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诡事录:阴阳渡
第8章 断梁之下三十年未腐的女教师
作者:vtf6sw1
2025年3月26日,入夜。
义庄偏殿里最后一根蜡烛烧到了底。
火焰缩成了黄豆大的一粒,在蜡油里挣扎了几下,灭了。
黑暗立刻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偏殿填得满满当当。
王昊坐在墙角,背靠着冰凉的砖墙,听着黑暗里自己的呼吸声。
“蜡烛没了。”
三根蜡烛,第一根在小学探索那天用掉了大半截,第二根前天夜里烧完了,第三根刚刚烧尽。
手电筒还有电,但电量不到四分之一,得省着用,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开。
罐头还剩一听。
一听罐头,半袋粗盐,一瓶酒精,一盒快见底的火柴。
十一天了。
从3月15日到今天,整整十一天。
“得找东西。”王昊摸黑站起来,手掌撑着墙壁,感觉到砖缝里渗出的凉意。
“义庄地面上的房间全翻过了,正殿不敢进,东厢房三具尸体不想再看第二遍,西厢房空的,偏殿就剩我这点破烂。”
还有一个地方没去过。
地下室。
第一天进义庄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正殿后面的过道尽头有一扇半掩的木门,门后面是一段往下走的石阶,当时用手电筒往下照了一眼,石阶消失在黑暗里,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往上涌。
没敢下去。
那时候刚进阴渡,什么规则都不懂,地下室这种地方打死都不会去。
现在不一样了。
粗盐管用,白天的诡异攻击性低,苏挽衣传授的那些规则已经验证了大半。
而且物资真的撑不住了。
“地下室可能有存货。”王昊把背包背上,登山杖握在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
“义庄是老建筑,地下室一般用来存放杂物、棺材板、祭祀用品什么的,说不定能翻出点有用的东西。”
按下手电筒开关。
光柱弱了很多,不像前几天那么亮了,发出一种偏黄的、有气无力的光,照在墙壁上的光斑边缘已经开始发散。
“撑住,别在这时候没电。”王昊拍了拍手电筒的筒身,光柱亮了一点点,然后又暗回去了。
出了偏殿,沿着过道往正殿后面走。
过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勉强,墙壁上的石灰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墙面,在剥落的石灰皮边缘投下锯齿状的阴影。
走到过道尽头,那扇半掩的木门还在。
门板是厚实的松木,表面刷着一层已经开裂的黑漆,铁质的门环上锈迹斑斑。
门缝里往外冒着一股凉气,比过道里的温度低了好几度,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甜腥气。
“这味儿……”王昊皱了皱鼻子。
不是腐烂的臭味,是一种介于泥土和中药之间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被封存了很久,发酵出了一种独特的味道。
伸手推门。
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比正常木门的声音低了一个八度,像是什么东西在门板里面叹了口气。
门后面是石阶。
手电筒往下照,石阶一共十二级,每级大约二十厘米高,青石板砌成,表面覆着一层湿滑的苔藓。
石阶的尽头是一片黑暗。
手电筒的光柱到了底部就被黑暗吞掉了,只能看到石阶最后一级连着一片灰色的泥土地面。
“下。”
王昊一手举着手电筒,一手握着登山杖,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往下走。
石阶很滑,苔藓在鞋底下面发出“吱吱”的声响,每踩一步都得用力蹬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温度在下降。
每下一级石阶,空气就凉一分,到了第六级的时候,呼出的气已经能看到淡淡的白雾了。
“三月底了还这么冷。”王昊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了最高。
“不对,这不是正常的冷,外面白天虽然是灰色天光但温度还凑合,这地下室的温度低得不正常。”
阴气。
苏挽衣说过,越靠近归墟井,阴气越重。
义庄地下室,暗河连通阴渡更深处的入口。
下到最后一级石阶,脚踩到了泥土地面。
手电筒的光柱在地下室里扫了一圈。
地下室比想象中大得多。
目测至少有六七十平米,天花板很低,大约两米出头,王昊一米八五的身高站在里面得微微低头。
四面是青砖墙壁,墙面上渗着水珠,在手电筒的光照下一闪一闪的。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踩上去微微发软,靴底陷了半厘米。
靠墙摆着几口大木箱,箱盖上落满了灰尘。
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看不太清楚,像是旧家具和木板。
正中间的位置,一根粗大的横梁从天花板上断裂下来,斜着砸在地面上,断口处的木纤维像炸开的花一样四散着。
横梁的直径至少有三十厘米,是整根原木做的,表面刷着暗红色的漆,漆面开裂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质。
横梁砸下来的时候带倒了一面墙上的架子,架子上的东西散落了一地,有陶罐、铁器、还有一些看不清材质的碎片。
“这梁是什么时候断的?”王昊蹲下来看了看断口。“不像是自然朽坏的,断面太整齐了,像是被什么力量从中间拗断的。”
手电筒的光柱沿着横梁往另一端移动。
横梁的另一端压在地面上,和泥土地面之间有大约二十厘米的缝隙。
缝隙里有东西。
王昊把手电筒凑近了看。
白色的布料。
从横梁和地面的缝隙里露出来的一小截白色布料,被横梁压住了大半,只露出了边缘的一小片。
白色的,棉质的,有点像衬衫的布料。
“什么东西?”
