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慕深跟进主卧时，林晚晴正把耳环放到梳妆台上。

她从镜子里看见他。

“你真的跟进来了？”

“不是你叫我快点？”

“我只是叫你不要走那么慢。”

“意思差很多？”

“当然。”

林晚晴转过身。

裴慕深已经脱了西装外套，只剩衬衫。

袖口还有一边没解。

她想起自己刚才在玄关说的话。

奖励先欠到回房间。

明明是她先讲。

现在人真的站在面前，她反而有点不知道下一句该接什么。

裴慕深也不催。

只是看着她。

林晚晴最受不了他这样。

不往前。

也不退。

好像把决定权完整放到她手上。

“你是不是在等？”她问。

“嗯。”

“等什么？”

“你说的奖励。”

她忍不住笑。

“你记性真的很好。”

“工作需要。”

“现在不是工作。”

“那是生活需要。”

“更讨厌了。”

她走近，伸手抓住他的衬衫前襟。

“低一点。”

裴慕深照做。

林晚晴吻上去。

没有晚宴上的应酬。

没有外人的目光。

也没有谁需要扮演一对新婚夫妻。

房门关上后，丈夫这个身分忽然又变回一个很私人的人。

裴慕深的手扶住她腰侧。

林晚晴往前靠。

吻得比她原本预计的久。

直到自己有点喘，才先退开。

“这样够了？”

裴慕深看着她。

“你问我？”

“对。”

“不太够。”

林晚晴笑了。

“你今天真的很敢。”

“不是你说要直接？”

“我现在收回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

他回答得太快。

她抬眼看他。

“你就不能有一次说来不及？”

“这种事不能。”

那点玩笑忽然被一句很认真的回答压住。

林晚晴安静了几秒。

然后自己又往前一步。

“那我不收回。”

这一次，她没有再问够不够。

──

后来两个人坐在床边。

林晚晴卸妆到一半，裴慕深靠着床头看手机。

不是工作讯息。

他在看明早的会议时间。

“你几点要起？”她问。

“六点二十。”

“这么早？”

“七点半要先跟海外团队通话。”

“在家？”

“嗯。”

林晚晴把卸妆棉丢进垃圾桶。

“那你明天会很吵。”

“所以我等一下回客房。”

她的手停了一下。

这句话太自然。

像以前他们分房时一样。

也是很合理的安排。

他要早起。

她这两天都睡得晚。

客房的书桌也比较适合视讯。

林晚晴本来应该直接说好。

可她看了一眼床上那颗已经换成同色枕套的枕头。

又看向裴慕深。

“你视讯一定要在客房？”

“不用。”

“那你干嘛回去？”

裴慕深放下手机。

“怕吵你。”

“你可以起床再出去。”

“你不是很容易醒？”

“我可以再睡。”

“晚晴。”

“嗯？”

“你想我留下？”

她没想到他会直接问。

偏偏今天晚宴上，她才说过——

她想让他来。

她是自己选的。

现在不过是同一句话换了一个地方。

林晚晴把最后一片卸妆棉放下，转身正对他。

“对。”

裴慕深没有笑。

也没有用“只是今晚？”之类的话逗她。

他只是说：

“好。”

林晚晴反而不满。

“只有好？”

“不然？”

“你可以表现得高兴一点。”

“我很高兴。”

“看不出来。”

裴慕深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带近。

林晚晴顺势坐到他旁边。

“现在呢？”他问。

“有一点。”

“只有一点？”

她笑了。

“你学很快。”

“你教的。”

林晚晴把头靠到他肩上。

过了一会儿，才很慢地说：

“今晚不用回客房。”

话出口后，她胸口像空了一小块。

不是紧张。

反而像终于把一句拖了很久的话说完整。

之前她让他留下，总有理由。

太晚了。

累了。

不想一个人。

枕头放在这里比较方便。

或者只是没有叫他走。

这是第一次，她直接说——不用回去。

没有附带任何实用理由。

裴慕深低头看她。

“好。”

“这次可以说好。”

