手的主人，她抬头，积攒在眼眶里的眼泪还在打转，小巧的鼻尖也是隐忍的红，也正是看见他的那一刻，湿咸的泪珠开始啪嗒啪嗒的往下落。

男朋友就是这种时候用的

陈家铭有些愣傻的站在原地，除了驰斯樾那几个同伴，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当下那一刻脑子是懵的，根本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且几乎表情一致，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殳瞳被驰斯樾打横抱起，送去了医务室。

“雾草，什么情况……我没看错吧？”先前拿着云南喷雾剂的男生率先出声，“驰斯樾怎么突然关注起这种事儿来了？”

“不对”，说完，男生又自顾否认补充，“他，他怎么忽然这么热心肠起来，还主动送人女生去医务室了？搞得我连个英雄救美的机会都没捞上？”

“啧，兄弟，不是我说你，老有人说咱体育生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我之前还反驳几句，现在看来就是你这货败坏我们的印象啊，你没瞧见驰斯樾那眉头皱的，就他平时一副天塌了都云淡风轻的样子，那女生铁定是他女朋友啊！”

被吐槽的男生噢一声，撇撇嘴把喷雾剂又重新撂回随身的训练包。

而说话的人边调侃着身旁兄弟的智商，边揽肩搭背地勾着对方脖子往前走，只是没上两级台阶，两人忽然同时扭头互看出声，眼睛圆睁。

“草！驰斯樾女朋友？！”

在楼梯口看见这完整一幕的人，此时心中都基本有了同样的答案，即便两人并非男女朋友关系，那也已经是处于暧昧阶段。

不然，向来清风霁月的驰斯樾，怎么可能忽然对一个女生这样上心。

围观的人群小声嘀咕着，渐渐散了，只余陈家铭站在楼下，低着头，表情未明地看向手里握着的纸巾。

而同样情绪不佳的，似乎也不止他一人。

立在胡颖身侧的丛殊婷抱着双臂定在原地，胸口起伏，好看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是头一次被男生抛下的羞愤和尴尬。

“陈家铭，我们回教室吧？”胡颖自始至终就像是一个看客，她捡起方才被碰掉到地上的书册，轻微抖动灰尘，语气淡到极致。

有人在课间不小心摔倒这种事，在学生之间并没有什么讨论的价值，无非是看到的人在没有话题时随口一说，再听上同伴的几句，“啊，真的吗？”，“严重吗？以后下楼可得小心点”，诸如此类看似回应却实则敷衍的话，一笔带过。

但事情以驰斯樾抱着对方去医务室结束，意味就明显不一样了起来，不出一个下午，基本所有人都知道了驰斯樾与九班一个女生关系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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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医务室的那条路不长，窝在驰斯樾怀里的那阵儿，殳瞳眼泪就没停过，但她始终没出声响，一直是低声的抽噎。

反而是到了医务室，医生对伤口进行消毒，拿着镊子清理破皮处沾染的不明碎屑时，她却停了眼泪，紧咬着下唇别开头，硬生生地忍住了疼。

学校医务室能检查的项目有限，值班医生给殳瞳做了简单的清创包扎后，便负责任地叮嘱她最好去医院拍片检查，确认没有伤及骨头为好。

到了这会儿，从楼梯上摔落的尴尬、伤口过于难忍的疼痛，还有心里满腹的委屈也被眼泪冲刷淡了，殳瞳点点头，两手撑着椅子扶手，想要起身。

医生正回身往白色的医疗器械盒里放消毒工具，东西放妥，身下转椅哗啦滑动，一转身，恰好看见殳瞳蹙着眉，艰难地想要站起来。

“诶？可别乱动了，小心再扯到伤口，刚才不是你男朋友抱你来的吗？男朋友就是这种时候用的，快快，让他再抱上回去，长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摔成这样，我看着都心疼……”

女医生是过来人，高中时期男女之间暗戳戳，背着老师的小恋爱她自己也经历过，何况到了学风自由的御木中学，她自己都数不清到底见过多少暧昧的小情侣。

医生性格挺好，抬手轻按上殳瞳欲起身的肩膀，招呼锁着眉头垂眸看手机的驰斯樾过来。

殳瞳低下眼睛不吭声。

他哪里是自己的男朋友啊……

当着校医的面儿，殳瞳不好意思说别的，等驰斯樾抱着她走出医务室时，她轻微挣了挣，声音很轻，“我，我自己能走的，你回去上课吧……”

驰斯樾低头看她，看她黑亮的发丝被风吹的黏上自己的衣襟，“不用，送你去医院，车已经到门口了。”

殳瞳微怔片刻。

所以刚才……他看手机，不是因为着急回去上课，是在……叫车吗？

工作日的公立医院人也不见少，殳瞳腿动起来不方便，只好安静地坐在边椅上看驰斯樾去挂号缴费。

她抿着唇低头，嗅到自己衣袖上浅淡的，他身上的味道，心里的情绪复杂到无法名状。

“曈曈？”

身侧有道儒雅熟悉的声音传来，殳瞳抬起头望过去，表情有一瞬的怔愣。

也是下一秒，她的声音提起来，带着些欣喜，“沉岩哥，你回来啦？”

被叫作沉岩的男人戴着副细边金丝眼镜，眉眼疏朗，他点头应一声后，目光落在了殳瞳被纱布包扎的腿上，眉心微隆，“碰伤了吗？”

殳瞳本能地轻挪了下腿，伤口被牵扯到的痛意袭来后，又戛然而止，“嗯，不小心，在学校不小心磕到了。”

“冷阿姨带你来的？还是你自己一个人？”

话音落，不远处有人喊，“沉总，在这边。”

殳瞳正不知道怎么答才好，这下反倒长舒了一口气，眼神没对上他的，有些心虚的点点头，想要揭过这茬儿。

沉岩蹙眉，低头看一眼腕表，似是有些着急，他抬手摸了摸殳瞳的脑袋，沉言，“一会儿我送你和阿姨回去，结束了在这里等我会儿。”

“不用，沉岩哥我……”殳瞳摆手推辞，可沉岩已经抬脚往唤他的人方向那儿走。

眼睁睁地望着那道黑色西装的身影离开，殳瞳心里满是不知道怎么向沉岩解释的纠结。

等她再偏过头来，驰斯樾已经站在了面前。

拧开水递过去的同时，他侧首，状似漫不经心地看了眼那道身影消失的转角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