王昊把手电筒咬在嘴里,腾出两只手,试着推了推横梁。
横梁纹丝不动。
三十厘米直径的原木横梁,就算朽了三十年也有几百斤重。
“靠,推不动。”
换了个姿势,蹲下去,用肩膀顶住横梁的侧面,双腿发力往上扛。
体育生的力量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横梁被顶起了大约十厘米,王昊一脚踢了块石头垫在下面,然后继续用力。
又起了十厘米。
再垫一块。
横梁被撑高了大约二十厘米,加上原来的二十厘米缝隙,现在下面有将近四十厘米的空间了。
手电筒从嘴里拿下来,往缝隙里照。
光柱落下去的瞬间,王昊的呼吸停了。
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
仰面躺在横梁下面的泥土地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势端正得像是被人摆放好的。
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衬衫扎进深灰色的及膝A字裙里,腰部的衬衫被裙腰的扣子和拉链束得服帖,勾勒出纤细的腰线。
衬衫的第二颗扣子缺失了。
第一颗扣子扣着,第三颗扣子扣着,中间空出来的位置,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一截白得不正常的锁骨和胸口上方的皮肤。
不是普通的白。
是一种瓷器一样的白,光滑、均匀、没有一丝血色,在手电筒的黄光下反射出一层淡淡的、近乎玉石质感的光泽。
锁骨以下,衬衫的布料急剧隆起。
E罩杯的乳肉把白色的确良衬衫撑得紧绷绷的,布料的纹理被拉伸到了极限,每一根纤维都在承受着从内部往外推的压力,缺失的第二颗扣子让领口的敞开角度更大了,从上方的视角看下去,能看到两团浑圆饱满的乳肉上缘从领口的缝隙里露出来,瓷白色的乳肉紧密地挤在一起,形成了一条深邃的暗缝。
灰色A字裙从腰部往下展开,裙摆刚过膝盖,裙子的布料贴着大腿的曲线,在膝盖处微微收拢。
裙摆以下,两条腿并拢伸直,穿着肉色的连裤丝袜。
丝袜的颜色已经不是新的了,微微泛黄,但仍然完整地包裹着两条匀称修长的腿,从大腿根部一直延伸到脚尖,丝袜的织物贴着皮肤,把腿部的每一寸曲线都忠实地勾勒出来,小腿肚的弧度、脚踝的纤细、脚背的隆起,全部一览无余。
脚上穿着黑色的方口皮鞋,鞋面的皮质已经干裂了,但鞋型还在,方方正正的鞋口,低跟,是80年代女教师的标配款式。
脸。
手电筒的光柱移到了脸上。
鹅蛋脸,五官端正大方,眉毛细长,鼻梁挺直,嘴唇微微发紫,像是涂了一层极淡的紫色唇膏。
闭着眼睛。
睫毛很长,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面容安详,没有任何痛苦或扭曲的表情,就像是睡着了。
头发盘成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扎着,马尾搭在右肩上,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完好无损,但左边的镜腿断了,用一根白色的棉线绑着,绑得很仔细,打了一个小小的结。
“我操。”
王昊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沙哑。
一具女尸。
保存完好的女尸。
在义庄地下室的断梁下面,躺了三十年,没有腐烂。
皮肤完整,五官清晰,衣物虽旧但没有破损,连丝袜都是完整的。
不正常。
三十年的尸体,在潮湿的地下室里,应该早就白骨化了。
但这具尸体看起来像是昨天刚死的。
不,像是睡着的。
王昊蹲在横梁旁边,手电筒照着那张安详的脸,看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从冲锋衣内袋里掏出了那张教师证。
翻开。
照片上的女人,鹅蛋脸,金丝边眼镜,低马尾,穿白色衬衫。
和横梁下面这具女尸一模一样。
赵婉清。
渡口镇小学语文教师。
“找到你了。”王昊把教师证收回内袋,吞了口唾沫。
小学那次找到的教师证和没批完的作文,主人就在这里。
被断梁压在义庄地下室里三十年。