“批准了？”

“嗯。”

她闭上眼。

“但你明早起床动作小声一点。”

“知道。”

“视讯去书房或客房。”

“好。”

“咖啡不要用咖啡机，太吵。”

“我可以去楼下买。”

林晚晴睁开眼。

“你七点半开会，还要下楼？”

“不然呢？”

“我帮你前一晚做好冷萃。”

“你明天不是要修片？”

“做冷萃不用修图。”

裴慕深看着她。

林晚晴皱眉。

“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有。”

“你有。”

他笑了一下。

“只是觉得，你现在很像在安排我的早上。”

林晚晴停住。

是。

她以前最讨厌被安排。

也最怕自己开始安排别人。

可这件事不是要控制他几点起床、喝什么、去哪里。

只是她知道他要早起，所以想让他少一件事。

“你不想喝可以不要喝。”她说。

“想。”

“那就闭嘴。”

“好。”

她抬手推他的肩。

“你今晚真的只剩这个字。”

“因为很多事情都想答应。”

这一次，她没有再嫌。

──

凌晨十二点多，林晚晴把冷萃瓶放进冰箱。

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玻璃瓶里慢慢浸开的咖啡粉。

裴慕深从后面走过来。

林晚晴立刻回头。

“没有火。”

他停了半秒。

“我还没碰。”

“先告诉你。”

“现在可以？”

她想起那句自己订的规则。

有火不行。

没火可以。

“可以。”

裴慕深伸手环住她的腰。

这次没有吻。

只是从背后抱着。

林晚晴一开始还站得很直。

过了几秒，肩膀慢慢放松，往后靠到他身上。

“你明天真的六点二十？”

“嗯。”

“那现在还不睡？”

“等你。”

“我又没叫你等。”

“我知道。”

她转头。

“那为什么？”

“想一起回房间。”

林晚晴心口一软。

“裴慕深。”

“嗯？”

“你这种话不要半夜讲。”

“为什么？”

“很容易让人做错误判断。”

“什么判断？”

她转过身，看着他。

“例如觉得让你一直留在主卧，好像也没什么。”

裴慕深安静了一瞬。

“那是错误判断吗？”

林晚晴没有回答。

只是伸手牵住他。

“睡觉。”

──

隔天早上六点二十二分，林晚晴醒了一次。

旁边的床垫正在很轻地移动。

裴慕深已经坐起来。

他拿着手机和眼镜，动作放得很慢。

林晚晴眼睛只睁开一条缝。

“你超时两分钟。”

裴慕深回头。

“还是吵醒你了？”

“我自己醒的。”

“继续睡。”

她闭上眼。

没过几秒，又叫他。

“裴慕深。”

“嗯？”

“冷萃在冰箱第二层。”

“知道。”

“杯子用有盖的。”

“好。”

“你不要在床边开会。”

“不会。”

“还有——”

裴慕深笑了一声。

林晚晴睁眼。

“你笑什么？”

“你不是要继续睡？”

“我现在就睡。”

他俯身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睡吧。”

林晚晴重新闭上眼。

房门很快被轻轻带上。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回去。

结果几分钟后又沉了下去。

九点半再次醒来时，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

枕头还在。

床头多了一张便条纸。

“会议结束。咖啡很好喝。早餐在冰箱。”

林晚晴拿起纸。

看了几秒。

然后塞进手机壳。

现在里面已经三张了。

她忽然觉得透明壳快装不下。

可又不想换掉任何一张。

──

下午，唐妍来工作室拿岚溪市最后一批精修档。

看见林晚晴手机背面时，直接笑出声。

“你这是什么？”

“什么？”

“收据墙？”

“便条纸。”

“我看得出来。”

唐妍伸手想看。

林晚晴立刻把手机收回。

“私人财产。”

“以前你不是最讨厌留这种东西？”

“我没有讨厌。”

“你以前收到卡片会拍照存档，纸本直接丢。”

林晚晴一时没话。

确实。

她喜欢干净。

不爱留太多没功能的纸。

可是裴慕深写的这几张，她就是舍不得丢。

唐妍看着她。

“你完了。”