死于血祭时义庄倒塌的房梁。
王昊又看了一眼那具女尸。
手电筒的光柱从脸上往下移,经过锁骨,经过衬衫缺扣处敞开的领口,经过E罩杯巨乳把衬衫撑出的饱满弧度,经过束在裙腰里的纤腰,经过灰色A字裙包裹的胯部和大腿,经过肉色丝袜包裹的小腿,一直到脚上的黑色方口皮鞋。
一具穿着整齐的、保存完好的、面容安详的女教师尸体。
好看。
这是王昊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然后立刻骂了自己一句。
“王昊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对着一具尸体想这个。”
但那个念头已经冒出来了,收不回去。
E罩杯的乳肉在白色衬衫下面形成的饱满轮廓,缺失的第二颗扣子导致的领口敞开,瓷白色的锁骨和胸口皮肤在黄色手电光下泛着玉石一样的光泽,肉色丝袜贴着大腿和小腿的曲线,灰色A字裙勾勒出的腰臀比例。
像一尊精心雕刻的人偶。
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真人,更不像一具死了三十年的尸体。
王昊把手电筒的光移开了,深吸了一口气。
地下室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泥土和那种说不清的甜腥味。
“先搜东西。”
把注意力从女尸身上移开,开始翻地下室里的木箱和杂物。
第一口木箱里是祭祀用品,纸钱、香烛、黄表纸,全部受潮发霉了,一碰就碎。
第二口木箱里是旧衣物,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袄棉裤,80年代的样式,全部发黄发脆了。
第三口木箱里有几瓶密封的玻璃罐,里面是腌制的咸菜和酱菜,盖子锈死了拧不开,不知道还能不能吃。
角落里的杂物堆里翻出了几根蜡烛,粗短的白蜡烛,表面覆着一层灰,但蜡质还是硬的,能用。
“总算找到点有用的。”王昊把蜡烛塞进背包。“四根蜡烛,够烧好几天了。”
还翻出了一盒火柴,铁盒装的,盒面上印着“渡口镇供销社”的字样,打开来里面的火柴头还是红的,没受潮。
“好东西。”
把火柴盒也收了。
继续翻,在杂物堆最底下找到了一个铁皮暖水壶,壶盖还在,壶胆没碎,摇了摇里面没有水。
“暖水壶也拿着,以后烧水有地方装了。”
搜了一圈,该拿的都拿了。
手电筒的光又弱了一点。
王昊看了一眼时间。
手表的指针指向十一点四十分。
“快十二点了,该上去了。”
背起背包,拿起登山杖,往石阶的方向走。
经过横梁的时候,手电筒的光不自觉地又扫了一眼那具女尸。
还是那个姿势,仰面平躺,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面容安详。
金丝眼镜的镜片在手电光下反了一下光。
王昊停住了脚步。
看了两秒。
然后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动作。
蹲下来,伸手把那具女尸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拨到了耳后。
手指碰到了她的额头。
冰的。
不是顾小渔那种“比正常体温低几度”的凉,是真正的冰冷,像摸了一块在冰箱里放了一夜的玉石。
但皮肤的触感不像尸体。
光滑,细腻,有弹性,手指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表面微微凹陷,松开后缓缓回弹。
像活人的皮肤,但温度是死人的。
王昊的手指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缩回来了。
“操。”骂了一句,站起来往石阶走。
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手电筒的光照在那具女尸的脸上,金丝眼镜的镜片反着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睛。
闭着的。
当然是闭着的,那是一具尸体。
“走了。”王昊转头上了石阶。
爬到第六级的时候,手电筒闪了两下,灭了。
“操!”
拍了两下,没反应。
又拍了两下,亮了一秒,灭了。
“没电了。”
彻底的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
王昊站在石阶上,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把手电筒塞进口袋,摸出了火柴盒。
划了一根火柴。
“嚓”的一声,火柴头冒出一朵橘红色的小火苗,照亮了方圆不到一米的范围。
火柴的光太弱了,石阶在脚下只能看到一级,再往下就是黑的。
继续往上爬。
火柴烧到手指了,扔掉,再划一根。
爬到了石阶顶部,推开木门,进了过道。
过道里也是黑的,但比地下室好一点,月光从过道尽头的窗户缝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银灰色光线。
摸着墙回到偏殿。
从背包里掏出刚捡到的蜡烛,点上一根。
蜡烛的火焰在偏殿里跳了两下,稳住了,发出暖黄色的光,把偏殿照出了一个昏暗的轮廓。
王昊坐在墙角,看着蜡烛的火焰发呆。
脑子里全是那具女尸的画面。
白色衬衫,灰色A字裙,肉色丝袜,黑色皮鞋,金丝眼镜,低马尾。
缺失的第二颗扣子。
领口敞开处露出的瓷白色锁骨和E罩杯乳肉上缘。
冰凉光滑如玉石的皮肤。
安详如睡的面容。
“赵婉清。”王昊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二十八岁,小学语文老师,死于义庄倒塌的房梁。”
教师证上的信息。
那叠没批完的作文。
作文本封面上写着“明天全镇去义庄”。
“她是在义庄里被房梁砸死的。”王昊看着蜡烛的火焰。“
8月15日,全镇去义庄集合,陈道长做法事,然后出了事,义庄塌了,她被压在了地下室。”
但尸体为什么不腐?
阴渡的特殊环境?
苏挽衣说过,阴渡是阳间和阴间重叠的灰色地带,时间流速紊乱。
在阴渡里,三十年可能只相当于几天。
顾小渔就是这样,她觉得自己只“睡了几天”。
但赵婉清不一样。
顾小渔是鬼,没有实体,没有影子,体温偏低但还有一丝温度。
赵婉清是尸体,有实体,有重量,能被触碰,但温度是真正的冰冷。
一个是魂,一个是体。
“行尸。”
这个词从脑子里冒出来。
民间传说里有这种东西,尸体保持不腐,在特定条件下能够活动,保留生前的部分意识。
赵婉清的尸体会不会……
王昊看了一眼手表。
十二点十五分。
还没到阴时。
阴时是凌晨一点到三点,阴气最浓重的时段。
苏挽衣每次出现都是在夜里,但不一定是阴时。
顾小渔白天也能活动,但她说晚上外面有脚步声和敲门声。
如果赵婉清是行尸,她会在什么时候“醒”?
王昊坐在偏殿里,盯着蜡烛的火焰,听着义庄外面夜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等。
十二点半。
十二点四十五。
一点整。
阴时到了。
温度骤降。
偏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人往里面倒了一桶冰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寒意让蜡烛的火焰猛地矮了一截,差点灭掉。
王昊的汗毛全部竖起来了。
这种感觉他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每天夜里阴时一到,温度就会骤降,义庄外面的声音会突然变得清晰,脚步声、敲门声、远处隐约的哭声或笑声。
但今天,这些声音都没有出现。
安静。
异常的安静。
连风声都停了。
蜡烛的火焰直直地往上烧,一丝晃动都没有。
王昊攥紧了手里的粗盐。
然后,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地下。
从过道尽头那扇通往地下室的木门后面。
不是脚步声,不是敲门声,不是哭声也不是笑声。
是一声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像是有人在翻身。
像是有人在拍打衣服上的灰尘。
王昊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她醒了。
登山杖握在左手,粗盐攥在右手,蜡烛没法拿,留在地上。
站起来,背靠墙壁,面对偏殿的门口。
地下室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窸窣”声停了,然后是一阵极其轻缓的脚步声。
不是顾小渔描述的那种“很慢很慢的脚步声”,是正常人走路的节奏,一步一步,稳稳当当,鞋跟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哒”声。
皮鞋的声音。
方口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脚步声从石阶上一级一级往上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走到了石阶顶部。
木门被推开了,发出那个低沉的“嘎吱”声。
脚步声进了过道。
“哒、哒、哒。”
不紧不慢,不急不缓。
沿着过道往偏殿的方向走来。
王昊的心跳快得像打鼓,但两条腿钉在原地没动。