“我哪里完？”

“没事。”

“少来。”

“我只是第一次看到你让一个人的东西在你生活里越积越多。”

林晚晴低头看手机。

三张便条纸。

一条充电线。

一颗枕头。

还有冰箱里那瓶只剩一半的冷萃。

东西都不大。

却好像真的在慢慢改变她原本一个人的生活。

“那又怎样？”她说。

唐妍挑眉。

“不怎样。”

“就是东西。”

“嗯。”

“你不要多想。”

“我没有。”

林晚晴看她。

唐妍终于忍不住笑。

“你现在真的很像裴慕深。”

“滚。”

唐妍笑着把精修档复制进工作硬碟。

没过多久，一封新邮件跳进两人的共同工作信箱。

寄件人正是昨晚那位区域品牌总监。

主旨很直接：春季住宿企划初步需求。

林晚晴打开附件。

三个城市。

预计五天四夜。

其中一天是跨城移动，另外还有两个清晨时段。

唐妍靠过来。

“真的来了。”

“只是初步。”

“你想接吧？”

“想。”

林晚晴往下看。

使用范围写得不算完整，预算栏位也还是空白。

她拿笔记本记下三个问题。

“先问媒体范围、使用年限、交通跟器材运输谁负责。”

“档期呢？”

“两个月份都先给。”

唐妍点头。

“五天喔。”

林晚晴抬眼。

“怎样？”

“没怎样，只是在想你现在会不会觉得五天很久。”

以前她一定会回：工作就是工作。

现在她想了两秒。

“会。”

唐妍有点意外。

林晚晴却继续说：

“但很久跟不去，是两件事。”

“这句有道理。”

“而且案子好就接。”

她把回复信寄出去。

手机正好亮起。

裴慕深：晚上可能九点半后到家，你不用等。

林晚晴看了一眼，又看向刚寄出的五天企划。

她回：

林晚晴：我有一个可能要出差五天的案子。

几分钟后。

裴慕深：想接？

林晚晴：想。

裴慕深：那先把条件问清楚。

她盯着那句话。

没有“五天太久”。

没有“不能短一点吗”。

也没有先问自己怎么办。

林晚晴忽然笑了一下。

唐妍瞥过来。

“他说什么？”

“没什么。”

“又没什么。”

“真的只是很正常。”

可就是因为正常，她才喜欢。

──

晚上十点，裴慕深回家。

他今天比平常晚。

林晚晴在客厅修最后两张照片。

听见门声，她没有抬头，只说：

“冰箱有汤。”

“你留的？”

“买的。”

“喔。”

“你那个喔是什么意思？”

裴慕深走过来。

“以为你煮的。”

“你要是真的想活到明天，就不要期待这件事。”

他笑着去热汤。

林晚晴又修了几分钟。

等他吃完，她才阖上电脑。

“你今晚呢？”裴慕深问。

“什么？”

“我回客房？”

林晚晴抬头。

她知道他不是在逼她做决定。

只是仍然把选择留给她。

可这一次，她忽然不想再用“都可以”。

“不用。”

“嗯？”

“今晚不用回客房。”

她站起来，把电脑抱回书房。

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明天也是，除非你自己想回去。”

裴慕深看着她。

林晚晴自己也有点意外。

但没有改口。

“先说好，不是正式搬房。”

“我知道。”

“衣服还是放你那边。”

“嗯。”

“只是睡觉。”

“好。”

她走了两步。

裴慕深在背后叫她。

“晚晴。”

“干嘛？”

“我不想回去。”

林晚晴回头。

他说得很平静。

可她还是听懂了。

她笑了一下。

“那就不要回。”

说完，她自己先往主卧走。

这一次没有“太晚”、没有“明天早起”，也没有任何能拿来当理由的事情。

只是她想他留下。

而他也想留下。

林晚晴忽然觉得，承认这件事其实没有想像中可怕。

至少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没有半点想把刚才的话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