跑?往哪儿跑?义庄外面夜里更危险。
粗盐攥紧了,随时准备撒。
脚步声到了偏殿门口。
停了。
蜡烛的光照不到门口,门口是一片黑暗。
黑暗里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身高大约一米六五左右,身材匀称,站姿端正,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白色的衬衫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像一团浮在半空中的白雾。
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那个轮廓往前迈了一步,走进了蜡烛的光圈里。
赵婉清。
和地下室里的姿态完全不同。
不再是仰面平躺的安详睡姿,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站立着的、睁着眼睛的女人。
白色的确良衬衫扎在深灰色A字裙里,衬衫的布料上有几道浅浅的褶皱,像是刚被人拍打过灰尘,裙摆刚过膝盖,灰色的布料贴着大腿的曲线,在膝盖处微微收拢,肉色连裤丝袜从裙摆下面延伸出来,包裹着两条匀称的小腿,丝袜的表面沾了几粒泥土颗粒,黑色方口皮鞋踩在泥土地面上,鞋面的裂纹在蜡烛光下清晰可见。
头发还是低马尾,但刚才被王昊拨到耳后的那几缕碎发又散落下来了,垂在脸颊两侧。
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左边断了的镜腿用白线绑着,镜片干净,没有灰尘。
嘴唇微微发紫。
皮肤瓷白。
眼睛睁着。
一双黑色的、平静的、带着某种温和的注视感的眼睛,透过金丝眼镜的镜片,看着王昊。
王昊退了三步。
后背撞到了墙壁。
“我操!”
粗盐差点撒出去,但硬生生忍住了。
赵婉清站在偏殿门口,蜡烛的光照在她的身上,白色衬衫的布料泛着暖黄色的光,灰色裙子的褶皱在光影中形成了深浅不一的明暗。
E罩杯的乳肉在衬衫下面形成了两个饱满的隆起,缺失的第二颗扣子让领口敞开了一个V字形的缺口,蜡烛的暖光从斜上方照下来,在那个V字形缺口的阴影里,能看到锁骨下方两团瓷白色乳肉的上缘和乳沟的起始处,光影交界的位置,乳肉的弧度在暖黄色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圆润饱满。
赵婉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伸手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动作不紧不慢,就像一个早上出门前整理衣着的普通女人。
然后抬起右手,推了推鼻梁上歪斜的金丝眼镜,用食指和中指把镜框往上推了推,推到了一个端正的位置。
这个动作太日常了。
日常到让人忘了这是一具三十年前的女尸在凌晨一点的义庄里做的动作。
推好了眼镜,赵婉清的视线落在了王昊身上。
看了两秒。
然后开口了。
声音是温柔的,慢条斯理的,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感,像是一个老师在课堂上点名。
“同学,你作业写了吗?”
王昊的大脑空白了一秒钟。
“……啥?”
“作业。”赵婉清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你的作业写了没有?”
“我……”王昊的嘴巴张了两下,一肚子脏话全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我不是你的学生。”
“不是我的学生?”赵婉清微微歪了一下头,金丝眼镜在鼻梁上滑了一点点,又被她用手指推了回去。“那你怎么在学校里?”
“这不是学校,这是义庄。”
“义庄?”赵婉清环顾了一下偏殿,目光从墙角的背包扫到地上的蜡烛,再到王昊手里攥着的粗盐和登山杖。“哦,是义庄。”
停顿了一下。
“对,是义庄。”
语气里没有任何惊讶或困惑,就像是回忆起了一件暂时忘记的事情。
王昊盯着赵婉清的脸,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手里的粗盐攥得掌心出汗。
“你是谁?”
“赵婉清。”回答得很自然。“渡口镇小学语文教师,你呢,同学?”
“我不是你同学。”
“那怎么称呼?”
“王昊。”
“王昊同学。”赵婉清点了点头,嘴角出现了一个极淡的弧度,不算笑,但比完全面无表情要柔和一些。“
名字不错,‘昊’,天空广大的意思。”
“……你是在给我上语文课吗?”
“职业习惯。”赵婉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见到年轻人就想当老师,改不了了。”
王昊的呼吸慢慢稳下来了。
这个女人,或者说这具女尸,和他遇到的所有诡异都不一样。
小学的鬼童,半张脸是肉团,无声重复“老师再见”,是纯粹的恐怖。
苏挽衣,苍白透明,话少冷淡,是危险与合作并存的存在。
顾小渔,天真无知,不知道自己已死,是让人心酸的存在。
赵婉清,一具刚从地下室断梁下面爬起来的女尸,穿着三十年前的教师制服,推着歪了的金丝眼镜,用温柔的语调问你作业写了没有。
不恐怖吗?
恐怖。
一具尸体在你面前站起来说话,怎么可能不恐怖。
但那种恐怖被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某种气场压下去了。
教师的气场。
一种“我是老师,你是学生,这个教室里我说了算”的安定感。
荒谬。
在凌晨一点的义庄偏殿里,一具女尸用教师的权威感让一个活人感到安心。
荒谬透顶。
“赵老师。”王昊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嗯。”赵婉清应了一声,自然得像是被叫了一万遍这个称呼。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凌晨。”赵婉清看了一眼偏殿的窗户,窗外是漆黑的夜。“具体几点我不确定,没有表。”
“我不是问几点。”王昊咽了口唾沫。“我问的是……年份。”
“年份?”赵婉清看着王昊,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2025年了吧。”
王昊愣住了。
“你知道?”
“知道。”赵婉清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三十年了,1995年8月15日到现在,三十年。”
“你知道自己……”
“死了。”赵婉清替王昊把话说完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
“我知道,我死了,死在这根房梁下面,1995年8月15日凌晨,义庄的屋顶塌了,房梁砸下来,砸在我的胸口上。”
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白色衬衫的胸前部分被E罩杯的乳肉撑得紧绷绷的,看不出任何被砸过的痕迹。
“骨头断了三根。”赵婉清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左侧胸口的位置,手指按在衬衫上,衬衫的布料随着按压凹陷下去,能看到手指周围的乳肉被挤出了一圈浅浅的凹痕。
“第三、第四、第五根肋骨,断了之后刺穿了左肺。”
“窒息死亡,大约用了十分钟。”
王昊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你现在……”
“行尸。”赵婉清说出了这个词,语气就像在说“今天星期三”一样平淡。
“白天我是尸体,你可以理解为‘睡觉’,天黑以后我会醒,记忆完好,感觉也有,就是冷。”
停顿了一下。
“非常冷。”
说“非常冷”这三个字的时候,赵婉清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再是完全平静的教师腔,而是带上了一点点颤意,像是一个在寒风中站了太久的人在描述自己的感受。
王昊注意到了她的嘴唇。
微微发紫的嘴唇在蜡烛的暖光下显得更加明显了,上唇和下唇的交界处有一层细微的、像是结了薄霜一样的白色痕迹。
“你冷?”
“一直冷。”赵婉清说。“从骨头里面冷出来的,三十年了,每天夜里醒来都是这么冷。”
和顾小渔说的一模一样。
“从骨头里面冷出来的。”
王昊的手指松开了粗盐。
“你不攻击人?”
“我为什么要攻击你?”赵婉清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你又没有欠我作业。”
“……”
“开个玩笑。”赵婉清的嘴角又出现了那个极淡的弧度。“我不会攻击你,王昊同学,我没有那个意愿,也没有那个必要。”
“你白天真的不能动?”
“不能。”赵婉清摇了摇头。
“白天的时候,意识是清醒的,但身体完全无法控制,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能听到声音,能感觉到触碰,但动不了。”
“等等。”王昊的眼睛睁大了。“你说你白天能感觉到触碰?”
“能。”
“那我刚才……”
“你拨了我的头发。”赵婉清平静地说。“还摸了我的额头。”
王昊的脸微微发烫。
“你的手很热。”赵婉清的声音低了一点。“像一块烧热的石头按在额头上,那种温度……很久没有感觉过了。”
说这话的时候,赵婉清的目光落在了王昊的手上。
那种目光不是饥饿,不是贪婪,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三十年的人看到了一杯水,知道那杯水不属于自己,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然后她把目光移开了,移回到王昊的脸上。
“你的阳气很重。”
“你也能感觉到?”
“能,你站在这里,周围的温度都比别处高了一点。”赵婉清说。“对我来说,你就像一个移动的火炉。”
“今天第二个人跟我说这话了。”王昊苦笑了一下。“上一个是卫生所的那个小护士。”
“小护士?”赵婉清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顾小渔?”
“你认识她?”
“认识。”赵婉清点了点头。“卫生所的实习护士,十八九岁,圆脸,大眼睛,说话软软的,她还在?”
“在,在卫生所值班呢,以为大家出去开会了,等着人来换班。”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赵婉清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明确的情绪,不是悲伤,更接近于一种沉重的叹息。
“那孩子太小了,死的时候执念太单纯,意识跳过了死亡的瞬间,把三十年压缩成了几天。”
“你怎么知道的?”
“我夜里醒来的时候,能感觉到这个镇子里其他‘存在’的状态。”赵婉清说。
“不是看到,是一种模糊的感知,像是隔着一层雾在听声音,顾小渔的存在感很弱,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灯,但很稳定,不会忽明忽暗。”
“那碎花衬衫呢?”
“谁?”
“苏挽衣。”
赵婉清沉默了两秒。
“镇长的女儿。”声音低了半度。“她的存在感很强,而且清醒,她知道自己是什么,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你们见过面吗?”
“没有。”赵婉清摇头。“我白天不能动,她夜里活动的范围和我不重叠,但我能感觉到她,她应该也能感觉到我。”
“还有呢?你还能感觉到什么?”
“很多。”赵婉清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这个镇子里的‘存在’比你想象的多得多,王昊同学,大部分已经没有意识了,只剩下本能和执念在驱动,像是上了发条的玩具,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但有几个……”
停了。
“有几个什么?”
“有几个很危险。”赵婉清看着王昊的眼睛,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变得严肃了。
“尤其是对你这种阳气极盛的活人来说,你的阳气对这里的所有存在来说都是……”
她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都是一块肉。”王昊替她说了。“对着一群饿了三十年的狼。”
“比喻不太恰当,但意思差不多。”赵婉清微微点头。
“你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你一直待在义庄附近,义庄的正殿有封印的残余力量,能挡住大部分低等级的存在,但如果你走得太远,或者在夜间暴露在外面……”
“我知道。”王昊说。“碎花衬衫跟我说过,夜里别出义庄。”
“她说得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蜡烛的火焰在安静的空气中轻轻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个高大结实,一个纤细端正。
王昊注意到了一件事。
赵婉清有影子。
顾小渔没有影子,苏挽衣他没在有光源的时候仔细看过,但小学的鬼童没有影子。
赵婉清有。
因为她有实体。
她不是魂,是尸体。
一具会说话、会走路、会推眼镜、会拍裙子上灰尘的尸体。
蜡烛的光照在她身上,白色衬衫的布料随着呼吸的起伏微微颤动。
等等。
呼吸?
王昊盯着赵婉清的胸口看了两秒。
E罩杯的乳肉在白色衬衫下面随着某种节奏缓缓起伏,幅度很小,但确实在动。
衬衫的布料在胸前最高点的位置微微绷紧,然后放松,再绷紧,再放松。
缺失的第二颗扣子处,领口的V字形缺口随着这种起伏一张一合,每次张开的时候能多看到一点点锁骨下方的瓷白色皮肤和乳沟上端的阴影,合拢的时候又遮回去。
“你在呼吸?”王昊问。
“习惯性的。”赵婉清说。“不需要呼吸,但身体会自动做这个动作,像是肌肉记忆。”
“所以你不需要吃饭、喝水、呼吸?”
“不需要。”
“那你需要什么?”
赵婉清沉默了。
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说了两个字。
“温度。”
“温度?”
“我需要温度。”赵婉清的声音低了下去,那种教师腔的稳定感出现了一丝裂痕。
“三十年了,每天夜里醒来,从骨头里面往外冷,冷到连思考都变得迟钝,白天‘睡着’的时候不觉得冷,但夜里醒来的每一秒钟都在冷。”
“刚才你摸我额头的时候……”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
“那是三十年来我感受到的第一次温暖。”
王昊看着赵婉清的脸。
蜡烛的暖光照在那张瓷白色的鹅蛋脸上,金丝眼镜的镜片反着光,微紫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表情依然是平静的,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眼泪,行尸大概流不出眼泪。
是一种被压抑了三十年的、克制到极致的渴望。
对温暖的渴望。
王昊的视线从赵婉清的眼睛移到了她的嘴唇,微紫的、带着薄霜一样白痕的嘴唇。
然后移到了锁骨,瓷白色的、在领口V字缺口处若隐若现的锁骨。
然后移到了胸口,E罩杯的乳肉在白色衬衫下面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缺失的扣子让领口敞开,两团饱满的乳肉上缘在蜡烛的暖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玉石一样的光泽,乳沟的起始处隐没在衬衫的阴影里。
然后移到了腰部,衬衫扎进灰色A字裙里,裙腰收紧,勾勒出纤细的腰线。
然后移到了臀部和大腿,灰色裙子贴着臀部和大腿的曲线,裙摆下面是肉色丝袜包裹的膝盖和小腿。
一具穿着教师制服的、会说话的、渴望温暖的美丽女尸。
王昊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把视线拉回到脸上。
“赵老师。”
“嗯?”
“你刚才说你白天能听到声音、感觉到触碰,对吧?”
“对。”
“那你听到过什么?这十一天里,你在地下室听到过什么?”
赵婉清想了想。
“脚步声。”她说。“你的脚步声,今天白天你下来过,在地下室里走了很久,翻了箱子,搬了横梁。”
“之前呢?我来之前呢?”
“之前很安静。”赵婉清说。“偶尔能听到正殿那边有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移动,但不是人的脚步声。”
“什么声音?”
“拖拽的声音。”赵婉清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像是什么很重的东西在地面上被拖着走,从正殿的方向传过来,有时候持续几分钟,有时候持续几个小时。”
正殿。
陈道生盘坐的地方。
王昊没有追问。
“赵老师,我有个东西给你看。”
“什么?”
王昊从冲锋衣内袋里掏出了那张教师证,递过去。
赵婉清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手指停在了照片上面。
瓷白色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没有颜色,指尖按在教师证的塑料封皮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响。
“在哪里找到的?”
“小学,你的办公桌抽屉里。”
“办公桌……”赵婉清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把教师证合上,递还给王昊。“留着吧,对我没用了。”
“还有一样东西。”
王昊从背包里翻出了那叠学生作文本。
七八本32开的作文本,封面上写着学生的名字和班级,纸张发黄发脆,但字迹还清晰。
赵婉清看到作文本的瞬间,整个人的状态变了。
不是剧烈的变化,而是一种微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
瓷白色的面容上,那种平静如水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从眼睛内部透出来的、某种被压抑了三十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光。
微紫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赵婉清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叠作文本。
接的时候,冰凉的手指碰到了王昊的手指。
那种触感和白天在地下室摸额头时一样,冰冷的、光滑的、像玉石一样的温度,但这次接触的面积更大,十根冰凉的手指和王昊滚烫的手指交叠了一瞬。
赵婉清的手指颤了一下。
很轻微的颤动,如果不是王昊的手指正好贴着她的手指,根本感觉不到。
然后她把作文本抱在了胸前,E罩杯的乳肉被作文本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白色衬衫的布料在作文本的边缘处微微褶皱。
“在小学找到的?”
“嗯,你的办公桌上。”
“还在那儿。”赵婉清低头看着怀里的作文本,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三十年了,还在那儿。”
翻开了最上面一本。
借着蜡烛的光看了几行。
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这次比之前明显了一点点,几乎可以称之为微笑了。
“这是李小军的。”赵婉清的手指点着作文本上歪歪扭扭的字迹。“这孩子写字永远写不端正,横不平竖不直的,我说了多少次了。”
翻了一页。
“这篇作文题目是‘我的暑假’,他写‘暑假我跟爸爸去河里摸鱼摸了一条大鲤鱼有这么大’,‘这么大’三个字后面画了一条鱼,比整页纸都大。”赵婉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和温柔。
作文里画画,扣两分。”
王昊站在旁边,看着赵婉清借着蜡烛的光翻看三十年前的学生作文,听她用温柔的教师腔评点每一篇作文的优缺点,喉咙里那种发紧的感觉又来了。
和在卫生所看顾小渔认真整理过期药品时的感觉一样。
不同的是,顾小渔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她的认真是天真的、无知的。
赵婉清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她的认真是清醒的、执着的。
一个不知道回不去了还在等人来换班的护士。
一个知道回不去了还在坚持批改作文的老师。
赵婉清翻完了最后一本,把作文本合上,重新抱在胸前。
“谢谢你,王昊同学。”
“不客气。”
“不过这里光线太差了。”赵婉清抬头看了看偏殿里昏暗的蜡烛光,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推了推金丝眼镜。“
蜡烛太暗,看不清字,批作文需要好一点的光线。”
“你想去哪儿批?”
赵婉清看着王昊,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映着蜡烛的火焰,微紫的嘴唇微微张开,说出了一句让王昊头皮发麻的话。
“明天夜里,你能带我去学校吗?”
停顿了一下。
“我想坐在讲台上批。”
